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文笃
邱一燃终于看见了黎无回。
二零二四年最后一天, 她原本想开车回出租屋,却不知不觉再次开到高铁站附近。
那时高铁一列列离开,又一列列抵达, 她在穿梭的高铁列车外听完整个播客,听到黎无回对每一个在听播客的人说——新年快乐。
之后她又在这里停留许久,才驱车离开。从那一天起的每一天,仿佛中了魔咒, 她都会驱车到高铁站附近徘徊。
就像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那般。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想等到什么, 想看见什么……
直到她此刻转身, 看见黎无回。
人潮拥挤, 将高铁站衬托得很繁华, 它原本简陋到只有两个检票口,此刻却像是离别电影中搭好的一幕。
而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
这个时候她感觉,这个人很像海平面中明亮的灯塔,照亮她无法辨析的方向。
黎无回从这些人群中缓慢浮现, 穿过很多人,挤过很多人,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走到她面前, 目光下落, “你在这里等我?”
“算是吧。”邱一燃没办法否认。
毕竟黎无回从来都直言不讳,连句寒暄和伪装都没有。
“那如果我再也不来了呢?”黎无回今天穿得和她们初次见面那天很像。
看起来不太厚的棕绒大衣,墨绿色开衫毛衣。
敞着领口,没有戴围巾。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问邱一燃, “难道我不来你就打算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不会。”邱一燃摇头, “等几天就不等了。而且,我也不算是在等你。”
她简洁地说完, 然后环顾四周,“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在高铁站徘徊的那几天,邱一燃以为自己不一定是在等黎无回,不然她为什么没想过打电话联系对方?
可等真正看见黎无回的那一秒,她发觉自己的确有话要说。
她们来到站外新建的某个公园。
这天的阳光很漂亮。
很多人都跑到公园晒太阳,人们将自己晒干,储存能量,撑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她们在其中行走,影子变成最不起眼的细细两条。
邱一燃的步子仍旧比常人要慢上几步。
中途黎无回像是发现这一点,不经意地问,“腿还痛吗?”
“今天不痛。”邱一燃说。
“那就是过去那几年痛过很多次了?”黎无回敏锐地抓住她的漏洞。
邱一燃滞住脚步。
她低着眼,觉得自己也没有欺骗黎无回的必要,
“有时候吧,但不频繁。”
说着,像是为了自证,她稍许加快了脚步。只是这样左腿裤脚快速摆动着,看得出其中很空。
她稍一低头——便发现这个漏洞,于是忽然因为窘迫而沉默。
窘迫不是因为残缺,是因为已经过去三年,她还是试图在这件事上逞强。
“走慢一点吧。”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窘迫,黎无回在身后喊住她,“我走不快。”
邱一燃知道自己的逞强还是被黎无回拆穿。
等黎无回走上前来,她强调,“你不用特地照顾我。”
“谁照顾你了?”黎无回否认,“我冬天容易脚冷,难道你不知道吗?”
邱一燃下意识去看她穿的短靴,“那是因为你冬天睡觉还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话说到一半,她心悸地停住。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现在应该说的话。
她再次强调自己要牢记这一点。
然而下一秒,她就对上黎无回微微眯起来的视线。
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继续说啊?”黎无回轻笑,“你怎么不说了?其实我现在也还是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邱一燃不说话了。
注意到旁边有空了的长椅,她温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黎无回也跟着她在旁边坐下来。
风刮着太阳,落到她们两个腿上。邱一燃思忖片刻,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你这几天还好吗?”
“连你都知道了?”黎无回说这句的时候也在笑,像是完全不为此感到受伤,
“我在大庭广众下被泼了桶冰水,还被拍下来到处传播最后上了热搜的事情。”
“我之前……车上有几个客人,她们在讨论这件事。”邱一燃说着顿了几秒,才有些犹豫地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泼你?”
实际上她第一时间就看到这条消息,但新闻里并没有通报太多。
媒体和舆论的视角很狭窄,都将这件事的关注点落在受害人黎无回身上,而并不是“加害人”。因为“加害人”是素人,所以需要被保护。
这几天,邱一燃也有好几次想过去打电话询问状况。可她每一次拿起手机,却又都放下——就像过去三年,每当她知道黎无回身上发生的不好的事情,所做的那样。
黎无回为人处事张扬直接,这也为她招惹来了许多本不该来的麻烦。
“大概是因为我是坏人吧。”黎无回冷不丁说。
“什么?”
