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女朋友来接我

作者:忽春
  谢谦然直白问出口,沈沂水却愣住了。

  沈沂水来干什么?

  她当然什么也不想干,她不想跟谢谦然有一点关联,不想把好不容易拉开的关系又弄得粘稠。

  她只是担心。

  先是担心谢谦然会在与董律的交锋中吃亏,然后是担心谢谦然不回尧县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开车到了谢谦然居住的地方,她又担心谢谦然住得不好。

  发现谢谦然果真住得不好了,她的担心更甚。

  “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沈沂水低声道,“半个小时的车程很远吗?你住在这里,舒适度不说,安全也没有保障,这些不比半小时的路程重要吗?”

  谢谦然倒还老实点头:“我明白。”

  沈沂水更加不解:“你明白?你明白为什么还选择住在这里?”

  谢谦然低声道:“董律要求的上下班时间太紧,半个小时的车程不远,但下班的时间赶不上末班车,打车费用太高了。”

  沈沂水一时语塞。她想起面试结束那天,董律为了呛她,在办公室里公开问她要不要让谢谦然也交给她带。

  因为担忧谢谦然的来意不纯,也因为害怕自己内心动摇,她拒绝了。

  但她如果早知道谢谦然会因为董律吃这些苦,当时就会答应下来。

  她温声道:“那你现在已经不由董律带了,我不会要求你早到晚退,你可以回宿舍住了?”

  她没料到谢谦然思索片刻,又摇头。

  沈沂水等了片刻,听见谢谦然低低地解释道:“这间房子押一付三,花了很多钱。”

  “……”沈沂水自然清楚北京寸土寸金,租金的昂贵。

  她也明白合同就是契约,是社会交易的基石。签订合同,交易达成,盈亏自负。

  谢谦然既然当时租下了这间房子,那么无论是便利还是不便,那都是应该由她自己承担的责任。

  但沈沂水看着谢谦然垂眼认栽的样子,便联想到几年前在楼底下被她捡回家的谢谦然。

  说实话,那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谢欣的侄女会因为“没有地方住”这种窘迫的原因要借住她家。

  直到她看到谢谦然洗得发白的衣服,看到谢谦然抱着书包蜷在墙角的姿态、怯怯而又有些倔的眼神。

  她知道这个小孩的确吃过不少苦。

  沈沂水记得省城二中设置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以谢谦然的成绩必然能获得。但获得了那么大的一笔奖学金,谢谦然却还在吃苦。

  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呢?对了,外婆去世了。这已经是很大的变故。但一定还有其他。

  喉头有些微微发酸,沈沂水不由皱眉以抵御那股酸胀,这才能开口说话:“不要住在这里了,租金多少,我补给你。”

  谢谦然这次反应得很快,摇头道:“沈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沈沂水一时语塞,她有些莫名地看着谢谦然:“你是不是傻?”

  谢谦然愣了愣:“什么?”

  沈沂水道:“如果有陌生人要白白为你提供帮助,你拒绝,我可以理解。我现在不能理解的是,我是陌生人吗?”

  她问完这句话后,自己的表情先僵在了脸上。

  她想起来,自己与谢谦然已经有四年没有见面。

  虽说她们此前同吃同住两年多,但那横向对比,也不过是高中室友的交情。

  高中室友四年没见,又能比陌生人好到哪里去呢?

  但谢谦然仿佛也被她问住,许久许久没有回话。

  直到沈沂水终于从僵硬中抽身,准备收回刚刚那句话,只当从未说过时,谢谦然才忽然低声开口道:“你不是。但我不想再欠你什么。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沈沂水一时间怔住,她完全没有觉得谢谦然欠自己什么。

  相反,她反倒觉得自己欠谢谦然良多。

  她说要好好照顾谢谦然,照顾着照顾着自己却逃跑了。

  无法想象,谢谦然一个人在面对失去外婆的噩耗时会有多无助。

  那时她本可以让谢谦然依靠。

  但她选择在谢谦然高三时离开,就是因为她不想再和谢谦然纠缠下去,因为……

  沈沂水忽然想起来,那时她离开,最重要的原因,是谢谦然还太小了。

  十七岁,还没有成年的年纪,她怎么能和一个孩子谈感情呢?

