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限定59

  妈妈这个词对苏暗的陌生程度,不亚于瑙鲁亚伦区。

  不知道瑙鲁亚伦区是哪里吧？

  是的，苏暗也只在书上的小字里瞥到过一眼，甚至看成了玛瑙。

  天色晦暗,眼前的女人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精致的波浪卷发,银色大耳环，妆容很淡，但气场很强。

  在苏暗愣神之际,黎青禾站到她身前，将她挡住，冷声道：“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嚣张了吗？”

  “你是青禾吧？”武明媚看着她,递过礼物盒,是一个YSL的包,“初次见面,感谢你平时对小暗的照顾。”

  黎青禾轻嗤：“骗子还挺舍得下血本,这哪里搞来的A货？”

  武明媚脸色微变，另一辆车停在路边，黎逍游和周倾撑伞下车,黎青禾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凌厉。

  片刻后黎逍游和周倾走过来,周倾站在黎青禾身边，给她撑开伞，“下雨要打伞,冻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黎青禾说着把手中的伞撑开，遮住了苏暗,目光在周倾和武明媚之间打转。

  这张脸确实很权威，跟苏暗站在一起像是共用一张脸。

  可黎青禾不信。

  出生后就把苏暗丢掉的人,等现在又来找苏暗，那就是骗子。

  周倾冷着脸看向武明媚，“武女士，我说过会等时间攒局让你们见面的，但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这里还是学校。”

  “都已经考完了。”武明媚温声解释：“我们也是想孩子想得紧，昨晚一夜没睡，就想早点见到小暗。”

  大人之间的对峙与寒暄，苏暗早已不感兴趣。

  她只是平静地看向武明媚，看她在那里言笑晏晏，看她一身名牌价格不菲，看她对自己投来关爱热切的眼神。

  只是那眼神并不纯粹。

  苏暗时常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所以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走得更远些。

  可现在突然出现两个人，声称是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很有钱，是一家餐饮公司的董事长，市值过亿。

  这种像极了剧本的桥段就这么发生在了她的人生里。

  可苏暗完全没有庆幸和欣喜的心情，反倒在武明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很多东西哪怕没有言传身教，也会让她们变得相像。

  这真是一种恐怖的基因传承。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苏暗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

  周倾就算生气武明媚的做法，可也无法反驳，亲子鉴定结果出来，证实了苏暗是苏盛和武明媚的女儿。

  几人一起吃了顿晚饭，这桌上就没几个高兴的人。

  黎青禾一直冷着脸坐在苏暗身边，苏暗则看苏盛和武明媚敬周倾和黎逍游酒，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还说为了感谢她们的大义之举，愿意给她们一笔钱。

  两百万。

  黎逍游和周倾都拒绝了，两人都是体制内的，绝对不会收这种来路不明的钱，况且对于苏暗的照料，两人并未参与太多。

  要说在苏暗成长过程里最该感谢的，是去世的张雨疏院长。

  苏盛和武明媚连连点头称是。

  苏暗在席间顿时成了焦点，苏盛和武明媚不停给她夹菜，已然做足了父母的姿态。

  吃完饭后，苏盛和武明媚就想带走苏暗，周倾跟黎逍游已然没有理由阻拦。

  唯独黎青禾抱臂看向苏暗，冷冷地问：“你们问过苏暗的意见吗？”

  “青禾跟苏暗关系好。”武明媚温声道：“你要不要也跟苏暗一起来玩？”

  “我在这里有家。”黎青禾说：“苏暗在这里也有家。我们要回家。”

  武明媚一怔，莞尔道：“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苏暗的家了。”

  “我说的是我家。”黎青禾毫不客气地说。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苏暗站在一旁，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苏盛和武明媚面面相觑，黎逍游却站出来，“这件事还是要问苏暗的意见。我们先表态，不会因为苏暗找到了亲生父母就对她心有芥蒂，并且我们很欢迎她回来住。我们家也永远是她的家。”

  说完之后，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苏暗身上。

  苏暗僵硬地扯出个笑，看上去很勉强，像是还没从这件事的冲击里走出来。

  但苏暗已经思考很久了。

  她看向黎青禾的侧脸，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知道。”

