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文笃
独自在车里那段短暂的时间, 邱一燃做了很多个像泡泡一样的梦。
这些梦不长,都很细碎,却很真实。
刚开始, 是她发现自己突然在高空中疯狂往下坠,失重感很重,画面一转,她又发现自己被卷在棉花糖中。
最后又突然被搅进机器里, 粉身碎骨。
也有黎春风。
或许是出于某种焦灼的心理暗示, 梦里的黎春风全都处在她的镜头中——
在炸鸡店, 湿漉漉的雨天, 戴黑框眼镜, 隔着片雾蒙蒙的玻璃, 微微仰起脖颈,笑得眼梢弯起来,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写“过来”的黎春风。
在夜晚T台,黄调光源下, 穿白色T恤,很随便地坐在高台上,孩子气地晃着腿, 冲她笑, 仰着脸,被灯光照得眼神迷离而忧郁的黎春风。
在平安夜,灯光五颜六色,戴着滑稽红色圣诞帽, 眼睫毛上贴了几颗绿色星星, 不看镜头,微微蹙眉看镜头外的她, 伸手过来抢她相机的黎春风。
在很普通的一个电影夜,看那些爱情电影昏昏欲睡,所以倒在沙发上,穿肩带和背带叠在一起的背心,半眯着上翘的眼尾,明明在撑着脸打瞌睡,仍然性感到无边无际的黎春风。
……
咔嚓——
照片定格,一张又一张。
啪嗒——
泡泡被戳破,一个又一个。
邱一燃猛然睁开眼。
环境很黑,也很狭窄,她差点摔下去,坐稳之后,她心跳很快,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穿戴假肢。
这个梦很短暂。但因为内容全部都挤压在一起,让她险些失去分辨能力。
不过幸好,幸好她从来都有个很清晰的证据。
邱一燃盯紧自己的左腿。
慢慢清醒过来。
左腿的肌肉也很缓慢地从僵硬中复苏。
她吐出一口气。
然后发现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车外倒是有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站在那里,被微弱的车灯照着。
只不过因为天气太冷,车窗上起了很厚的一层雾。
于是车外的两个人,也像两个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雾人。
邱一燃恍惚间擦了擦玻璃。
那两个雾人变得清晰。
一个是她们的极光向导煎蛋,另一个是……黎无回。
大概是黑夜太冷寂,也没有什么颜色,黎无回站在湖泊旁边,穿着防风服,戴着防风服很厚很大的兜帽,整张脸都挡起来。
微微仰头,像个等待极光降临,所以变得很落寞的影子。
邱一燃抿唇。
再次用力擦了擦车玻璃,这次清晰的区域变大了些,她也因此得知一个无需反驳的事实——今天晚上没有极光。
邱一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黎无回,却没有因此感到多轻松。
她没有急着下车。
只是也有些落寞地将双手插进兜里。
却又在左兜里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慢吞吞地拿出来——
是那个银色的胶卷相机。
这时也才想起,原来她们还有那个赌局。
尘埃落定。
邱一燃是这场赌局的赢家,理所当然不用再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安。
黎无回是输家,好像只是很普通地失去了让胆小鬼邱一燃为她拍摄一张照片的机会,却也没有看到极光。
结果由极光判定,无需质疑,对双方都很公平。
邱一燃出神地盯着手中相机。
被她握了那么久,相机上早已沾上她的体温,溽热,湿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赌局太紧张,以至于她出了很多手汗。
却很久违地让她想起从前,第一次拿起相机时的感受——
那是Olivia的专业相机,拿在手里很重,她异常谨慎,害怕自己拿不稳把人家很贵的设备砸坏,手指也是很笨拙地搭在快门上,却迟迟摁不下去。
Olivia在旁边笑得不行,然后很随意地告诉她那件最普通的事。
无论你以后是什么大摄影师还是边边角角的人,拍出来的第一张、甚至是第一百张照片,都一定会是废片。
所以,什么想法都不要有,只要摁下去就可以了。
所以,邱一燃当时手一滑,稀里哗啦地,连摁了几十张,结果都很糟糕,连个拍摄主体都没有。
后来——
邱一燃真成为了职业摄影师,镜头和相机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她将那件新人时期的事彻底忘却,早就不会在举起相机的时候手心冒汗,也不会在接触每一台新设备之后,因为手滑,因为不懂,连摁出几十张没有拍摄主体的照片。
