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文笃
“生日快乐。”
邱一燃很真心地对电话里的冯鱼说。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句尖锐高亢的“啊——”。
尖叫声持续时间长达三十秒。
橘色的海
邱一燃呲牙咧嘴地堵住耳朵, 求助式地眨着眼睛,看向举着手机的黎春风。
黎春风朝她挑了挑眉。
这才将贴在邱一燃耳边的手机拿了回来,对电话里的冯鱼说,
“谁让你一去不回的?”
明显是大仇得报的语气,像只狡诈的狐狸。
彼时,二零二零年初。
黎春风留在了巴黎。
她搬进“邱一燃很贵的房子”里,正式和邱一燃开始了“同居”生活。
这件事发生在某个早晨。
邱一燃正在厨房钻研中式清汤面的做法。
黎春风忽然打着哈欠, 从主卧里东倒西歪地走出来。
邱一燃听到门响。
本想让黎春风来试试汤底的味道, 结果一转身——
就看见黎春风正站在冰箱面前, 手搭在冰箱门上, 仰头喝着冰水。
自来卷的棕发蓬软地散在背后。
光着腿, 上半身随意穿的大T恤松松垮垮, 露了半边肩出来。
邱一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开视线——连那句“你不要在一大早就喝冰的”都没能说得出口。
她唇抿得紧紧的。
竭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刚下的那锅面上——白白胖胖,真好看,真美丽。
但她还是能听见身后的所有真相——
黎春风关上了冰箱。
手指扭动着矿泉水瓶的瓶身,一种听上去让人不自觉挺起背脊的声响。
邱一燃动了动脚尖。
感觉到这时黎春风大概将双手背在腰后, 拿着水瓶。
水瓶里的水发出冲撞摇晃的声响,女人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很慢,却很轻, 仿佛一只在走路时仅有脚尖落地的猫。
在靠近她。
在观察她。
哒——
是女人拖鞋轻轻落地的声音。
哒——
邱一燃慌张间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面。
哒——
邱一燃手忙脚乱, 将那一筷子面再次扔了进去。
哒——
女人轻笑一声。
邱一燃清了清嗓子。
哒——
女人的步子停在她身后,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静静看着她,呼吸轻吐。
带着那种很自然却很熟悉的发香。
像是一个隔着空气却仍然亲密无间的拥抱。
哒——
女人突然往她侧边走了一步。
哒——
邱一燃绷紧下巴和背脊。
哒——
邱一燃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对峙,侧身过去, “黎春风——”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骤然间耳朵上传来凉的触感。
因为黎春风突然拿着手机贴在她耳朵边上。
而她自己正垂着浓密的卷毛, 在阴影下瞥向她。
距离很近——
她们的眼睛中间几乎只隔着沸腾的水蒸汽。
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邱一燃突然没了任何反应。
直到黎春风握住她的手。
当然——主要是握住她手中的筷子。
女人帮她捞了捞锅里快要煮到粘锅的面。
然后再次看向她。
眼尾的笑像水蒸汽那般洇进她眼底,对她用口型说着,
“说——‘生日快乐’。”
人在遇到正在拨通的电话时,无论什么指令都会照做。
于是邱一燃呆呆地拿着手里的筷子,真的就很配合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电话那边停顿的时间很漫长,才有个陌生女声问她,
“你是谁?”
黎春风不说话。
于是邱一燃眨了眨眼,就开始在一锅面面前做自我介绍,
“我叫邱一燃,是——”
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边就传来尤其嘹亮的一句,“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呢?”