  但与此同时,她也忽然反应过来——现在的谢谦然已经成年了。

  成年了,大学毕业了,甚至比她还要更高了。

  刺眼的白炽灯下,谢谦然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沈沂水,像要看透后者的思绪。

  沈沂水逃一般地移开视线,有些心虚地,她开口,刻意恶声恶气道:“我不用你还,当我做慈善好了。你回宿舍住,这里不要再住下去了。”

  谢谦然这次没有再拿什么欠不欠的来反驳,但沉默半晌,还是小声道:“算了沈……律,虽然现在名义上我是你的实习生,但董律肯定也还会再找我干活,如果我没办法按时到,也会很难做。”

  沈沂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她不是一个受不了被拒绝的人,成年人的世界里顺风顺水才是稀缺,被拒绝其实是常态。

  但被谢谦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的头脸却忍不住地发烫。世界像隔在一层膜布之外,谢谦然拒绝的声音将她兜头蒙在膜布里。

  她终于没忍住,狠狠撕开了膜布,一字一句道:“那就继续住我家,总之不许住这里。”

  这句话撂下来,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谢谦然被这句话砸懵了似的,半晌呆呆问了句:“你住哪?”

  沈沂水回过神来也有些懵圈,愣愣答道:“公司旁边,开车十分钟就到。”

  “哦。”谢谦然讷讷道,“那挺近的。”

  沈沂水也硬撑着,两手环胸,问:“所以呢?住不住?”

  谢谦然沉默片刻,坚定点头道:“住。”

  -

  于是敲定,谢谦然当即便开始收拾行李。

  沈沂水问她要不要帮忙,谢谦然自然拒绝。

  一是因为她的东西就那么多,一个人收拾绰绰有余,她不想劳累沈沂水。

  再一便是,她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地在出神。

  她又要和沈沂水住在一起了?

  沈沂水穿着西装套装从她身旁走过,柑橘味的气息也似有若无飘过——这是她们这段时间来最近的距离。

  沈沂水走到门边,淡淡道:“那我在客厅等你。”

  谢谦然也道:“嗯。”

  沈沂水关上门,平静离开了。

  谢谦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起来也很平静。

  但找出行李箱,打开密码锁时,拉链从锁扣中跳出传来啪嗒的一声响——

  就从那一道响声开始,她也听见了自己心脏的鼓点。

  实话说,在沈沂水离开之后,谢谦然的心情经历了许多的起伏。

  在那些起伏里,最让她感到痛苦的情绪,其实是无力。

  她痛恨自己在面对沈沂水的离去时,什么也做不了。

  她告白,她纠缠,她对沈沂水死缠烂打,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是沈沂水决定了的事情,她完全没有左右的余地。

  所以她其实没有想要来找沈沂水。虽然在她们分别的这些年里,她从未停止过想念。但她没想过要找沈沂水。她知道找到了又如何,找到了也没有用。

  她只是在填报志愿时,无法将视线从“法学”那个选项上移开。

  她只是看到新闻里播报了沈沂水所在律所处理的案子,镜头从沈沂水身上扫过,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只是在知道沈沂水的所在之后,没有一天不想着这间律所的名字。

  她只是恰好撞见这间律所在招聘实习生,而她的履历恰好合适。

  然后她到了沈沂水所在的律所,她见到了沈沂水。

  之后的一切便就像是一场梦。

  她无法自控地想要靠近沈沂水,曾经分别的那段时间所做的一切心理建设都如云烟消散。

  阻止她靠近沈沂水的唯一因素,是沈沂水的冷淡。

  她害怕自己再纠缠,会再一次逼走沈沂水。

  但今天是沈沂水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沈沂水要她住进自己的家里。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衣服叠好,“啪”地丢进行李箱里。

  桌屉里有她的日记本,她拿起来,翻开,看到无数呓语般的自我痛苦记录。

  她没有看的意思,只是把日记本在手心拍了拍,也丢进行李箱。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的门并不隔音,她可能会哼歌。

  她没有带走床上用品,因为沈沂水说带一个箱子走就好,其他东西随用随买。

  谢谦然说的什么她不想欠沈沂水的,都是假话。实话是她只是怕被沈沂水厌烦。

  如果可以,她想要与沈沂水有亏欠关系,越多越好,永远还不完,能够永远纠缠,最好。

  她合上行李箱,走出房门。

  沈沂水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听见声音朝她看来:“好了?”

  “嗯。”谢谦然抿了抿唇,其实是在憋笑,“沈律,我和合租的室友说一声,很快,你在车上等我吧。”

  沈沂水点头先离开。

  谢谦然走到室友房门前,听见里面传来些微对话声。

  “……名牌包包,可贵了,绝对是富婆。”

  “不会真的是包养关系吧?她看起来不像愿意被包养的人啊。”

  “可是那个姐姐也很漂亮啊,就算是包养也不亏诶。”

  谢谦然敲了敲门,谈话声霎时间消散。

  不久门被打开,一个室友陪着笑开了门:“嗨,有事吗?”

  谢谦然点头,平静道:“隔壁房间我不住了,你们随意处理。我女朋友来接我,我去住她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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