如今,摩尔曼斯克的某辆汽车中,邱一燃愣愣看着手中很不起眼的胶卷相机,回想起那些事,都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台相机是很常见也很普通的型号。
价格不会超过一千块,操作很简单,不需要任何学习,几乎是上手就会的傻瓜式相机。
但她还是很笨拙地举起来,眼睛对准取景器,忽然又发现镜头里一片雾。
她拿下来。
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
又再次用外套袖口擦了擦车玻璃。
再举起来的时候——
她什么想法也没有,木着脸,僵着手指,只是从那个很小很小的取景器里……看见了黎无回。
像刚刚那些梦里的黎无回。
低着头不讲话的,仰着头的,去从黑漆漆的天边竭力去分辨极光的,没有等到极光所以极力掩饰失落的,时不时侧着脸听煎蛋讲话的……
黎无回。
到底要拍哪一个黎无回呢?
胶卷有限,光线晦暗,以至于画面原本就很难聚焦,如今却难上加难。
邱一燃屏住呼吸。
努力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突然之间喘了很大一口气,于是喉咙和肺都被扯得有些痛。
她很不知所措。
像是肋骨平白无故被抽走了一根,搭在快门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因为她动作很慢。
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在浪费时间,所以很快,车玻璃上又升起了雾。
她不得不放下相机,又匆匆忙忙去擦了一遍。
然后再次很僵硬地举起来,很努力地想要在这个黑夜去聚焦。
但还是失败了。
纵然她已经用尽全力屏住呼吸,也想要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地拍一张。
可她试了,并且试了不止一次。
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连稳住聚焦这种很小很小的事情都已经没办法做到。
最后,邱一燃以一种极为难堪的姿势,跪在车座上。
她木然地、缓慢地收拾难堪的自己,确信没有被任何人目睹,也想要隔绝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而就在这时——
远处,黑暗中,黎无回的兜帽突然被风吹掉了。
那一刻。
女人先是被风吹得低了头,然后又很快仰起头来,微微眯起眼。
脸也因此大大方方地敞出来,皮肤苍白,鼻梢和唇色微红,长而卷的头发迎着巨大的风,被吹得很乱很乱,像在拍摄登山画报。
很难得,稍纵即逝的一瞬间。
恍惚间邱一燃看见,她对煎蛋很平常地笑了笑。
几乎是下意识地——
快门被摁了下去。
没有任何想法,没有奇迹般地成功聚上焦,更根本没有任何构图和光影可言。
但胶卷相机看不到成片。
所以那一瞬间——
连摁下快门的邱一燃自己都迷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着懵。
匆忙间又去擦了擦车玻璃。
去看那边的黎无回。
而黎无回察觉到那道闪光灯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往天上望。
如果不是邱一燃自己知道是闪光灯,她大概也会以为极光是不是在今夜奇迹般地以一种闪烁的形式出现。
但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闪光灯。
成功地浪费了某张底片。
邱一燃怔了几秒钟。
慢腾腾地开了车门,她想要跟黎无回解释这是意外状况——
这次闪光灯不是出于主观,而是出于偶然,她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做到她期待的事情。
她有些心悸地推开车门,呼吸紧促间,结果又看到穿着防风服的黎无回,对方踩着雪,隔着纷飞雪尘,雨雾水汽,无色无味的风,一步一步地往她这边走过来,遥遥地问她,
“你怎么醒了?”
女人从黑夜中踏进车灯直射范围,在地上映出黑色剪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无人T台,独盏大灯直射。
她坐在高台边缘,撑着双手,很随意地搭着腿,侧影清晰,慵懒剪影落在她脚下。
她说她未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她问她怎么这么笃定?
