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文笃
回酒店的路上, 黎无回很安静,而邱一燃低头沉思。
以至于,当邱一燃慢吞吞地跟着黎无回的脚步, 发现她们两个站在相邻酒店房间门口,而黎无回正准备刷开房门时——
才忽然想起那件事。
“对了,假肢还在我这里,”邱一燃习惯性地问,
“今天晚上你还是要拿过去吗?”
廊前灯光半明半暗, 黎无回站在房门前, 动作忽然停住。
好似突然就因为她这个问题走了神。
“黎无回?”邱一燃喊了一声。
她忍不住有些担忧——
因为黎无回从看到那两条买不走的亲吻鱼开始, 就有些不对劲。
“不用。”
良久, 黎无回终于出声。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滴滴滴滴——”
黎无回把房门刷开, 摇了摇头,“可能的确没有必要。”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还是跟邱一燃解释,
“其实就算没有假肢, 你想跑的话,也还是可以跑掉。”
邱一燃愣住。
她不太清楚黎无回为什么突然之间改变想法,这种改变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尽快将这种无措压抑了下去, 轻着声音说,
“我不会逃走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身影陷入了黑暗。
“睡个好觉吧,黎无回。”在房门关上之前, 邱一燃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补了一句,“你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黎无回还是没有出声。
但门也没有关上。
邱一燃心思重重, 有些机械地刷开自己的房门——难道真的是因为刚刚那两条带不走的亲吻鱼?
这么想着。
邱一燃准备迈进门的步子倏地顿住,撑着双拐,往黎无回房间门口移了两步,又问,
“你没事吧黎无回?”
“我没事。”
黎无回的声音从房间里面飘出来,“你也是,睡个好觉吧。”
话落,黎无回轻轻关上了房门。
邱一燃稍稍放下了心。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又顿住——
看了黎无回的房门一眼。
犹豫间。
邱一燃叹了口气,然后又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
撑着双拐。
她慢吞吞地往电梯那边走去。
-
进门之后,黎无回就接到冯鱼的语音电话。
冯鱼问她们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哈萨克斯坦。”黎无回说着。
把外套脱了,换上了这家酒店鞋底很薄的一次性拖鞋。
她体质应该不太好。
冬天时脚本来就不容易感觉到温暖,踩在地上就像踩在冰块上。
“这么久了还在哈萨克斯坦?”冯鱼大惊小怪,“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是出了一些问题。”黎无回开了灯,有些刺眼地捂住眼睛。
再睁开眼——
视线范围内没有邱一燃那截显眼的假肢,她空落落地走到窗边,
“不过都解决了。过几天我们就会出发去俄罗斯。”
“那差不多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巴黎了?”冯鱼在电话里嘀咕着,
“不过说实话你们能走这么久,我还蛮意外的。”
“你意外什么?”黎无回心不在焉地问。
然后拉开窗帘——
她突然怔住,觉得有根针直戳戳地往自己眼球上刺了过来。
“我还以为邱一燃早就逃跑了呢。”
冯鱼在电话那边大大咧咧地说,“毕竟当年离开巴黎她应该就做好打算,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我还挺意外她答应你,也意外她竟然这么久都没有逃跑……”
冯鱼的声音在耳朵边上飘着。
黎无回已经听不进去。她闭了一下眼,再缓缓睁开。
透过玻璃窗看到的仍然是同一幅景象——
已经是夜,暖黄街灯照亮街道,邱一燃佝偻着腰,缩成一个白色小人。
她正在很努力地用双拐支撑着自己很瘦很疲劳的身体,几乎是要走一段路就歇一会,但她还是坚持从黎无回可控的视线范围中,一点一点逃走。
“我先不跟你说了。”
黎无回挂断冯鱼的电话。
很快速地往房间外走。
可这家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质量实在太差。
她心急,就走得踉踉跄跄。
结果不小心拌倒。
摔在像是冰块一样的地面,她没来得及管太多,又乱糟糟地撑着地面爬起来。
打开门的瞬间。
外面冷气扑面而来,她被刺得一激灵,忽然想起自己没有穿外套。
准备回身去拿外套。
结果刚拿上外套,就又突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邱一燃是真的会就这样从她身边逃走吗?
——有这样一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邱一燃是这么迫切想要从她身边逃开,几乎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在她没有用她假肢当作威胁的第一天就抛弃她……
那她再次跑过去把她抓回来,有意思吗?
