第142章 你把姐姐关起来吧

  简熙被气得头昏脑涨,攥着拳头使劲捶了两下胸口。

  韩潞没有眼力见，偏偏要在这时候不识好歹地急着表现自己。

  “简熙姐姐，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滚。”

  韩潞非但不走，反而上前扯住简熙衣袖,“我不,求求你，就让我留在……”

  “滚！”

  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被简熙用力推了一把,后退着踉跄撞到杨月身上。

  韩潞抹了两把眼泪，还没死心,还想说话，被杨月捂着嘴巴拖走了。

  “那个，你们慢慢聊啊,别动怒，好好聊啊，我们就先走了。”

  杨月一边拖着又哭又闹挣扎不愿走的韩潞，一边呼哧带喘地说，尾音被甩上的外门吞没。

  电脑屏幕的光忽然间灭了,云枝唇角勾起轻微的弧度,僵硬地笑了一下。

  她真的特别特别开心，特别是在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

  但用表情来表达她的喜怒哀乐，已经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依旧杵在门口的简熙也是,愤怒到极致,却没了去跟云枝撕扯的力气,身体沿着门框滑落,她蹲坐着，双手插进头发里,十指与发丝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她聊？”

  “讨厌她，嫉妒她，想让你赶走她。”云枝的声音陡然枯槁，“嗯，就这样。”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还……”

  云枝合上电脑，摸索着抱住自己又开始日渐枯瘦的身体，深深低下头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简，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我其实，也会怕的。”

  “你怕什么？”

  云枝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呜咽，“过去那一个月，我好不容易存了一些力气，因为这个小孩的出现，我又开始很累很累了，所以我必须要想办法让你赶走她，我怕，怕我又没有精力跟你拉扯了。”

  想要爱，想要被爱，又怕被伤害，于是简熙把心门关得死紧。

  她和云枝在短短的距离里绝望地对峙着，两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只要死死攥住对方的眼睛，就能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哪管伤痕累累。

  于是简熙终于问了，“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

  “和你手挽手，总来你家，一待就是好长时间的女人，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吗，那她是谁，啊，是谁啊？”

  云枝仰脸，胸口处的衣料被揉得发皱，“不是朋友，也不存在什么暧昧的关系，我这样说，你信吗？”

  “不信。”

  云枝空洞的眼无能为力地盯着简熙的眼，那里凝聚一股更浓的黑暗。

  谁来救救她们吧，救救这份血肉模糊的爱。

  云枝艰难地调整姿势，跪坐在床上，直挺挺的身子微微摇晃着，她勾着苦涩的笑，膝行到床尾，她是想要下床抱一抱简熙的，真的有心无力，办不到了。

  脊梁以诡异角度向下塌陷，她脱力地伏倒，海藻般的长发凌乱地铺散，遮住她好像是流泪的眼。

  “小简，姐姐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啊，我有的，我都想给你，可我连最简单的，在床上取悦你我都做不好了，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呢，你的痛苦都是我带给你的，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我还能做点什么，才能够减轻你的痛苦。”

  一瞬间想到了法子，云枝忽然抬头，像是抓住一丝缥缈的希望。

  “妹妹，你把姐姐关起来吧，这样，姐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就再也不会没有安全感了。”

  简熙颓丧地看着她。

  可是，可是，如果我说，发疯发狂地折磨你，我心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快乐呢。

  每次看着云枝痛苦的样子，麻木的脑子告诉她——报复了想要报复的人，你应该像你脸上行为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真的很开心。

  但每当深夜辗转反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抽到恶心反胃，口和心还是对不上，心疼得要命。

  “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姐姐。

  把你关起来，也不会停止我的胡思乱想，你会不会偷偷跑出来，会不会有一天，不想再被我关起来了。

  “妹妹，我们真的好不了了吗？”

  简熙的膝盖在坚硬的地板拖行，她挪动到床尾，捧住云枝的脸，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闷闷的哽咽。

  “不是我们好不了了，是我好不了了。”

  说着，简熙的泪水就滚出来了，一串一串的，她压抑的感情对姐姐来说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精神凌迟，姐姐怎么都擦不干她的泪，急得焦头烂额，一双肿胀的眼里湿漉漉地闪烁泪花，多想把她抱在怀里揉一揉，哄一哄，跟小时候一样。

  于是她朝简熙敞开衣襟，让她咬，让她肆意吸吮，然后抱着她的头，温柔地尽情地在怀里揉，随着喘息的起伏，眼泪的流淌，身体的伤痕，短暂忘却，那些刻骨铭心的痛。

  “妹妹，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们都再坚持一下……”

  简熙撑不住了，酸痛的脖颈一低，撞上床沿发出闷响。

  “小简，小简……”