她说她其实是三十岁的邱一燃,从未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定可以做到。
那是第一次。
她们正式以模特和摄影师的身份相遇。
很遥远的一幕。
却使得三十岁的邱一燃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
咔嚓——
风将雪尘刮到邱一燃紧握相机的手指上,很冷,很凉,她动了动蜷缩的手指。
很艰难地深呼吸一口,空气中也有很清淡的黎无回的气息,飘到她的周围。
照片定格。
仍然不知道这张照片的结果会是什么,会不会成功聚焦,会不会有规整的构图,会不会拍出黎无回千分之一的美丽……
第二张。
邱一燃紧握着手中相机,低下脸,吐出一口白气。
再抬起视线来——
发现黎无回已经定在原地,好像不敢轻易走过来打扰她。
黎无回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寂冷的夜,像个湿淋淋的雾人那般,有些手足无措地那般望着她——
好像是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入过镜,以至于极度怕生手脚僵硬的木头人。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迫切地看着邱一燃。
似乎是想要查证,又似乎是不敢确认。
大概胶卷相机的好处就在于此,现在看不到底片,也就看不到结果。
于是邱一燃也就不会因为结果产生什么想法,她只是对不敢动弹的黎无回笑了笑。
然后再次举起了相机。
她们的向导煎蛋并没有很热情地挤进来要求合照,大概听到她们中间有摄影师,以为她们是出来工作的,所以很懂事地退后一步。
还在旁边提醒黎无回,“Spring女士,你要笑一笑。”
于是,国际知名超模Spring女士,在还谈不上摄影的邱一燃镜头里,挤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容——
传出去大概要被说她业务能力降低。
以至于煎蛋都在旁边有些担忧地问,“Spring女士,你怎么笑得跟哭一样?”
听到这句话。
邱一燃也有些疑惑黎无回的眼睛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红,她有些担忧地放下相机,然后想下车走过去——在任何人表情不好的时候,对准人家拍摄,都是很不得体的事情。
结果黎无回突然出声,
“你站住。”
声音很像是命令。
邱一燃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黎无回。
“我没有哭,只是有点不舒服。”
黎无回侧开脸。
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然后又红着眼睛跟她们解释,
“刚刚下雨了,正好有一颗掉在眼睛里面,我揉了揉眼睛。”
煎蛋“哦哦”一声。
邱一燃抿了抿唇,拿着手中相机站在车边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又很利落地下达了对机器人邱一燃的程序命令,
“再拍一张。”
像是怕邱一燃突然跑掉一样。
说着——
黎无回很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及被雨砸到眼睛里的不适。
对着这边露出了一个很标准化的笑容。
邱一燃慢吞吞地举起相机。
眼睛缓慢地贴近取景器,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怎么了?”黎无回在镜头里问她,语气听上去很紧张,
“是哪里不对?”
邱一燃没来得及说话。
黎无回却又抿紧了唇,过了几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要走远一点?还是走近一点?”
一边说,一边在车灯范围内来来去去地走,“要刚刚那个位置吗?”
然后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步子,先是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很刻意地侧了视线,呼出一口白气,有些犹豫地问,“还是说我最好不要看着你?”