邱一燃吓了一大跳,“我是邱一燃,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
她就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黎春风。
黎春风笑着跟她解释,“她叫冯鱼,是和我同期的模特。但一直很喜欢你,毕生心愿是让你帮她拍组可以带到墓地里的人生照片。她今天过生日,所以我带你跟她炫耀一下。”
解释得很坦然,也不掩饰自己“炫耀”的目的。
邱一燃恍然大悟。
但知道电话对面是谁之后反而开始害羞起来——
这是黎春风的朋友,而且之前就还认识她。
她抿紧着唇,对着仍未挂断的电话,突然不知道再说什么,慌张得像是被逼上了过山车。
大概是接受到她的信号,黎春风这时恰当提醒,
“再给她说句生日快乐吧,她刚刚可能没听清。”
邱一燃松了口气,于是又很真心地跟冯鱼说了一遍,
“生日快乐。”
然后就是那长达三十秒的尖叫。
邱一燃嘴角拉平。
黎春风将手机拿开,走出厨房去讲这通国际长途。
当然。
也松开了她原本握住邱一燃的手。
在邱一燃手背上留下自己手指的余温。
邱一燃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已经走开的黎春风——
对方走到窗边,懒洋洋地背靠着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话。
看到她望过去,歪了歪头。
对她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邱一燃摇头。
然后收回视线。
发现面已经快煮干了。
她连忙捞出来,放进汤底,在厨房忙上忙下期间,她也没有错过黎春风在那通电话里说的内容——
“嗯,我和她住一起。”
邱一燃竖起耳朵,看来是在说她的事情。
“平安夜认识的。”
叙述事实的语气,没有解释多余的事情。邱一燃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圣诞节结的婚。
“她挺好的,很……”
这句话说到一半,黎春风却停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似的。
邱一燃瞬间停止所有动作,甚至屏住呼吸。
耳朵都恨不得融在水蒸汽里,一起跟着飘出去。
她觉得黎春风大概会说她“靠谱”、“值得信任”……之类的。
再怎么也该有个“人不错”的夸奖吧?
“可爱。”
黎春风盯着这个人瞬间绷紧的后背,笑出了声。
“可爱?”电话里的冯鱼怀疑人生,“不应该啊,她不是比我们大吗,而且我看她采访和纪录片都很正经很严肃啊,可爱?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有啊,黎春风,你这辈子还真的会用这种词语来形容别人吗?”
黎春风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就是可爱。”
“噼里啪啦”——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掉了。
邱一燃故作平静地弯腰下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她很掩耳盗铃地胡乱打开了两个橱柜,又乒乒乓乓地关上。
背对着她,耳朵红得很像被谁咬了一口。
黎春风又轻笑了声。
冯鱼在电话里大惊小怪,“你为什么夸着人最后自己突然要笑?”
“……”黎春风眯了眯眼,“总之,你没有说错。”
“没说错什么?”
“她很好。”
听到这三个字,厨房里的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至于那一句……
可爱?
邱一燃并不认同这件事。
她其实并不算是可爱的人。没有人这么说过她。
她盯着那两碗白白胖胖的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想。
而客厅里,黎春风像是要挂电话,一边说着,一边往主卧里走,
“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是她本人。对了,她现在是我的……”
“嘭——”
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门关了进去。
邱一燃皱眉,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因为她没听见最后的定义。
是房东?朋友?室友?还是……妻子?
黎春风会跟自己远在国内的朋友说吗,关于她们闪婚的事情?
想到这里。
邱一燃自己也头疼起来。
她还没有跟国内的林满宜和许无意说。许无意倒还好,知道了只会问她妻子漂不漂亮。
要是林满宜知道她在国外闪婚,还是和女人……
应该会很生她的气。
想到这里,邱一燃发出了一声叹息。
原来两个人结婚,不是一件想象中这么简单的事情。
-
两碗面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邱一燃放下碗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今天她有个品牌的商业拍摄。
而黎春风也很配合地收拾碗筷,洗完了碗,同样准备出门。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然后又同时站起来。
从上至下地注视着对方。
黎春风帮邱一燃理了理围巾。
又趁机作恶,挠了挠她的下巴,说,“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家。”
“知道了。”邱一燃摸了摸下巴。
她很自然地将黎春风的外套拉链拉到快要到下巴底下,然后才舒展眉心,语重心长地说,
“黎春风,冬天你要少喝冰的。”
“知道了。”黎春风也应下来。
然后把邱一燃拉上去的拉链又偷偷拉下去一点。
这个女人看上去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邱一燃皱眉。
黎春风无辜地眨了眨眼,“你要再帮我拉上去吗?”