门还没有关。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往里面刮着。
将黎无回刚刚被激出来的汗水吹得很凉,贴在背脊上,使她木然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面,逐渐变得冷静下来。
她红着眼睛。
将自己刚刚匆匆拿起来的外套再次放下,关上了门,动作很慢地走到窗户边上。
这个过程耽误了不少时间。
在有着正常双腿的黎无回,可以摔倒又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房门又折返回去拿外套、最后又停在原地打转的一段时间……
楼底下的邱一燃反复停停歇歇,却没能走多远。
等黎无回再次回到窗边,邱一燃才走了不到十米远的距离。
她慢腾腾地停下来,口中不断喘出白色气体,像一只在人类世界行走的蜗牛。
而楼上——
怕被敏感的邱一燃抬头时发现,黎无回关了灯,躲在窗帘背后。
紧紧盯着邱一燃缩成小点的身影,还是没忍住,手掌捂了捂湿润的眼睛。
这个笨蛋。
明明知道自己身体有多差劲,却还是要趁她不注意往外走。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到底要去哪里。
-
再次停下来的时候。
邱一燃艰难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不自觉地往楼上看了眼——
酒店房间窗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很多个小小的洞穴。
她费力地数了数,数到黎无回的房号时她松了口气……
是黑的。
黎无回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这么想着。
邱一燃才放心地低下头,撑着双拐,一步一步地往刚刚的集市方向走。
就算是经过多年训练,依靠用拐杖走路也仍然比较艰难。
而且她的确这几年来没能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比较差劲,经常有些小病小痛。
对正常人来说无比简单的站立行为,对她来说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来支撑。
所以她必须集中注意力。
所以她不知道——
当她闷着头慢吞吞地去往集市时,在楼上那个黑暗的洞穴,有个躲在窗帘背后的人正在努力观察着她。
等她走出她的视野,她才嗓音干涩地、悄悄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笨蛋”。
-
“笨蛋”邱一燃重新来到集市。
路过那家鱼市时。
老板以为她走回头路是因为后悔,又开始叽里咕噜地招呼她。
邱一燃还是摇了摇头。
在集市里茫然地转了两圈,半个小时之后又回到鱼市,给了两张老板当地的货币。
老板兴高采烈地要给她把鱼装起来。
她摇摇头。
将老板的动作按下。
然后在老板有些茫然的视线下,将两条被装起来的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两条亲吻鱼在水里欢快游动。
老板不解地挠了挠头。
邱一燃笑笑。
然后就这样撑着双拐,在鱼缸前面,盯了半个小时。
彻底确保自己记住这两条亲吻鱼的特征。
她向语言不通的老板微微弯腰,很礼貌地致谢,之后就又离开了鱼市。
老板目睹这个奇怪的客人离开,稀里糊涂地把那两张钱收了进去。
然后对隔壁纪念品店老板说,
“今天有个断了腿的客人,在我这里寄存了两条亲吻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拿。”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因为语言不通而被鱼市老板误解,她只是觉得,在人家店里耽误这么久,也需要付一点代价。
她从鱼市离开。
又在集市逛了两圈,才拎着一个小袋子回到了酒店。
这时候她已经很累,没有精力再注意其它。所以她也不知道——
当她再慢吞吞地走回来时。
酒店楼上那个小小的黑黑的洞穴里面,这期间躲在窗帘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黎无回,在她的身影出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楼上楼下距离太远。
黎无回能看到邱一燃手中提着一个很小的袋子,但也看不清是什么。
不过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在意。
只要邱一燃回来了就好。
黎无回平静地想。
之后,黎无回盯着邱一燃一步一步走回来,从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消失。
才走到门边。
坐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耳朵固执地贴紧房门——
耳朵温度也逐渐因为房间外面的冷空气而变凉。
黎无回不管不顾。
始终贴紧,隔着厚重的房门,她听到隔壁房门终于“滴滴滴滴”刷开——
邱一燃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黎无回松了口气。
正准备起身。
可这时——
外面的邱一燃似乎没有第一时间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又犹豫着,往黎无回房间门口走过来。
“笃——笃——”
拐杖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在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停住。
黎无回屏住呼吸。
房间是黑的,邱一燃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是外出之后特意过来敲门问她的情况。
如她所料。
门外的邱一燃没有敲门。
但好像也没有其它动静,只是在她门口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
“笃——笃——”
拐杖声音再次出现,慢吞吞地。
邱一燃离开了。
然后,厚重的“嘭”地一声。
是邱一燃的房门关上了。
黎无回刻意停了差不多有两分多钟,才又从地上站起来。
接着,她用自己僵到发麻的手脚,轻轻打开了房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
黎无回有些意外。
那邱一燃刚刚在她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难道只是在看着她的房门发呆吗?