她的语速很快。
以至于听上去有些急切,甚至还没等到邱一燃回答,自己又马上推翻自己。
煎蛋在旁边很不解地挠了挠眉毛,她以为超模平时面对那么多镜头应该足够自如,但不知道为什么,Spring女士好像格外紧张。
邱一燃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黎无回,口鼻止不住地发酸——
对方这会已经在侧着脸,很刻意地不去看她,虽然笑容很标准,但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得出来嘴角和下颌都绷得很紧。
邱一燃看过黎无回刚出道时那一场秀的视频资料。那时的黎无回,都没有像现在绷得这么紧。
“邱一燃。”
大概是她安静太久,黎无回终于也忍不住催促,
“你说话。”
但却又好像是怕吓到她,所以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这两个字。
又抿紧了唇,最后又像是认输那般的,稍微放轻了声音,
“算了,你还是慢慢来吧,不用着急。”
“黎无回。”邱一燃终于出声。
“嗯?”黎无回微微抬起下巴,却还是没有看她。
邱一燃低头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这句话使得黎无回安静了很久。
大概有两分钟时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像一个在雪原中被冻住的人。
两分钟过去后。
黎无回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声,然后低下脸,躲邱一燃的镜头。
再抬起脸来的时候——
她直视着她的镜头。
嘴角平直,没有在笑。
脸部肌肉维持着一个自然到稍微有些狼狈的状态,双眼泛红,鼻梢也被湿掉的冷空气冻得通红。
她就这样很普通地透过镜头。
很直接很平稳地抓住邱一燃的视线,然后轻轻地说,
“知道了。”
咔嚓。
今晚的第三张照片定了格。
-
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可能是因为没有看到极光都很累。
又可能是邱一燃刚刚拿起相机,此刻很害怕被提问。而黎无回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还是没有缓过来。所以没有人聊起刚刚拍摄的话题。
直到车辆再次驶回城区,快到她们酒店的时候,道路却因为一场小型车祸水泄不通。
在车里干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么近的距离,其实还不如直接走回去。
商议以后,她们决定走回去。
煎蛋也没多跟她们多客气,只是在她们下车之前,又很郑重其事地强调了一遍,
“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等过几天天气好了,我再联系你们,让你们免费跟我的团去。”
今天晚上没看到极光的确是一个遗憾。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
所以她们也只是表达了对煎蛋的体谅,就在街边下了车。
城区里没有再下雨,只是刚下车,湿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这边刚出过交通事故,人和车都比较多,离酒店大概还有一条街的距离,远倒是不远,只是……
稍微走了一段路。
邱一燃就很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大概试了那么久的鞋还是买得不怎么合适,今天晚上在外面走一走路,便磨得她残肢又开始疼了起来。
刚开始,这种疼痛很轻微,所以她并不怎么在意。
但下车走了一段路。
她就感觉到这种疼痛越来越剧烈,走一步路,就磨一下残肢处的皮肤。
这种磨损感还越来越重。
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调整着步姿,却也还是没有多少好转。
邱一燃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
最后左脚落步越来越轻,走路也在静默中变得一瘸一拐起来。
原以为黎无回在想事情,不会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结果到拐角的时候,黎无回突然一声不吭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邱一燃顿住步子。
很迷茫地看了眼女人在她面前微微弯起来的背脊,问,“怎么了?”
“上来吧。”黎无回低着头,很简洁地说,“我背你。”
“不用。”没想到还是被黎无回发现自己的不对劲,邱一燃极力解释,
“离酒店也只有几步路了,我走回去热敷一下就好了。”
说着——
她就绕过了蹲在她面前的黎无回,催促着说,
“快起来吧。”
想让黎无回快点站起来,邱一燃甚至还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结果黎无回刚站起来。
却又几个大步绕到她前面,拦着她的路不让她走,
“离酒店还有几百米,你别逞强,最后反而耽误正事。”
她十分了解她的软肋,用她最在意的事情当作要挟。
也成功地让邱一燃沉默下来。
她不说话。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一会,
“邱一燃,有时候让我帮一帮你,你也不会掉一块肉。”
“我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试图反驳。
“那是什么意思?”黎无回反问。
却也不等她回答,很耐心地在她面前蹲下来,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邱一燃不明白她的话,“你为什么要为我做点什么?”
“你今天不是做了很厉害的事情吗?”黎无回背着身,笑声被藏进风声里,“这完全值得奖励。”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奖励的事情?邱一燃抿紧唇,
“这也算厉害吗?”