  装无辜和无措这套，苏暗亦很拿手。

  只要她这样做，就可以避免犯错，最终过错都是旁人的，而她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人。

  实际上，她也是推动者。

  但谁在意？谁会去想？

  包厢内气氛僵持，对峙片刻后，周倾出了个折中的方案，在高考成绩公布之前，还是希望苏暗住在黎家。

  等成绩公布，填完志愿，再看苏暗的意愿要去往哪里。

  苏盛闻言却摇头：“我们在这边待不了太久的。”

  “你们要带苏暗去哪里？”黎青禾问。

  平日里在聚会上沉默寡言的黎青禾，今天话格外地多，情绪也格外激动，每句话都带着怒意，像只横冲直撞的野豹，伺机而动创死对方。

  “宜城。”武明媚笑着说：“我们夫妻俩当年南下创业，她爸爸从一个厨师助理，一路走到今天，我们也就在宜城扎根了。如今公司总部也在宜城，等小暗大学就能进公司实习，我们两人就小暗一个女儿，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她。”

  黎青禾扭头看向苏暗：“苏暗，你要走吗？”

  苏暗低头沉默。

  周倾看出了苏暗的为难，拍了拍黎青禾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温声对苏暗说：“苏暗，你是不是想跟爸妈培养一下感情？”

  苏暗的沉默也算表态，最终周倾让苏盛和武明媚最起码要在明州待一周，虽没明说，却也带着几分对苏暗的担忧。

  苏盛和武明媚应答得很好，还说要带苏暗和黎青禾一起玩。

  黎青禾盯着苏暗看，眼神阴冷，最后还是被黎逍游和周倾带走了。

  许是她离开前的眼神让周倾不舒服，回程路上，黎青禾坐在后排，周倾开解道：“我知道你对苏暗不一样，这么多年没看你跟谁走得这么近过。可你们只是朋友，现在她父母找到了她，你没理由那样跟她说话。”

  黎青禾闭上眼，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

  耳机里在随机播放她的收藏曲。

  「我常常为我们之间

  忽远忽近的关系担心或委屈

  别人只一句话

  就触疼每一根神经」

  ……

  黎青禾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直接将门反锁，完全不听周倾和黎逍游的话。

  客厅里周倾和黎逍游还在讨论苏暗的事，周倾也利用自己的人脉查了一下苏盛和武明媚，确实也算是两个传奇人物。

  两人少年夫妻，携手创业，一个厨师助理，一个服务员，竟创办出了“盛明餐饮”，旗下连锁门店上千家，如今还有自己的工厂，虽未上市但公司估值很高。

  这么多年最让人唏嘘的，就是两人没有孩子。

  前几年武明媚也怀过孕，但由于前些年身体亏空，再加上工作忙碌，中途流产了。

  如今偌大家业无人继承。

  苏暗如果真的能进到这样的家庭里，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况且她们当初也只答应张雨疏照顾苏暗到高中毕业，只不过苏暗乖巧听话，在黎家的这三年，还帮忙修复了她们和黎青禾的关系。

  就连如今黎青禾能考大学，苏暗也出了不少力。

  只不过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十八年无人问津，刚高考父母就找过来了，况且父母都知道当年把苏暗丢弃在了孤儿院，这些年里她们有无数次机会能把苏暗接回去，可他们并没有。

  但苏暗只是个学生，又能图谋她什么呢？

  周倾和黎逍游讨论半天也没什么结果，临睡前看了眼黎青禾紧闭的房门，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黎青禾最重感情，苏暗这一离开，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好。

  -

  苏盛他们临时住在酒店，五星级套房，给苏暗安排的也是最好的房间。

  苏暗从始至终都扮演着沉默寡言的木讷角色，并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

  亲生父母和孤儿院把她领走的父母是不一样的，苏暗对她们心有芥蒂，亦在观察两人的动机、性格。

  武明媚和苏盛并未因为她的沉默就不喜，反倒给她买了很多东西，酒店房间里有名牌包、表，还有一些小女孩才喜欢的玩具。

  武明媚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又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开。

