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者:文笃
“但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会有歧义, 邱一燃又连忙解释。
她并没有把“看极光”这件事,当成自己在结束之前要给出去的安抚。
她只是很想陪黎无回完成这件事。
不是最后的晚餐,也不是道别仪式。
“我知道。”黎无回说。
邱一燃松了口气, 看来黎无回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
“但邱一燃。”黎无回再度开了口,“你不要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上有心理压力。”
说这句话时她视线压得很低。
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些什么,
“反正, 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病房里熙熙攘攘, 每个经过她们的人表情都很焦急。
邱一燃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黎无回说的没有错, 又紧了紧攥在手里的被单,
“就是因为以后都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轻轻地说,
“所以才要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 以后才不会后悔,不是吗?”
黎无回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题。
仍然那样低着视线。
脸庞被光打得半明半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十秒钟之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 突然笑了一下,
“邱一燃,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她重新抬头望向她, 表情像落寞, 也像无奈,
“明明之前,说要用一种更快的方式去巴黎的,也是你。结果现在我答应了, 你反而又不让了。”
“我……”邱一燃卡了壳。
她攥紧手指。某种意义上, 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我只是不想留着什么事情不做完, 到时候可能会更加拖泥带水。”
其实邱一燃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说这番话时她仍然感觉意识昏沉,却还是努力撑着自己的眼皮,想要去看清黎无回的表情。
她觉得疑惑。
黎无回一向目的性和驱动力都很强,不会轻易自暴自弃。
而如今,想要终止这段旅行的人,竟然变成了黎无回。
这反而使得邱一燃难过起来,不是因为她们要更快分开,而是因为她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难过,知道如果事情结束在这里,她自己的确会重回平静,而黎无回却很难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是这样吗?”
黎无回再次出声。
很平静地打断邱一燃的思绪。
但大概是觉察到她的决心,黎无回也没有再与她争辩,
“那就等你好了再说吧。”
得到黎无回算是松口的应答,邱一燃终于放松了些。
她也没有再跟黎无回争辩,眼皮都有些打架,但又不敢再像刚刚一样睡过去——
这是异国他乡,她不想要让黎无回再次一个人。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枕在枕头上。
也不说话,也不闭眼。
很木讷地睁着眼睛,偷偷摸摸地去看黎无回。
却又在黎无回看向她之后。
很呆地移开视线,去看自己吊瓶里的水往下滴。
“你继续睡觉。”
黎无回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的人,在死撑着些什么?”
说着,黎无回又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就微微蹙起眉来,“怎么这么凉?”
“是吗?”邱一燃木然地眨了眨眼,她自己倒是没察觉到。
“觉得涨吗?”
黎无回仰头看了看支架上的点滴状况,想了想,还是调慢了些。
坐回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嘱咐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
邱一燃点了点头。
有些犹豫地闭上了眼皮,没过几秒又睁开,语气有些担心,
“黎无回,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今天晚上发生这么多事,不只是邱一燃,黎无回肯定也消耗了很多精力和情绪。
一直撑着不休息怎么行?
“你睡吧。”
黎无回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疲态,“我看着就行。”
“如果你不睡觉,那明天谁来开车?”邱一燃问,然后又仰头看了看那一大瓶的注射液体,“应该还要一段时间,你要不也先睡一会?”
“等你睡了,我就眯一会。”黎无回耐心跟她解释。。
邱一燃张了张唇。
原本还有话说。
可黎无回双手抱臂,露出不容置辩的表情,“闭眼。”
XZF
语气几乎是像命令。
像是条件反射,邱一燃立马闭上了眼皮。
大概是药物作用,几乎是眼睛一闭上,睡意就十分不客气地袭来。
邱一燃头昏眼花。
这次却睡得不是很安稳。
因为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正在注视着自己,又或许是出于潜意识里的担心,她感觉自己睡了过去,却又像是飘在空中的,没过多久就突然像是梦魇般惊醒。
而就在心悸气喘间——
有只手从床边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以一种安抚的节奏。
很温柔。
大概是梦魇的连锁反应,邱一燃不由自主地颤了下背。
那只手举起来,停了片刻。
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很舒缓地安抚着她,还伴随着黎无回带着疲倦的声音,
“怕什么?”