黎无回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只好又将房门空落落地关上。
不过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只要邱一燃没有在旅途中途逃走。
她就不需要担心。
黎无回有些疲乏地想着。
而且邱一燃也说得对——
自从出境以来,她们在路上淋雨,最后车又出问题,的确都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机会都少。
这天晚上黎无回没机会多想。
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得太干,她就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大概邱一燃也跟她一样,在这一天睡得很沉,第二天很晚才出房门。
车还要过一天才修好。
她们在酒店楼下吃午餐。
饭没吃到一半,邱一燃打了个哈欠,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样子。
“你昨天晚上不睡觉去做什么了?”黎无回直截了当地问。
邱一燃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看见你——”黎无回话说到一半顿住。
她不想显露自己又在偷偷监视邱一燃的事实,虽然她的确这么做了。
或许在得知她这样做之后。
邱一燃又会暗自讨厌她这种行为,但又因为不想伤害她而憋着不讲。
“我看见你一早上都在打哈欠。”黎无回改成了这句话。
邱一燃揉揉眼睛,“没有去做什么,就是睡得不太好。”
“要换酒店吗?”
黎无回想起前天她们在毡房里,邱一燃半夜做噩梦时的呜咽。
她掐紧掌心,知道邱一燃绝不会答应和她一个房间。
所以离开她之后,邱一燃还是经常做这样的噩梦?
“不用。”邱一燃摇头,“太麻烦了。”
“反正换来换去也都是一样,”她跟黎无回解释,
“昨天可能是因为第一天不习惯,今天就会好点了。”
黎无回的脸色稍微好一点,却又因此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你以前只睡一个牌子一个型号的床垫,那现在在茫市要怎么办?”
听到黎无回这样问。
邱一燃沉默一会,木然地摇了摇头,
“其实现在我对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感觉了,床垫?是房东在本地买的硬床垫,她说护腰,但我睡上去也没什么感觉。”
说到这里。
邱一燃又笑了笑,
“而且你应该不知道,其实我也会吃菠萝和洋葱了。”
她像个小孩子为了展示自己的乖巧那样去汇报这件事。
但黎无回知道——
这些或许听上去有些娇气有些要求的习惯改变,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邱一燃丧失了从前许多的坚持,小的大的,坏的好的……
她像一个被疼痛腐蚀掉的人,为了隔绝痛苦,也隔绝掉七情六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黎无回忍不住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
邱一燃思考的时候看起来很钝,像在努力转动自己脑子里的发条,
“是有一次,姨婆去世之后吧,葬礼结束后我在路上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忽然觉得自己很饿了,然后点了份炒面,吃进去我才知道,里面有洋葱。也是奇怪,那天我发现吃进去也不会怎么样。”
“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再花时间把洋葱挑走了,因为挑不挑走都是一样的味道。”
说到这里,她又冲黎无回笑笑,“菠萝应该也差不多,都是不知不觉就吃进去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吃什么食物、睡什么床垫,也都没什么差别。”
听邱一燃说完。
黎无回迟迟都没有开口。
她甚至像是丧失掉了呼吸,只是静静地低着眼睛,很久,才说,“以后还是挑走吧。”
“为什么?”邱一燃有些糊涂了。
黎无回希望她挑食?