邱一燃叹了口气。
还是上了手,将拉链拉上去,很纠结地选择了一个完美的位置——
不会喇下巴,也不至于像黎春风那样一出门就钻寒风。
她很满意地收回手。
并且很郑重其事地对黎春风说,“就这个位置,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移动了。”
黎春风低眼看了看。
莫名其妙地笑了声,然后又看向邱一燃一本正经的脸,叹了口气,“邱一燃,这一点也不时尚。”
邱一燃苦口婆心,
“黎春风,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时尚远远没有保暖重要。”
“你这个年纪?”黎春风歪头。
“不要小看两岁的差距。”邱一燃和颜悦色。
黎春风笑得不行,“知道了。”
邱一燃总算满意。
之后她们一起出了门,邱一燃打了辆出租车,去往繁华的市中心。
黎春风在拥挤街道拐来拐去,坐上地铁,去往自己兼职的炸鸡店。
出租车偶尔会路过地铁站,邱一燃就会在车里转着头看来看去,看是不是黎春风要经过的地铁站。
因为她已经将黎春风每天会经过的地铁站点记得一清二楚。
而另一边,从地铁站下来后,偶尔会在街道边遇到在拍摄的、大张旗鼓的团队。
黎春风就会昂起下巴,看看里面那个被相机挡住脸的摄影师是不是中国人,眼尾有没有一颗泪痣,会不会在看到她时笑得很开心。
这样的“同居”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周。
比起“同居”。
她们更像关系稍微亲密一些的室友。
一个住主卧,一个住和主卧只差几平米大小的卧室。
一个白天被光鲜亮丽的团队包围,另一个被油腻的鸡大腿鸡翅膀围挤。
晚上却又可能会挤在那张红绒布沙发上,看刚更新的奈飞剧集。
黎春风喜欢看恐怖悬疑。邱一燃喜欢看浪漫喜剧。
看恐怖悬疑的时候邱一燃躲在黎春风背后,看浪漫喜剧的时候黎春风默默给红了眼睛的邱一燃递纸巾。
所以她们家电视机里的观看记录很杂。
看完之后又会各回各的房间,互不干涉。
完全不像新婚妻妻。
邱一燃不知道这种关系算不算正常,但她有时候觉得如果这样过下去,那也算不错——不涉及任何利益,也不涉及任何人的自尊心。
这次巴黎的冬季也好像没有那么单调。
这一天的拍摄结束。
邱一燃照旧拿着相机在街头闲逛。
除了目前签的商业拍摄合同以外,有空她也会在街头闲逛寻找自己的拍摄对象。
她始终认为——只有热衷于观察生活,才能拍得出好照片。
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她经常漫无目的,没有特定路线,所以经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在哪里。
其实巴黎的冬季,天也时常是灰色调,但它不像其他欧洲国家那么阴郁,因为夜晚街道上总是有很漂亮的灯光,在柏油路上覆上一层黄调水光。
所以显得稍许温暖一些。
邱一燃是在自己的镜头里发现黎春风的。
对方穿着炸鸡店统一的制服,衬衫,围裙,工作用的贝蕾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又冷又媚的眼睛,但还戴着黑框眼镜。
邱一燃眯了眯眼睛。
镜头里——
黎春风正顶着细雨过马路,这么冷的天气,她就只穿着炸鸡店的制服在外面跑来跑去。
虽然……
她穿起来的确是个高腿长,比别人都漂亮很多就是了。
但这就是证据。
——黎春风对她阳奉阴违,说绝对不会拉下拉链结果连外套都一整个脱掉的证据。
邱一燃气得牙痒痒。
然后将镜头移开,对准炸鸡店的招牌,推近,定格,拍了下来——地点。
又对准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下一张——时间。
哦,对了。
还有犯人——黎春风。
邱一燃直接带着镜头去找人。
却发现刚刚的马路空了,只有几辆奇形怪状的车开过去。
镜头在雾蒙蒙的天晃了几圈,没找到人。
难道是她看错了?