女人打了个很轻很不明显的哈欠,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
“我在你身边。”
很简单的一句话。
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让邱一燃觉得鼻酸。
这次也仍旧没有意外。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往床边挪了挪。
于是拍背的手突然停住了。
黎无回以为邱一燃还没有睡醒,睡梦之中都在表达对自己的抗拒。
她停顿了片刻。
慢慢将手蜷缩回去。
准备等邱一燃睡沉一些再去给她按摩,却又听见邱一燃闷着声音,说,“睡上来吧。”
黎无回怔住。
以为对方没有听见,邱一燃又往床边挪了挪,然后又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你睡上来吧,这边还有空间。”邱一燃轻声重复,又有些局促地解释,
“天气这么冷,你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
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有动静。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又多说了一句,“而且你的腰也不好,坐一晚上明天会很累。”
“合适吗?”黎无回听上去有些迟疑。
“这是特殊情况。”邱一燃强调,“你不用这么在意。”
就算她们已经确定是散伙人,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身体健康,让对方得到充足且能算舒适的休息,也不能算作越界。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的腿。”
邱一燃僵住。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又不是外伤,没问题的。”
又解释,“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很痛了。”
说着。
邱一燃侧过了身,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面,为黎无回留了半张床的空间。
同时。
她也没忘记——将自己吊着针的手留足空间,就不会被轻易碰到。
这样总够了吧?
邱一燃有些忐忑不安地想着。
但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什么动静,貌似是还在犹豫要怎么说服她。
邱一燃想了想,很固执地说,
“如果你这样一直站着不动,我今天晚上也会保持这样的姿势睡觉。”
终于被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黎无回没多说什么,只又伸手——给她调了调滴液速度。
然后就脱了外套。
很小心很谨慎地躺到了病床上。
单人病床原本就已经十分狭小,她们两个虽然瘦,但个子都很高,缩在一张病床上本就没什么空间。
但她们互相背对躺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像是都特别害怕压到对方似的。
尤其是黎无回,她几乎快要掉下去,好像是怕只要自己稍微动一动,就会弄断邱一燃的另外一条腿。
所以就算是睡到床上来,她也仍然小心翼翼环着双臂,只盖一点被角。
——这是她们分手前那段时间的常态,连睡觉都没办法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
“黎无回。”翻来覆去地睡不下去,邱一燃忽然又提起,“你今天哭了很多次。”
“我知道。”黎无回在她背后说,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快睡吧。”
她有些刻意地回避她的问题,“不要说那么多话。”
邱一燃噤了声。
却没有闭上眼睛。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病房玻璃窗外飘着的大雪,有些迟疑,却还是开了口,
“我很少见你哭成这样。”
而且是几次三番,一天之内流了那么多眼泪。这和邱一燃从前认知的黎无回有很大的区别。
而黎无回没有再给出应答。
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邱一燃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也没有再说话。
而就在她以为黎无回已经睡沉的时候,黎无回却又开口了,
“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隐在嘈杂的病房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邱一燃还没有入睡。
注射药剂中的止痛药物使她神经上的疼痛减少很多。
“你以前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迟疑间,邱一燃再次询问,“为什么?”
“以前?”
“嗯。”邱一燃低着声音说,“就在我……我刚刚截肢那段时间,你都一直在安慰我,支持我,没怎么像今天这样哭过。”
她很少见地主动提起当年截肢的事情。这在她们之间,一直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就好像谁主动提起,谁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当时所有人看到我都很难过,也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所以基本上是一和我眼神对视,就眼睛红红的,连话都不敢怎么说。就连冯鱼也是,那时候流了很多眼泪……”
“只有你,基本上不怎么因为这件事流眼泪。”
“不知道。”很久,黎无回给出回答,声音听上去很漫不经心,
“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吧。”
“为什么要这么觉得?”邱一燃眉头皱得很紧。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黎无回没有回答。
邱一燃却因此变得更难过。
她望着窗外那场大雪,忽然想起了巴黎的雪,她们在巴黎的雪里相遇、相爱,最后再分开。
最后的结果不算好,但雪依然很美。
邱一燃忍不住又继续问下去,“那你今天为什么哭那么多次?难道你现在就有资格了?”
