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妹妹，请你打我

  「姐姐为什么又躲我？」

  这条消息是简熙八点五十三分发过来的,当时云枝站在讲台，目光一一扫过讲台下面的同学，唯独略过了简熙。

  现在回想起躲避的那一眼,云枝还能清楚记起当时的心情。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躲,因为那庄严的钟声一直回荡在耳边,身后是黑板，身前是讲桌,她被眼巴巴望着她的学生包围，没有任何东西给她打掩护,四面八方都是上帝的眼睛。

  「没有躲你呀。」她回复简熙。

  现在是上课时间，作为老师的云枝，待在办公室,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在跟她的妹妹，不，准确来说是她的学生，背着其她老师和学生,违背师生关系的纯粹性,打着姐妹关系的幌子，在微信里说着越来越不对劲的话。

  「你想不想我？」简熙反反复复问这句话，不知第几遍。

  「想。」

  「那你来看看我。」

  理智告诉云枝不要再回了,眼睛看着和简熙的聊天框,手就控制不住地打字了,「乖,上课呢。等你下课，我就去看你。」

  「好。」

  云枝受刑结束般关了手机,手机摁灭没两秒，嗡嗡两声，屏幕又亮了。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左右看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打开手机，发现是郑璇的消息，提起来的那口气缓缓呼了出去。

  郑璇问的是简熙最近的情况，每个问题，云枝都细致地回复了。

  从前她也经常和郑璇发消息，没有哪一次，这样正襟危坐。

  抬头看看窗外，放松放松眼睛。

  前面的马老师忽然回头，看了看云枝的脸色，问：“云老师，脸色怎么这么差？”

  “还好吧。”云枝回答。

  马老师摘下来眼镜，往镜片哈了口气，就着衣服擦了起来，难掩八卦的神情，“刚才老丁头找你干嘛呀？”

  办公室里其她几位老师虽说没有附和，但都默契地递来了眼神。

  “听说我是单身，想把他侄子介绍给我。”

  云枝说的是真话，丁主任找她，确实是因为这件事。

  所以刚才在音乐教室，她跟简熙说假话了。

  马老师想了想说：“他侄子，我见过啊，都快四十了吧，妈呀，这老头，真有意思，怎么好意思开的口啊……”

  家里权势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愿意说什么就说，从来不怕得罪谁。

  云枝尴尬笑笑。

  马老师又问：“你怎么想的啊，云老师。”

  云枝手扣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双眼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生怕屏幕再亮，生怕再看到简熙的消息，忽然很想摆脱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负，找回久违的自我。

  “如果有适合的，我可以去见一见。”

  隔着厚厚的镜片，都能看出来马老师眼睛放光了。

  “我儿子，今年三十岁了，硕士研究生毕业，工作还不错，做互联网的，现在人在深圳了，人品没得说，我老马教出来的孩子差不到哪里去，就是性格内向了点，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云老师，我这有照片，你先看一眼哈，要是行的话，咱再研究往后的事。”

  马老师这就把手机递过来了，给云枝看照片。

  云枝说的不是违心的话，还真就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模样还可以，是个人。

  “挺好的。”云枝说。

  “是吧，我就说，你指定能相中。”

  马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先是加了云枝微信，紧接着就把她微信推给她儿子了，“云老师，你注意看着点微信，他要是加你，同意一下。”

  她朝云枝挤眉弄眼一下。

  转回头，朝那些老教师笑得春风满面。八字还没一撇，她已经连婚宴在哪家酒店办都想好了。

  云枝看着简熙在她和马老师说话那几分钟时间里，发来的将近十条消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切到了另一个账号。

  嗯，她有两个微信。

  用来加简熙的那个微信，圈子非常干净。

  至于另一个……

  她为什么要把马老师儿子的微信，加到这个圈子干净的微信呢？

  临下课还有两分钟，云枝起身出去，等在四班教室门口，方便简熙一下课就能看见她。

  虽然先看见她的是赵晶，但她对云枝，没有以前的劲头了。

  她非常挫败，因为云枝说的，男朋友。

  下课铃一响，赵晶便趴到了桌上，不止是她，一半同学都趴下去了，讲台的男老师声音实在低沉，太催眠了。

  云枝站在门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她听了简熙的话，过来找简熙了。但她心里想的是，要是简熙也能和她们一样，趴下去睡觉就好了。

  从前的她，对于简熙的蛮横无理，一往无前。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用尽了，该怎么办呢。

  云枝害怕有一天，她会对妹妹冷眼相待，很怕很怕，因为她真的很爱很爱妹妹。

  简熙出教室就揽住云枝的胳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云枝没有抽开，一如既往纵着简熙，但从前她坦坦荡荡，自打那钟声敲打过她几回，愧疚的火苗威力之大，足够灼烧肺腑，唇齿间发酵出封喉的毒药。

  简熙的亲近，无形之中成为她的负担。

  云枝借着脱外套的由头，抽开被简熙搂得很紧的胳膊。

  “你干什么？”简熙不悦道。

  褪到肘的外套被简熙提上去。

  云枝小心翼翼道：“热了。”