邱一燃茫然地拿下相机,自己在原地左右转了两圈,只看见路两边的书店炸鸡店和各种美食店,真的没看到刚刚穿着制服的女人。
她不死心。
街头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滑过去,她站在原地,低头查看自己刚刚拍下来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
终于,在刚刚她拍下的炸鸡店招牌的照片里——她看见照片角落的路边,有一双纷纷踩过去的鞋。
没错了。
黎春风的鞋。
今天早上当着她的面,穿上的那双鞋——很单薄的一双高帮帆布鞋。
周围人太多,炸鸡店里人也很多,鼓鼓囊囊地挤在一团。
邱一燃肉眼找了几圈。
却还是没看到黎春风在哪里,于是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炸鸡店的招牌。
以招牌为圆心。
以黎春风的身高为半径。
晃了两圈。
雨雾弥漫,镜头拉近又推远,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匆匆滑过——
反复确认不是。
终于,在炸鸡店内看到一个疑似在其中穿梭的身影。
邱一燃推近镜头——
终于得以看清那个在炸鸡店穿梭的人影。
虽然模糊。但是……
却不是黎春风。
邱一燃失望地调回焦距,取景范围扩大,炸鸡店的整体露出来——
有个女人赫然从角落出现。
她戴贝雷帽,眼睛被黑框眼镜挡住,站在炸鸡店门口,双手插在腰边围裙,站姿随意,冲远处的她挑了挑眉。
就已经足够抓人眼球。
咔嚓——
慌张下邱一燃摁下快门。
女人就此被定格——
背景是黄调巴黎,女人站在炸鸡店门口,脸和镜头间隔着雾气朦胧的玻璃,玻璃上用红色字体写着“Merry Christmas”,所以她的脸被那句过期的祝福分割成不同色块。
这是她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
很漂亮,但从构图方面来看很不完美。
邱一燃低头看看,不太满意,于是举起相机想要再拍一张。
而镜头里的女人看见她的动作,将脸侧到另一边笑了一会,再次看向她。
眼梢还挂着笑。
然后很随意地在玻璃上吐了口气,在雾蒙蒙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地写——
“大、摄、影、师。”
邱一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愣住。
因为黎春风写的是中文。
而这里是巴黎。
于是玻璃上的字,轻而易举就变成她们的密语。
邱一燃始终没有摁下快门。
手中的相机像是被凭空绑上了一条线,而线的另一头在黎春风手中,完全被她牵动。
隔着玻璃。
相机取景边缘线很缓慢地擦过女人美丽的脸部轮廓。
黎春风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脸上始终笑吟吟地。
邱一燃觉得奇怪。
又将镜头推得更近。
取景范围几乎卡成了大特写的位置,黎春风的长相其实是属于大的那一种。
拉得越近。
就越能让人感觉到她那种大气而明艳的美。
镜头像被绳索牵引,一点点滑过黎春风的五官——
黑框眼镜下大而媚的眼睛,立体的直鼻,恰到好处的唇,唇边那一颗细小的痣……
黎春风突然将“大摄影师”那四个字擦了。
邱一燃怔住。
镜头里,那片被擦干净的玻璃,马上变得雾蒙蒙的。
隔着那块朦胧不清的玻璃,黎春风直视着她。
细长手指再次刮过玻璃,慢悠悠地写上了两个字,
“过来。”
-
邱一燃拘谨地走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黎春风的工作场所。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如果她这次表现不好,会让店长和其他同事不看好黎春风。
所以她全程都很有礼貌地保持嘴角微笑,对经过的每一个员工都持有亲切的视线。
点单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才没有将整本菜单都点下。
只留了两个单品没有点——洋葱圈和菠萝派。
因为她讨厌洋葱和菠萝。
纵然她只是想着点好打包之后请客给自己的合作对象使用。
但依然没有任何一颗洋葱和菠萝能从她的名下被请客出去。
点完单后。
她就坐在座位上,像个初次走进网吧的青春期女孩,木着脸看炸鸡店的员工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最后黎春风给她端上来的只有两个餐盘——炸薯条和鸡米花鸡翅拼盘。
以及一杯她没有点过的热牛奶。
邱一燃端起热牛奶抿了一口,对此表示百分百的谅解,
“是店里来不及做吗?你可以让她们先做其他客人的。我等一等就好了。”
这会店里不太忙,黎春风坐在她对面,头上还是她很觉得很新鲜地、没有见过的贝蕾帽。
听到她这么说,黎春风将黑框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了擦,然后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很穷,只能请你吃这些。”
邱一燃说,“我本来是想来请客的。”
黎春风“嗯”一声,“我知道。”
然后撑着脸看她,“但我今天想请你。”
“不可以吗?”
“可以。”邱一燃没有办法地点头。
又看了眼从她们身边路过的店员,好几个都在打量她。
于是她又回一个很友善的微笑过去。
几个人看向黎春风,几乎都笑得不行。
黎春风又叹一口气,在邱一燃面前打了个响指。
邱一燃回过神来。
“你再保持你脸上这种诡异的微笑久一点。”黎春风很冷静地说,
“她们会以为是有人霸凌我,所以我富有且慈祥的中国家长赶过来给我撑腰。”
“有吗?”