  云枝试着把简熙的头抬起来，但简熙摇头，吃力地摇头，她双手捧住脸，狠狠把头往床沿磕了两下。

  “别伤害自己。”

  简熙呜咽的气音从齿缝溢出，“那我就可以伤害你了吗？”

  云枝一手揉着简熙的头发，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慈爱的母亲。

  “可以，可以的，小简，只要你心里能舒服一点就好。姐姐会好好陪着你，等到你好起来那一天。”

  沉默很久，她们像是同时叹了口气，简熙低着头，走出房间。

  总以为离开云枝就是一片光明，但眼睛不会说谎，每一天，每一年，这七年，等待她的，从来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想她累了，该睡觉了，于是吃了两片药。

  空空的药瓶子扔进垃圾篓，砰一声响。

  闭上眼睛的她，顺着没关严的房门，听到隔壁房间，响起一样的声音。

  -

  杨月没有再让韩潞出现在简熙面前，当然，缘分一场，她也没有亏待过小姑娘，方方面面都给她安顿好了。

  长大后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快到春节了。

  城市各处挂上红灯笼，简熙一个人走在路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心里酸酸的。

  杨月回边城过年了，除了她，简熙也没有什么愿意说心里话的朋友，就挺寂寞的。

  包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联系人让她停在人来人往的斑马线中央，愣了很久，侧方汽车的鸣笛声让她醒神，她加快步伐，接了电话，手机放在耳朵边，她没有先说话。

  能够听到那边清晰的哽咽声。

  “小简。”郑璇很激动，也很紧张。

  “妈。”

  这一声喊出来，简熙忽然泪目。

  她停在一家贴着春联的商铺前，蹲在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看着拖着行李箱急着归乡的人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其实什么都没有，连个真正属于她的家都没有。

  “什么时候回家，妈妈给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东西，要是不忙的话，今年就回来……回来看看妈吧。”

  郑璇小心翼翼地问，生怕简熙会拒绝。

  其实这通电话她想打很久了，不是突然决定要打的，只是突然忍不住了。

  白天她跟杨月见了一面，听杨月说了很多简熙最近的情况，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辈子体面的人，豁出去这张脸能怎样，七年了，这惩罚够了吧，也该给她一个日后能对简熙嘘寒问暖的机会了。

  当年的事，谁都没有真正做错。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了。

  时间早就淡化了所有，这通电话，也许她们都在等谁会先打来。

  “明天吧。”

  简熙说完就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回包里，云枝的电话顶了过来。

  简熙给摁灭，云枝又打来。

  仔细算一算，她们也有将近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没什么可见的，不如不见。

  “有事儿？”

  一和云枝说话，心里就堵得慌，简熙含了根烟在嘴里，吸了一大口，才能让自己坚持把这通电话打下去。

  云枝嗓子哑哑的，简熙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又抽烟了。

  “小简，快过年了，我们好长时间没有一起逛街了，要不要和我一起，买点年货？”

  “什么时候？”

  “今晚，或者明天，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都行。”

  见了面，是不是又要一起过夜了。

  现在对云枝，简熙是有逃避的心思。

  一口气没顺上来，她被烟呛得咳嗽起来，捋了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语速很快道：“今晚没空，明天也没空，你自己去吧。”

  说完，简熙以更快速度挂了电话。

  春运期间机票预订困难，买不到直达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转机票。

  买完机票，简熙把手机关机。

  今晚，她再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了。

  翌日。

  落地边城，差不多天都要黑了。

  跟着排成长龙的人流从通道走出来的简熙只拖着一个简易的登机箱，没拿什么东西，看来也没打算在边城逗留多久。

  这边的机场比起北城小多了，因此隔着远远的距离，简熙便瞧见站在接机口的女人。

  她比以前……苍老了不少。

  怎么就连个子好像都矮了一点。

  简熙心中五味杂陈，想朝她招下手，却伸不出胳膊，想喊她一声妈，却张不开嘴。

  她没想到郑璇会来接她，就没给她发航班信息，所以她到底傻站在这里等了多久。

  简熙想问问她，还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再怎么样，也不该七年了，一通电话都没有给她打过。

  但郑璇从来没有怪过她一点，快步迎上前，从上到下把她好好打量一遍，眼里噙满激动的泪水，哽咽地说了句。

  “瘦了，孩子。”

  简熙一下子绷不住了，想哭。

  郑璇紧紧抱住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乖孩子，没事了。走，回家，我们回家。”

  亲情就是很奇妙的一种感情，不管分离多久，再见面，依然不会觉得生疏或者尴尬，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从外地返乡。

  至少直到简熙坐在郑璇的车上，都没觉得别扭。

  这条路太堵了，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个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简熙看着气色不佳的郑璇，主动找了话题，“于衫呢，你们怎么样了？”

  这个许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让郑璇心中起了波澜，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早就没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