“嗯。”黎无回的回答很干脆,“因为你抛弃了我。”
邱一燃怔住。
“所以你有错。”黎无回似乎自有一套能说得通的逻辑,
“我就可以哭。”
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心话,“因为现在我是受害者了。”
更像是为了让她不要追问下去,所以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真心。
邱一燃沉默下来。
“快继续睡吧。”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劝她,“不要再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邱一燃抿了抿唇。
按道理,她现在不应该再打扰黎无回的睡眠,也不应该再说下去。
但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还是鼓足勇气地说了那句,
“可我不是受害者。”
黎无回没出声,呼吸声却停了半拍。
邱一燃知道她没有这么快睡着,“至少,从来都不是你的受害者。”
黎无回没有回话。
“黎无回。”
邱一燃喊她,在夜里一字一句地强调,“当年那件事情,我们都是受害者。”
话落,她屏住呼吸。
等待着黎无回的回应。
但令她失望的是——就这么过去了两三分钟,黎无回都没有再回话。
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邱一燃知道——
黎无回没有睡着。
她只是没办法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在当年那场意外事故中——
黎无回坐在驾驶位,为了避开那辆跑车很用力地扭了最后一次方向盘,结果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见那辆卡车撞向她们……
直面撞击与背对撞击的情况差别很大。
所以当年她所留下的创伤,从来都不比邱一燃少。
而邱一燃对这件事同样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这天晚上没再发生其他事。
邱一燃一觉睡到了天亮。
那时黎无回已经没有睡在她旁边,而是拎着药袋和一堆检查单从哪里回来。
看见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黎无回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看样子烧退了,等下再测个体温。”
邱一燃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差不多了。”黎无回给她倒了杯病房里的热水,盯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去,才说,
“昨天的检查结果差不多都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幻痛应该也是因为发烧。”
“我猜也是。”邱一燃喝了口水,轻松地说,“只是发烧而已。”
“你很得意吗?”黎无回突然问。
邱一燃呆住。
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叹了口气,像是怕吓到她,语气放软了很多,“只是发烧?”
邱一燃抿住唇,不说话。
“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发烧严重的话也可能会死掉的。”
黎无回又耐心地跟她解释,“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黎无回说“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邱一燃突然觉得这种说法蛮好笑——就好像,有两条腿的人才是怪物。
“邱一燃。”
在她发呆期间,黎无回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感觉这个人没有在听,于是又强调,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邱一燃回过神来,有些笨拙地喝了口水,又匆匆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
从医院踏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很厚,把这个世界堆得很白。
俄罗斯的雪是在她们常居纬度中很难见到的。所以一走出去,邱一燃还有些茫然。
因为大雪把在外面停着的车都盖住。
就算她们的车很显眼,但乍一看,都很难第一时间找到。
“你在这里等我。”黎无回对穿得厚厚的邱一燃说,
“我去把车开过来。”
刚刚出来之前。
黎无回已经把能包在邱一燃身上的东西,都包在了她身上——
围巾、帽子、耳罩、自己的围巾、从车上拿下来的毛毯,还有她带着毛领的兜帽,也都直接盖了上来。
穿完以后,邱一燃沉默了很久,感觉自己抬手都很困难,就好像一个被种在土里还没被拔出来的笨萝卜。
她知道黎无回是出于好心,但还是很温和地表达自己想要反抗的勇气,
“黎无回,这样我会看不见。”
“你不用看见。”
黎无回很不客气地将毛毯在她腿上缠紧,让她感觉自己又往地里扎深了几分,
“病人没有意见权。”
于是现在——
病人邱一燃很难独自行动,就算是想要逃跑,也都没有机会。
因为医生黎无回独自去找她们的车了。
邱一燃就只能尽量让自己旁边一点,不要拦着医院大门口。
然后又很费力地抬起头——
去透过毛领兜帽下的视野,寻找黎无回的踪影。
但她没想到。
只是稍微低一下头,黎无回就不见了。
晃了几眼都没找到黎无回的身影,邱一燃有些慌张——
这是她躲到茫市之后,第一次这么彻底去面向外面的世界。
又是在陌生国度。
医院门口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目光都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她有些不适应。
所以她很努力地寻找着黎无回。
兜帽下的视野一片雪白。
邱一燃很茫然地晃了晃视线,终于,在几辆车的中间看见了黎无回。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调停过,医院门口的车停得很整齐。
黎无回穿得很厚。
这么远的距离也几乎看不到脸,但邱一燃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她。
那一刻邱一燃松了口气。
而黎无回似乎也很担心她,所以基本上是走几辆车,就回头看一眼。
雪堆得很厚很白。
她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邱一燃呼出一口白气,很笨重地抬起手往那边挥了挥。
黎无回在车中间停了停,也高高地朝她挥了挥手。
邱一燃又做了个催促她去找车的手势。
黎无回没说什么。
转过身,又在被雪堆满的车里面去找她们的车。
昨夜的雪实在下得太大了,而且两个人又都慌张,实在想不起车停在哪里。
邱一燃也眯着自己的近视眼,和黎无回一起找了起来。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找到了她们的蓝牌,邱一燃很高兴地从兜帽中抬起头,想要挥手告知黎无回。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有个人从她身后很不小心地撞了过去,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让她一个踉跄。
她本来就没戴假肢。
这会正撑着双拐。
被这么轻轻一撞,差点直接摔到地面。
花了很大的力气重新站稳,她气喘吁吁,侧过头去看刚刚撞她的人——
是个卷发的白人青少年。
对方浑身酒气,撞完她之后,吹了个口哨,很敷衍地弯腰说了声“Sorry”,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对她做了个什么手势。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也很茫然。
她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看表情她知道其中不好的意味大过好的意味。
她有些缩了缩腿。
兜帽又低下来,盖住视野。
这时候,她却听到一句标准的中文,
“滚!”