  等她们一走，苏暗关上房门反锁，拿出手机先翻看社交软件，黎青禾没给她发消息。

  许是对她失望了吧。

  没关系，总有这么一天的。

  苏暗退出软件，打开搜索框，搜索苏盛和武明媚的网络信息，翻看完列出她们的发家史。

  一套流程搞下来，苏暗大概明白苏盛和武明媚为什么要找她了。

  拼搏半生得来了偌大家业，可却错过了黄金生育期，从此无法再有孩子。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苏暗身上。

  苏暗还注意到在半年前她们做公益时捐助过明州的几家孤儿院，就说明她们早就找到了苏暗的行踪。

  可一直没有来找苏暗。

  大抵是要看看苏暗的资质，值不值得她们认亲？

  苏暗向来不惜以最坏的念头去揣度人性，事实证明，人性往往都经不住揣度。

  苏暗是个利己主义，她相信她的父母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理清楚一切后反倒更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拆开了武明媚和苏盛给她准备的礼物。

  全新的衣服、手表、包包，让苏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接连几天，苏暗跟着武明媚进出明州的高档商场，不仅给周倾和黎逍游选了很多礼物，还给黎青禾买了一些，都由武明媚的助理送到了黎家。

  助理说黎青禾的脸色很不好看，让她带着东西滚。

  武明媚闻言用宜城话说了句：“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小孩呀。”

  苏暗听不懂，但听她的语气也不像是什么好话，顿时冷了脸。

  武明媚又问苏暗：“她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呀？看她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苏暗冷声道：“她对我很好，非常好。”

  武明媚哦了声，不太在意，苏暗说了句身体不舒服就离开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黎家小区外，可在门外徘徊了几分钟，又转头离开。

  ……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武明媚和苏盛又喊周倾和黎逍游吃了顿饭。

  吃饭那天黎青禾没来，说是回云水找爷爷奶奶了。

  从高考完那天，苏暗就没再跟黎青禾联系过，几次打开对话框都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然。

  反正她都是要走的。

  而她注定不会跟黎青禾在一个地方，更没有未来。

  黎青禾那么高傲的人，应当也不会挽留她，更不会主动服软。

  苏暗知道黎青禾的脾气，所以更不敢联系她。

  这顿饭吃得气氛就好多了，周倾和黎逍游也相信了武明媚和苏盛的真心，苏暗看起来也被她们养得很好。

  吃过饭后，武明媚和苏盛就表达了即将带苏暗离开明州的意思。

  黎逍游恍神片刻，温声道：“天高水阔，后会有期，苏暗。往后放假记得回明州来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周倾拍了拍苏暗的肩膀，“离开前回家收拾东西，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有东西要给你。”

  苏暗嗯了声。

  可是当晚凌晨十二点，苏暗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武明媚敲响她房间的门，“小暗，咱们明早八点钟的飞机，你早点睡。”

  苏暗一怔：“明天就走吗？”

  武明媚点头：“我和你爸爸为了找你出来太久了，公司那边堆了很多事。”

  “那我明早回去收拾东西。”苏暗说。

  武明媚先说去了宜城可以买新的，但看见苏暗认真的模样，低声道：“明早妈妈陪你一起去。”

  苏暗嗯了声，再躺回到床上却了无睡意。

  她打开跟黎青禾的对话框，往上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想跟黎青禾说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翌日清早，武明媚开车带苏暗回黎家，苏暗就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是当年从孤儿院来时带的那一个，她在房间里拿东西，周倾站在门口跟武明媚聊天。

  苏暗就收拾出一小行李箱的东西，离开前周倾给她塞了个红包，温柔地抱了抱她：“苏暗，常联系。记得给青禾发消息，她太能怄气了。”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并没有底气。

  苏暗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坐商务舱，起飞前明州又落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六月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

  独属于明州的记忆。

  苏暗拿出手机打开跟黎青禾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珍重」，却又删掉。

  广播提醒乘客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苏暗闭了闭眼，吸吸鼻子将手机关机。

  再见，明州。

  再见，黎青禾。

  这一次，我将奔赴我的远大前程，肆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