“不管是菠萝,还是洋葱。”黎无回轻轻地说,
“只要是你不爱吃的,以后都还是为自己挑走,就像我们每次吃饭,你总是点我爱吃的食物那样,也要为你自己这样做。”
邱一燃愣住。
“床垫也是。”黎无回低垂着眼,轻轻地说,
“回到茫市之后,再给自己买好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别随便租房子又随便用别人的,如果茫市买不到之前的那个牌子,就联系……联系许无意,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可以给你买到。”
邱一燃不说话,戳了戳餐盘里的炒饭。
“总之邱一燃,”
黎无回呼出一口气,
“你要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睡自己喜欢的床垫。”
“如果你答应我能做到这点,”
说着。
黎无回像是怕邱一燃不同意,又十分生硬地以自己唯一剩下的那个筹码当作要挟,
“我到巴黎之后才会同意跟你离婚。”
黎无回知道自己已经十分无耻,明明出发之前就说好,对离婚这件事绝不犹豫。而现在,路途还不到一半,她就已经在提附加条件。
可就算做出这样生硬的要求,她也不后悔——因为她已经没办法去管在邱一燃眼中自己会变成什么形象。
反正她都已经是坏蛋。
就算出尔反尔,也不过是其中最轻的一条罪责。
而出乎意料。
邱一燃并没有针对坏蛋黎无回所提出的附加条件提出反对。
她只是沉默良久。
然后点头同意,“我知道了。”
意识到自己嗓音干涩。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喝了口水,又揉了揉不太舒服的眼睛,跟黎无回解释,
“我可能要回去睡个午觉。晚饭和明天的早午饭就都点到房间里,不出来吃了。”
看着邱一燃困倦到像是快要溢出眼泪来的双眼,黎无回勉强点头同意,
“有事给我打电话。”
-
这通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
直到第二天下午,黎无回才收到邱一燃的短信:
【车修好了,明天我们就可以上路,你先准备准备,我去车行检查一下】
看到这条短信。
黎无回皱紧眉心。
从昨天午饭后开始,邱一燃已经连续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联系过她。
之前她有几次都想去敲房门。
可又想到邱一燃提前嘱咐她的话,以及之前旺旺雪饼的事,她每次走到门口又停住。
最后——
她没有办法。
每次都只是将邱一燃暂时放在房门口,等待客房服务人员清扫走的垃圾直接拎走。
她像个准时准点的闹钟,来定点给邱一燃扔垃圾。
然后又趁机看邱一燃这一顿到底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有没有点自己爱吃的,还是随便按照酒店提供菜单上的第一行点下去……
邱一燃大概不知道她的垃圾清扫员是黎无回。
而黎无回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像阴暗女鬼。
但她很快又说服自己——
她又没有变态到去把邱一燃的垃圾全部囤积起来包围着自己。
于是她能知道——
邱一燃真的有在试图听她的话,一共三顿饭,都有在认真选购自己的餐食,虽然食量还是很小,但最起码三顿没有随便点重复的,酒店那些推荐的餐食,邱一燃都有去试一试。
黎无回稍稍放下了心。
但又不知道邱一燃二十四个小时在房间里面忙些什么。
应该不会是真的一直在补觉。
反复猜测后黎无回得不出结果,这种失控或者有任何让她感到被隐瞒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其实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迫切想要知道邱一燃的一举一动。
只是在努力逼迫自己克制。
直到收到这条短信。
黎无回没忍住跟去了车行。
邱一燃似乎是自己到了车行才给她发的这条短信。
所以,等黎无回打着车到了那里,就发现她们的车已经修好摆在门口,并且也已经清洗过,干干净净得像重新生产出来的一头小黄牛。
邱一燃穿的是那身黎无回给她挑的衣服,白色羽绒服,羽绒背心,绒裤,能盖到耳朵上的帽子……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要厚一些。
她今天穿了假肢,没有撑双拐,绒裤裹住假肢和右腿,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黎无回下车走过去的时候。
邱一燃正在和修车行老板握手,然后结了帐,就自顾自地走到车旁边,从外套兜里掏出一缕白纱——
那是雪饼留给她的。
邱一燃站在风里,帽子的耳朵被风吹得打来打去。
她将那缕被撕下来的白纱,小心翼翼地绑到了车左边外后视镜上。
然后松手——
白纱跟着风轻轻飘动起来。
邱一燃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又伸手去把白纱加紧了一些。
像是怕白纱被风吹跑掉,对不起雪饼的心意。
所以她绑得很用力。
之后又特地观察了好一会。
才彻底松了松绷紧的下巴。
再转身的时候,邱一燃脸上还带着不太明显的沉重。
结果看到黎无回。
她眼底的沉重变成错愕,“你过来多久了?”
像是不意外黎无回会过来,只意外黎无回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在你系这缕白纱之前。”黎无回说。
她走过去,双手插兜,不去看那缕在风里飘荡的白纱,而是去盯着邱一燃的眼睛,
“都已经系在车上了,为什么还是不太开心?”