是黎无回的声音。
邱一燃匆匆忙忙地抬起脸。
便看见黎无回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着车过来,下了车,并且就站在她旁边。
大概是看到了这一幕,黎无回一把揽过她的肩,脸上的表情像是很生气,却又在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怒火,语气很不好地对刚刚撞她的人说了几句俄文。
邱一燃愣住。因为她听不懂。
那撞到她的人也愣住。因为他听懂了。
但黎无回没等到她们两个都反应过来,又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夹杂着中文的俄文。
卷发白人大概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开始指着她们的鼻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黎无回不管他,表情很不好看。
但她还是很冷静地挡在邱一燃身前,紧紧地护着邱一燃上了车。
期间,不知道是不是有听懂那卷发白人的话,黎无回一边揽着她,一边回头朝那边怒斥了几句。
邱一燃人还有些晕,又因为全身都很厚没办法往那边看,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的车已经飙了那卷发白人一脸的雪尘。
而邱一燃自己——
已经被黎无回系好安全带,像个笨萝卜被一整个种到了副驾驶。
她抬了抬帽子,有些谨慎地去看黎无回生气的侧脸。
直到从后视镜里瞥见那白人被雪尘扑了满脸,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跺脚——
黎无回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下去。
她看上去没有那么生气了,却仍然轻蹙着眉心,去打量仍然有些迷茫的邱一燃,
“你没事吧?”
“没事。”邱一燃摇头,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黎无回就已经在维护她,“所以他刚刚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黎无回停了片刻。
像是想起这件事又快要开始生气,却还是没有在她面前发脾气,最终支持沉默了片刻,才语速很慢地说,
“我不想说给你听。”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
却也因此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歧视的手势,只是黎无回并不想让她得知。
她吸了吸鼻子。
又瞄一眼黎无回蹙紧的眉心,说,
“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生气。”黎无回绷紧着下巴说。
“真的吗?”邱一燃不信。
黎无回不说话了。
邱一燃又好奇地问,“那你刚刚和他说的是什么?”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安静了一会,才说,“之前旺旺教我的,她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到。”
“脏话?”邱一燃想到了这个可能。
“嗯。”黎无回说。
邱一燃不说话了,也不追问了。
她很沉默地盯着车窗外的雪,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过去。
结果过了半晌。
邱一燃没忍住,突然笑了一声。
显然,车厢安静到可以识别是谁在笑。黎无回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邱一燃很老实地摇头,不让自己再笑,
“只是基本没听过你说脏话。”
“没有吗?”黎无回反问。
很仔细地用自己退化的记忆功能回忆了很久,邱一燃回答,“没有。”
关于黎无回的事情,她都花了很多力气去让自己记住,并不存在遗漏的可能性。
“那还蛮奇怪的。”大概是情绪已经从刚刚的小冲突中过去,黎无回的语气也轻松下来,“因为我一直是这种人。”
“什么人?”邱一燃有些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没回答。
只是侧脸,看了她一眼。
再很随意地将目光收回去,
“可能是认识你之后,你莫名其妙说要当我的家长,我才装得比较乖。”
邱一燃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黎无回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
黎无回以为这个话题应该是真的结束,就安静地开起了车,也没有再主动提起什么话。
而邱一燃看着窗外,静默了好一会,又没忍住喊她,
“黎无回。”
“什么?”大路已经请扫过,但黎无回还是集中注意力在开车的事情上。
“你之前和我在巴黎生活的时候,”邱一燃很谨慎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吗?”
“什么意思?”黎无回像是不太能理解她的话,车速也慢下来。
“就是……”邱一燃想了一会。
最近发生太多事,邱一燃总是很容易回忆起从前——
曾经她一度认为。
她和黎无回过去那段恋情,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应该很完美。
因为她们很少发生激烈的争吵。
就算是有小吵小闹,也都被邱一燃认为是正常相处中的摩擦。
但似乎……
这完全只是因为,邱一燃始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来都忽略了很多黎无回在那段过去中所做的努力。
“我的意思是——”
如今,换了个位置,邱一燃才能将这件事看得更清——曾经的黎春风,要一直待在她身边,不躲避,不逃跑,到底是花了多少力气。
“在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终于措辞好,邱一燃轻轻地说,
“你曾经有过一秒钟的时刻,是不能做自己的吗?”