“嗯,很厉害,所以需要奖励。”黎无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后又低声催促她,
“快点,等下要下雨了,你别在这里故意耽误时间。”
被黎无回催着。
邱一燃看了看周围都因此视线停留的人,又看了看很强硬几乎没得商量的黎无回,很没有办法——
只能是很小心地趴到了黎无回背上。
那一瞬间她屏住呼吸。
很害怕自己的呼吸给黎无回添加没必要的重量。
其实因为两个人的衣服都很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动作。
顶多只能算是——
好心人黎无回对残疾人士邱一燃的友好关怀。
邱一燃趴上去后,脸很僵硬地低在黎无回肩边,不敢靠得太近。
尽管很用力地维持距离。
但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很不小心地垂到了黎无回的耳边。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她很紧张地去将自己的头发捞回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黎无回的耳朵。
凉的热的,触感相撞。
两个人都缩了缩。
邱一燃差点像雪球那样从黎无回身上滚下去。
幸好黎无回眼疾手快,扶稳她的腿,还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恢复平衡后。邱一燃松了口气,却还是因为刚刚的触碰耳朵发烫,有些慌张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离酒店也就几步路。”黎无回背起她,在原地顿了片刻,然后才往酒店那边走,“你不要乱动就行了。”
这个女人总是出尔反尔。
刚刚邱一燃说几步路,黎无回就否认,说还要几百米。结果现在说只有几步路的,就是黎无回自己了。
邱一燃不说话了。
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重?”
“不重。”
黎无回摇头,长卷发在她颈间蹭来蹭去,弄得她有些痒,
“邱一燃,你该多吃一些。”
动作间,邱一燃嗅到了黎无回的发香。她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她们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一个直立着,一个佝偻着。
沉默良久,她说,
“黎无回,其实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厉害的人。”
“突然之间为什么这么说?”黎无回步子迈得很慢。
像是因为背她,所以自己没有办法走快。又像是因为在听她说话,所以不想走快。
“那场车祸之后,你腰椎上不也是钉了三颗钉子吗?”邱一燃低着眼。
说到这里——
她仿佛已经感觉到那种被钉子钉进去的疼痛,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对任何人来说,基本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但你还是在这以后站了起来,并且还能成为那么了不起的模特,也还能像现在这样……把我背起来,然后平平稳稳地走这么一段路。”
“其实我刚刚都在担心,背我会不会让你旧伤复发,但是看你那么自信,而且也很自然的样子,我又不敢把这件事问出来。”
说到这里,邱一燃停顿了很久,“你不喜欢表达痛苦,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人承受。但我知道其实你也吃了很多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黎无回很少表露自己,甚至刻意让人忽略,所以很多人都忘记——她的腰椎里还有三颗被钉进去的钉子。
包括离她那么近的邱一燃。
她有些费力地吸了吸鼻子,“我刚刚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其实就算我觉得再辛苦,也不应该让你来背我,但你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那回事一样。”
在那场事故中受伤的不止邱一燃一个,痛苦的也不止她一个。
对黎无回来说,那钉在腰椎间的三颗钉,同样也是模特生涯中极大的挑战。
她想继续当模特,所以只能永久性地带着这三颗钉,继续穿高跟鞋,继续努力去站上那么高的T台,还要让自己走路带风很美丽。
但即便如此——
在邱一燃感到痛苦的那段时间内,她也从未在邱一燃面前展现过自己的痛苦。
她在邱一燃出院之前就已经可以下床,就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自理自己的生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邱一燃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奇迹般地发生的,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忍受自己的痛苦,很多时候都没有精力去关注黎无回。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再次摔倒在地面的时候——
黎无回就已经很强大地拦在她面前,提前走她要走的那段路,然后用血淋淋的经验告诉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保护她,支撑着她,一次次将狼狈不堪地她从冰冷的地面扶起来。
其实说到底。
邱一燃是个很自私的人,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所以呢?”她们的影子踏过一排排路灯,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来表扬我吗?”
“我没有资格来表扬你。”邱一燃在她肩上摇了摇头,“但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就算抛却现在拥有的一切,黎无回也同样光芒万丈,慷慨宽容。
与之相对应的,邱一燃软弱麻木,斤斤计较,摔下去就没办法自己站起来。
她有什么资格来表扬黎无回?