黎无回问得很直接。
邱一燃愣了半晌,才有些恍惚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雪饼她们两个到哪里了。”
说着,她去看那缕在风中飘荡的白纱。知道黎无回并没有问,但她还是解释,
“这两天我想了想,要怎么处理雪饼的心意,一直闷闷地放在包里感觉也不太好,要是拿着到处走,又怕放在兜里不小心什么时候就丢掉了。”
“所以你绑在了车上?”黎无回问。
“对。”邱一燃伸出手去,碰了碰在风中飘荡的白纱,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当是为旺旺雪饼两个祈福吧,既然是她结婚的头纱,就希望她们两个能够在一起久一点。”
看来邱一燃真的是因为旺旺雪饼这两个人有很大的触动,悲伤也好,鼓足勇气来祈福也罢……
这都是黎无回希望可以看到的。
这种感觉的邱一燃已经好久不见。
黎无回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等邱一燃像是下定决心,终于从这件事缓过来后,她才移开视线。
“会的。”
罕见地,黎无回也对这两个陌生人给出自己的祝福。
这是她以前从来都觉得矫情,也觉得没有意义的事。
吐出这两个字。
黎无回没有去看邱一燃有些意外的神情,自顾自地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门的那一刻,她知道,邱一燃提前过来大概是有原因的——
邱一燃提前整理好了车内的物品,又给车上喷了类似一种橘子味的香氛。
把黎无回之前用的腰枕放好,在前面的收纳空间里补好了一些充饥用的小饼干。
当然不是姜黄人小饼干。
因为哈萨克斯坦没有卖。
但黎无回已经很满意,然后她又抬头,看到了邱一燃新换的车挂——
那是一条手工针织的车挂,不是之前的圣诞老人,是一个针织风铃,下面坠着两条被织在一起、一上一下的鱼。
粉的身体,黑的眼睛,橘的嘴巴,白的尾巴……
是那两条带不走的亲吻鱼。
而还站在车门边检查白纱有没有完全系紧的邱一燃,没想到黎无回直接就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她甚至还没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太阳闪烁,邱一燃隔着车门,很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自己这两天因为打针织变得很痛的手,偷偷去打量在副驾驶的黎无回——
黎无回的视线正对着那两条鱼。
很久都没有移开。
也很久都没有其他动作。
像是过了很多个世纪。
黎无回才缓缓伸出手,很小心翼翼地去碰了一下——
这天哈萨克斯坦的阳光很充足,于是透着蓝天白云,那两条亲吻鱼的嘴巴轻轻碰到一起,是很清脆的风铃声。
像阳光和云朵在笑嘻嘻聊天的声音。
黎无回似乎对此感到很新奇,等风铃恢复平静,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推了一下。
两条鱼的嘴巴碰在一起,风铃又叮铃铃地响起来。
闲竹赋整理
黎无回不知疲倦地推了好多下。
最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蜷缩起手指,然后才隔着玻璃,看向还在外面站着的邱一燃——
是有些好奇的眼神。
而邱一燃也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黎无回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针织风铃看起来真的很不精致,完全比不上集市里某个摊主摆来卖的好货色。
虽然这已经是邱一燃反复拆了又打之后的结果。
看到黎无回并不讨厌。邱一燃终于放下心。
开门坐进了驾驶位,在黎无回的视线下,她有些紧张地抠着手中的方向盘,
“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做,在酒店里也很无聊,所以随便打一打的。”
黎无回不讲话。
邱一燃又抿着唇,突然开始不自信起来,“你怎么不说话?是很丑吗?”
她不知道黎无回在看到那两条鱼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但她猜测,自己花费那么多心思养的鱼一直死掉,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尤其是对分离视作背叛的黎无回来说,被反反复复地抛弃,应该是特别痛苦的事情。
但邱一燃并不想对这件很小的事情赋予任何意义,她只是希望——
真的就像黎无回之前说的那样,带到这两条鱼去到巴黎以后,黎无回会有信心重新去养鱼。
她想就算她们已经注定是散伙人,也未必一定要在针锋相对中结束这段旅途。
要离婚,却也不是不可以真心去为对方着想,就像黎无回一直在做的那样,就像黎无回希望她吃自己爱吃的食物一样。
她也只不过是希望,离婚以后黎无回能过得好一些。
“丑就丑吧。”
所以邱一燃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仍然有些恍惚的黎无回说,
“不过,这两条鱼应该永远不会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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