邱一燃摸了摸自己笑得僵硬的脸,然后又很疑惑地问,
“而且撑腰不好吗?”
黎春风抬了抬眼皮。
“我小的时候,”邱一燃将自己友好的视线收回来,咕噜咕噜地喝着牛奶,撑着脸说,
“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在工作,都觉得有家长来探望,是件很了不起很威风的事情。”
“然后家长从外面买来点东西,我请客给所有人,然后看着我的好朋友、我的工作伙伴都吃到这些,我就会很满足。”
“你小的时候?”黎春风把邱一燃的牛奶抢过去喝,
“你小的时候就工作?”
邱一燃很优雅地擦了擦嘴巴,说,“比今天的我小,就是小时候。”
黎春风恍然大悟,“很有哲理。”
然后也学她撑着脸,笑眯起眼看她,“不愧是比我大两岁的人。”
邱一燃知道黎春风是在取笑她。
但她没有跟黎春风计较,只是在心底思考着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开口。
黎春风很过分地喝了一大半她的牛奶,又开始吃餐盘里的薯条——
但吃薯条的时候,黎春风吃得很慢,两根吃了大概快有两分钟。
到最后也只吃了这么两根。
她一边吃,一边问她,“你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没怎么,”邱一燃说,“我就是随便走走,然后就看到你了。”
黎春风“哦”一声,没有再说更多。
她在看窗户外面。
邱一燃却悄悄注视着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便看到街角十字路口那边,有面很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女人撑着脸,发质亮得像打了蜡,是一个服装广告。
做这一行,邱一燃自然能认出来——这是在全球都知名的模特。
然后邱一燃收回视线。
看向一身炸鸡店工作服的黎春风,觉得对方条件也差不了多少。
这绝对不是出自于某种被诠释为爱意的滤镜。
邱一燃很认真地想。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邱一燃迟疑地开了口。
“什么?”
黎春风这时才迟钝地收回视线。
不知道之前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邱一燃的时候,眼底还有些残留下来的茫然。
“你明明条件很好,很适合做模特,在我看来,就算是在巴黎,你也应该能脱颖而出……”邱一燃的铺垫很长,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问题显得很直接,
“为什么还会失业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又干巴巴地嚼了根薯条,不敢去看黎春风。
这是她们在结婚之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讨论这件事。
这让她们两个如同天平两端的身份,再一次明晃晃地被抬了上来。
但黎春风却因此安静下来,许久都没说话。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
邱一燃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连忙找补,“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我没跟你说过吗?”黎春风打断了她,语气听上去是平和的,
“为什么我会来巴黎?”
“说过吗?”邱一燃紧急搜寻脑海中的记忆。
她很害怕又像她们结婚的那件事一样,是她喝醉就忘记了。
看到她脸色变得不太好,黎春风反而笑了,“你很紧张?”