她这样问。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听上去很心不在焉,
“如果你把时间精确到一秒钟的话,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没有的。”
像是在开玩笑。
“也是。”邱一燃很勉强地笑了笑。
“别多想了。”黎无回觉得自己有必要将整件事说清楚,
“刚刚只是在和你开玩笑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很凶很坏的人,没有在和你玩史密斯游戏。”
“我知道。”邱一燃没有否认这一点——她知道黎无回从来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坏。
黎无回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她听到邱一燃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了讨我喜欢勉强过自己吗?”
黎无回慢慢踩住了刹车。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明白——
有用力去讨邱一燃喜欢过吗?
她好像没办法很直接地否认这些。
而就在她犹豫期间——
邱一燃低着脸,发觉自己鼻子和眼睛都很酸。但她还是继续问了下去,
“因为我的身份,有过很多落差和被误会的委屈吗?”
“我身边那些不太善良的视线,让你难受过吗?”
“在我面前,你强颜欢笑过很多回吗?”
问到这里,邱一燃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尽管黎无回没有给出一个回答,但她想自己差不多已经能知道答案——
其实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黎无回付出的比她更多。
她从来没有切身处地去体会过黎无回的心情。
所以最后,当天平倾倒,当她变成处在低位的那一个人时,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
“黎无回。”邱一燃看着窗外的雪景,也许是身处异国他乡,她感受更深,才会想起之前的事情。
但说到底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她也不想让这些问题变得沉重起来,
“你不要在俄罗斯撒谎哦。”
听到她这么说,黎无回才笑了,“那要是我在俄罗斯撒谎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邱一燃低着眼睛,说了句乱七八糟的,“大概俄罗斯也会伤心吧。”
黎无回没有因为她这样说就笑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给出回答,
“客观上有。”
就算已经做好准备,但听到黎无回真的这样说,邱一燃还是觉得难过。
就好像外面的雪全部都朝她淹了过来,疯狂涌入她的口鼻之中,深入肺底,堵住她所有可以流通的气管。
她没办法透出一点呼吸。
直到,黎无回又在她旁边说,“但主观上没有。”
邱一燃攥紧的指尖麻了麻。
她不去看黎无回,也不太理解主观和客观的区别,“这是什么意思。”
“邱一燃。”
车早已经停了下来。
黎无回在车厢里注视着她,很真诚地给她解释,
“其实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家长。”
邱一燃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没有说话。
“所以。”
而在她身后,黎无回的声音很柔软,像是被窗外的厚雪盖住,又像是在哄她,让她不要陷进自责的情绪里面,
“就算有那些客观情况存在。”
邱一燃眼眶发红。
“但主观上……”
她们的车停在无人问津的俄罗斯马路,黎无回轻轻地说,
“那个时候你给我的爱很多,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覆盖那些客观情况了。”
说完结论之后。
黎无回也没有继续开车,而是很安静地注视着邱一燃。
邱一燃突然很感谢这一趟旅行里发生的事情,也很感谢黎无回将她从茫市拽出来,逼她面对过往的一切——
如果不是这样,她永远不会知道,黎无回和她在一起时有客观上的委屈,也有主观上的努力。更永远不会发觉,有她错过的很多东西。
这就好像是一趟毕业旅行。
让人更好地认知到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的问题,也让人更直接地认清自己。
邱一燃努力睁着眼。
她不让自己又很不争气地落下眼泪来,压着呼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知道了。”
她按照习惯这样说。
这就像是她们的暗号,只要一说,对方就会明白,话题应该终止了,不要再戳穿“我”的狼狈和逞强。
可这次——黎无回却没能按照她们的“暗号”,将所有的话停止在这里。
黎无回又叹了口气,“哭什么啊。”
然后慢慢伸手,从她侧边递出一条绿格纹手帕,语气像是抱怨,
“成天哭来哭去的。”
邱一燃不吭声地接过手帕,盖在自己润湿的眼睛上。
黎无回有些犹豫。
最后却还是隔着厚厚的兜帽,伸了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也不知道等结束之后,你是不是会再瘦掉十几斤眼泪。”
邱一燃吸了下鼻子。
从玻璃窗上看到女人很薄很模糊的倒影,似乎是在笑,但有一点还是很明显——
客观上黎无回不爱哭,不常流眼泪。但主观上,她今天眼睛肿得像泡泡鱼。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