“我只是想跟你说,”邱一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能背我走完这一段路,就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所以先让我下来吧。”
“邱一燃。”
黎无回没有给出对这件事的回应,却突然问她,
“今天明明是我输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担心黎无回的腰,不敢贸然跳下来。想了想,还是解释,“其实原本只是意外的。”
“意外?”黎无回问。
“嗯。”邱一燃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与黎无回用强大意志力做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刚刚那个意外不值一提。
“你把我放下来吧。”
停顿了一会,邱一燃安静地说,
“这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也不是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事情的地步。”
话说了两遍。
但她又不敢乱动。
只是很局促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又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把我放下来吧。”
“为什么?”
黎无回没有听话地把她放下来,而是又问了一遍。
邱一燃被问住。
可黎无回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刚刚那些话那样,坚持背着她往前走,仿佛又回档到一分钟前,重新问了一遍,
“为什么你明明赢了,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沉默片刻,“都说了是意外。”
而黎无回却很固执地问,“就算第一张真的是意外,后面的也都是吗?”
邱一燃不说话了。
黎无回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刚刚其实有人摁着你的手让你按下了快门?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夺走你的身体让你给我拍照?”
邱一燃彻底败下阵来。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黎无回把她放下来。
“你今天不是很想看到极光吗?”最后她不得不在黎无回面前说自己的真心话,
“但因为今天没有极光。”
声音越说越轻,“而我只是不想,今天晚上有两件事都让你觉得很可惜。”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还是有歧义,邱一燃迅速进行不太必要的解释,“毕竟这一路上,你帮了我很多很多。”
旅途过半,她们即将跨过亚欧分界线,去到欧洲。
一路上发生很多很多事。
很多时候也的确都是黎无回在撑着邱一燃往前走。
雪饼说得对——就算最后结果已经注定,她也应该对黎无回好一点。
当然,这还算不上对黎无回好。
她一直都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在跟黎无回怄气而已。
“但我发现,现在的我,已经很少有可以为你做的事情。”想到这里,邱一燃努力呼出一口气,
“怎么想,我也没办法在巴黎帮上你的忙,所以只能稍微在你想要看到的事情上努努力。”
白气在她们的影子上散开。
邱一燃笑了笑,
“结果发现,最后占便宜的,也还是我自己而已。”
说完一整段话,她才意识到黎无回一直都没说话,以为对方是因为背自己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有些着急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你放我下来吧,真的已经也很近了。”
“我身体没有你说得那么差,再怎么辛苦,也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基本不怎么犯病,而且背你到酒店门口这么简单的小事,还是可以做到的。”黎无回再次拒绝她的要求。
然后又警告她,
“但你要是总是像现在这样乱动的话,就说不定了。”
邱一燃被吓住不敢乱动。
黎无回却因为她的紧张而笑了一声,用的是气音,呼吸声微微变重,
“早知道你今天晚上会这么听话,就早点打这个赌了。”
还是那样将整件事很随意地收束起来的语气。
邱一燃愣住。
“不过——”
黎无回背着她,头低下去,
“不管是你在巴黎也好,还是后来你……总之,你帮了我很多。”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根本就不是黎无回。”
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很轻,“这一点你不要在我面前否认。”
邱一燃不说话,很安静地看着她们的影子。
而黎无回大概是害怕把她摔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路,继续往下说,
“还有今天拍照这件事,就算真像你说的,最开始只是一个意外,而就算你现在因为一些原因,还是要被我背着才能回酒店……”
语气听上去是强调,“但你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厉害。”
“今天晚上,你还是做到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谁也都没有办法否认。”
最后一句几乎不容反驳,“你自己也不例外。”
说完之后,她们已经快要走到酒店。
邱一燃没有很快对此给出回应,只是有些疲惫地说,“已经快到酒店了,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黎无回没有放她下来,一定要得到她明确的应答,
“你知道了吗?”
邱一燃刚开始不肯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到了什么惊天大事,竟然得到黎无回这么认真地对待。
将近一分钟的僵持后。
黎无回笑了一下。
之后又连名带姓喊她,“邱一燃。”
很固执地重复那个问题,“你今天很厉害,知道吗?”
笃定到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
邱一燃吸了吸自己发酸的鼻子,十分困难地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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