  “热了也不许脱。”

  云枝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笑了，“可是真的很热呀。”

  她已经尽量把声音压得很温柔，飘了的尾音还是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简熙听出来了，眼神立刻冷下来，转身就走。

  云枝追了几步。

  楼上有个班级下节课是体育课，眼瞅着要上课了，现在学生们正三两结伴地往楼下跑。

  云枝被挡在原地，远远望着简熙的背影。

  她想上前哄哄她，但她眼里都是展示墙上关于守徳的字眼，她的力气在与之抗衡的过程里，所剩无几，她用不计回报的爱强撑到现在，因为她还没有帮助简熙走进没有她的世界。

  简熙不能完全共情她的心，简熙只知道，姐姐回来了，并且跟她做出保证，会一辈子对她好。

  她可以放下所有仇怨，为了一个云枝。

  于是她没有节制地给云枝发消息，毫无保留表达她的不满，惩罚云枝那一次的不耐烦。

  一直折腾到晚上放学。

  简熙听她话，留在学校上晚自习，不见云枝来班里找她，她便找到办公室，推门没有看见一个人，她立刻回到教室，拿了手机便离开。

  “你在哪？”

  云枝沉默几秒，很疲惫的声音回复说：“在家了。”

  “回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没来得及。”

  “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不是……”云枝声音渐渐哽咽。

  “等我。”简熙挂了电话。

  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家，但简熙太着急了，拦了辆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下车就往里面跑，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门口，先是敲了周茵家的门，隐约听见回应她的声音从另一扇门里传过来。

  她狐疑地走到自家门口，门锁嘀开，香喷喷的味道飘了过来，她往厨房那边看过去。

  系着围裙的云枝端着碗出来了，筷子搅和着鸡蛋，她脸上挂着熟悉的温柔笑意。*

  “别忘了洗手。”

  奇怪，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简熙明明听出她异样的情绪，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就好了？

  皂都没打，简熙快速洗完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拉开的半扇门，满脸探究意味。

  云枝索性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她，“我不在，你就不上晚自习了？”

  “你不对劲。”

  云枝一愣，上下看看自己，轻轻笑了，“你该不会是生气我没跟你打招呼，就自己进来了吧。别气啦，我跟郑校说过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云枝装糊涂，“那是什么？”

  简熙硬是看不出云枝表情里有什么破绽，可她真的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刚才是自己想多了。

  云枝忙前忙后，扎在后面的发圈掉下来一半，长发散在脖子后面。

  简熙看着她，心口隐隐作痛。

  她总觉得云枝在逞强，总觉得云枝的笑容背后，藏了什么。

  于是她走到云枝身后，撸下来发圈，把她凌乱的头发拢起来，感受她脊背的颤抖，听着她隐忍的啜泣声。

  云枝双手撑着灶台，背渐渐弯下去。

  简熙从后试探着拥住她，像她每一次安抚自己的情绪一样，轻轻拍着她。

  “姐姐。”简熙喊她，充满怜惜。

  云枝没有应声，也没有让蓄满眼眶的泪水掉下来。

  简熙眼里也有泪了，她仰着头，轻声诉说：“我想我会一辈子恨你，可捂着眼睛，堵住耳朵，我发现，我还是可以爱你。”

  云枝哆嗦着嘴唇，低着头。

  “我可以退让，姐姐，可以了，可以的。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云枝摇头，一直摇头，“小简，我……”

  “我让你为难了？”

  “说过了，没有。”

  简熙捏着云枝的下巴，让她抬头，逼着她看自己的眼，“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

  简熙眼里烧着炙热的光茫，呼吸燥热而急促，带着无法抑制的渴望。

  云枝忍不住加快呼吸，攥紧围裙。

  简熙紧紧盯着她的嘴唇，心跳的节奏比她还要快。

  她们离得太近了。眼里的对方，都太陌生。一不小心，就是一个缠绵入骨的吻。

  离万丈深渊，也就一步之遥。

  云枝奋力把自己从迷失的边缘拉回来，稳住震颤的灵魂，绝不偏离道德航向，用一种偏激的方式将简熙也拉回来。

  “因为你没有跟叶老师道歉，我不开心了。”

  如果说简熙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那从炸药到引.爆装置，全部是由云枝一手制成，一手操控。她清楚知晓，引爆炸弹的每一种方法。

  简熙每一次愤怒的暴力，何尝不是她纵容的引导。

  所以现在，她不费吹灰之力，简简单单一句话，激怒了简熙。

  “她比我重要？”

  “没有人比你重要，但她人挺好的。”

  简熙攥着拳头，“你想好再说。”

  她察觉出自己情绪的不对劲，退了两步。

  云枝紧紧跟上来两步，仰着微红的眼，“小简，我只是觉得她人挺好的，连这样都不可以了吗？”

  简熙小臂的筋在抖。

  云枝言辞似刀，精准割开简熙的情绪防线，“我真的挺喜欢她……”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过后，屋子静得连针掉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简熙懵了。

  云枝红肿半边脸，看着窗外笑了。

  ——妹妹，请你打我，求你别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