邱一燃转着手中的杯子,“我怕提到你不想提到的事情。”
“还好。”黎春风说,“而且这件事我应该确实没跟你说过。”
“所以是为什么?”邱一燃好奇地问。
“其实和大多数人一样。”黎春风撑着下巴,像是在回忆,
“我之前在国内就是模特,十八岁的时候签了个经纪公司,在巴黎念完了服装表演专业。”
听上去是很顺利的经历。邱一燃点点头,没有插话。
“但……”
这个词通常意味着转折。
黎春风的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听上去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我签了五年的合约,刚开始我也以为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会登上巴黎时装周,迟早会登上四大刊。”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签的合同有问题,我们这一批从国内被签过来的模特都只能被分配到些小活,接触不到那些圈子。”
“除此之外还要给公司交保证金,大部分时间入不敷出。当时我还不敢跟家里说。结果后来我妈妈知道了,她很厉害的,也很泼辣,一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结过婚,她当时大概喝了酒,知道之后就去找当时骗我的那个经纪人,拿起他的红酒,往他头上砸了一瓶红酒,然后……”
说到这里——
黎春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牛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放下杯子,笑得很轻,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瓶红酒比我还贵。”
这是黎春风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段历史,说完她才发觉——
四年蹉跎的时间,说出来却连一分钟都不到。
说实话,她觉得这段历史会显得自己很愚蠢——
毕竟当初被骗来巴黎的是她,签下那份有问题的合同的是她,年轻气盛把所有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有看住鲁韵,让她去往上级头上砸酒的也是她自己……
她没有什么好去怨怪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做错事,就是会有代价。
当初那批和她同期上当受骗的模特,除了冯鱼这个很傻很天真的以外,很多人都选择赔巨额违约金离开——
因为她们有可以为自己青春期错误兜底的家长和后盾,所以青春对她们来说更珍贵。
鲁韵显然不是这种家长。
甚至在砸完那瓶酒之后,就又像前两年那样玩消失。
而对黎春风而言——她的青春,从来都贵不过那瓶红酒。
后来黎春风时常回想自己的过去,觉得这都是她该得的。
或许是出于某种倔强的自尊心,当这堆烂账陈列在邱一燃面前时,黎春风让自己表现得像是局外人那般平静,
“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完全失业,还是会有些小活可以接,但因为合同原因,暂时不能接公司之外的活。所以其他时间,我给客人送一送炸鸡,也挺好的。”
她隐去那些小活可能是好几个月一次的事实,也没有诉说自己在深夜里感受到的无力和煎熬,语气是真的很轻松。
她不是爱诉苦的人。
也不是爱咀嚼痛苦的人。
所以,她只是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事都说完,把那杯原本是给邱一燃的热牛奶喝得一干二净。
之后黎春风意识到邱一燃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迟了几秒钟,总算想起这个人柔软的性子。
她想她大概会为她感到很难过。
这个人总是这样,很感性。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拍得出来每个人最有魅力的时刻吧。
所以她开玩笑地望向邱一燃,“你不会哭了吧——”
话说了一半就停住。
因为邱一燃的表情很严肃。
完全不符合她对这个人的刻板印象。
邱一燃没有笑,嘴角完全很平,也没有哭,只是微微皱着眉。
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黎春风问。
她将手中的牛奶杯扣得很紧。
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直接碎掉,然后将她的手心割得遍体鳞伤。
如果邱一燃在权衡利弊……
“我在想,”邱一燃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很平稳,
“我应该可以为你找一名很厉害的律师。”
“什么?”黎春风恍惚间松开了手。
杯子没有碎掉。
她也没有被割得遍体鳞伤。
下午的餐厅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周围嘈杂得像是她来到巴黎的第一天。让她觉得自己被隔离在外。
她听到邱一燃继续往下说,
“如果当初签的合同有问题,那我认识的律师应该可以解决。”
“但我毕竟没看过合同,可能没办法保证完全没有任何损失,因为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这家公司还在这样运作,这就说明他们在这方面早有准备,所以可能找律师也有点棘手。”
“不过也没关系。”
邱一燃思考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语气变得轻松下来,
“大不了打完官司再稍微赔点钱好了,应该也不会太吃亏的。”
明明是在说这样自信满满的话,最后又皱起眉来,像是在为她感到很遗憾,所以很难过,
“只是你浪费掉的那四年时间,已经没有人可以赔给你了。”
“你的意思是,”黎春风尽量去理解邱一燃的意思,“你要帮我解约?”
“对。”邱一燃没有否认。
黎春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眼,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邱一燃耐心地等了一会,又再次想起自己心底那个反复沉浮的想法,
“对了,黎春风,你知道吧,我那本摄影集,《她的理想国》,里面的拍摄对象都是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原本最后一个人物我不想要是我自己的,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上个礼拜我和我的编辑商量过了,这本摄影集以可能要再版……”
“其实我还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很想为你拍一组照片,只是后来,后来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反而把最开始要做的事忘了……”
说到这里。
邱一燃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手,然后将鸡米花鸡翅拼盘推过去。
很真诚地看向黎春风,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摄影集里的封面人物吗?”
黎春风终于抬起眼看邱一燃。
她在心里很理智地盘算邱一燃这样做的后果。但邱一燃大概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仍旧很真心实意地望着她。
她记得这种眼神——这种慎重而小心,却又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的眼神。
在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出现过。
所以黎春风看着邱一燃的眼睛,突然间就笑了,“大摄影师——”
等笑完了,才很轻很轻地说,
“你好像在跟我求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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