“既然她不喜欢我,厌恶我到要往我脸上倒冰水的地步……”
黎无回眯起眼,像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就像是在叙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证明我在她的视角里是坏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邱一燃皱眉。
她不太能接受黎无回这个结论。
然而黎无回却没等她继续开口,就先说了一句,“我没事。”
日光泼到眼皮上,邱一燃喉咙像是被固体化的阳光堵住,她低着睫毛,知道自己的表情恐怕变得不太好看。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在巴黎让我过得不好的事情,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邱一燃。”
黎无回明明嘴上这样说。
却又像是为了让她不要继续说这件事,又主动提起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你要每件事都要来问一问我吗?”
邱一燃口舌发涩。
三年过去,黎无回的确是变了很多。
以前,邱一燃总觉得自己在对关于黎无回的事情上无所不知。
而如今,黎无回就在她面前——而她的笑容下包含着太多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的东西。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黎无回做些什么,她也没办法真的如同黎无回所言,每件事都去插手。
于是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山丘中有列高铁飞驰而过,划开她们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
“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我没想过,你竟然还愿意过来这么多次。”
“我也没想过。”黎无回说,“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
然后看向她,她们中间隔着太阳下像是在发光的灰尘,
“你为了离开我身边,宁愿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躲着。”
邱一燃怔住。
她没想到黎无回会这样反问。
也没想过,她听到这句质问,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多沉重,更多的只有迷惘,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好像脑子里装了很多事,又好像是空的,迷迷糊糊地,就已经到了这里。”
“9267公里。”黎无回突然说。
“什么?”
“离巴黎9267公里。”
“只有9267公里?”邱一燃呢喃,“原来也没有我想得那么远。”
“其实很远。”黎无回笑,“因为这只是直线距离。”
“也是。”邱一燃说。
“你听到了吗?”在邱一燃沉默之际,黎无回又开了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列车声响呼啸而过,太阳似乎要沉到她们眼皮上,隔着那些单薄到像是在摇晃的日光,黎无回径直地望向她,然后一句一句地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几乎是在黎无回开口的那一瞬间,邱一燃就强迫自己避开了视线,她没有办法听着这些话,直视黎无回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黎无回播客中说的内容,当然,也是她们当初的结婚誓词。
是了。
黎无回不是躲着藏着的人。
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必定要让对方知道,哪怕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
邱一燃不知道重新听到结婚誓言时,到底该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勉强提起嘴角,被空洞的痛苦所裹挟的表情,有没有让黎无回觉得好过些。
但她的确是听到黎无回笑了。
在她将自己的掌心掐得发红以后。
黎无回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不像是大仇得报,也不像怨恨被发泄,而像是一种空白的虚无。
“既然当初结婚能这么虔诚……”然后,她对她说,
“那么离婚至少也应该再认真一些。”
黎无回用眼神刺痛着她,“不是吗?”
“这几天我也有想过,”邱一燃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艰难维持平静,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对的,当初我是做错了,我不应该抛弃你。”
听到邱一燃承认自己做错,黎无回并没有觉得有多好过。
当时每一个知道邱一燃离开她的人,都劝她,分手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事情,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接受。
但黎无回就是固执地觉得——她和邱一燃之间,就是不能够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
“我应该和你好好结束,把所有我欠你的事情都做完,或许这样,我们之间才不会闹得这么难堪。”邱一燃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决定全盘托出。
然后她脸色苍白地看向黎无回,语速很慢地说,“所以,我愿意跟你去巴黎。”
这个决定对邱一燃而言很艰难。
——黎无回比任何人都更深知这一点,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如释重负。
“但是,”说到这里,邱一燃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黎无回却注意到她空落落的裤管,突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第一,路途中所花的一切费用都平摊。”纵然这件事很荒诞,邱一燃的思绪却很清晰。
但黎无回却没有马上答应。
邱一燃也知道黎无回在犹豫什么,主动开口,
“这几年我在这里开销不大,而且我平时不怎么花钱,所以其实……其实是有点存款的,你不用担心我。”
“而且……”
她说得很慢,也几乎不容置疑,
“而且我们毕竟是去离婚的,没必要让你独自负担所有费用。”
黎无回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她知道在这件事上邱一燃有多想要跟自己划分界限。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同意,“可以。”
“第二,到了巴黎,我们就直接去离婚,绝对不拖泥带水。”
未知的旅途很漫长,邱一燃不希望在路上发生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于是她需要在出发之前下定决心。
这不是要求黎无回。
是要求她自己。
听到她这条要求,黎无回也笑了,然后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
“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三,”邱一燃终于抬眼直视着黎无回的眼睛,为了表示这条要求的重要性,她甚至用上了第三人称,
“无论路上发生什么事情,黎无回都要保证,率先以自己的生命优先,绝对不要为了救邱一燃牺牲自己。”
毕竟是开那么远的车,途径那么多国家,她们又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邱一燃之前之所以不想答应,就是觉得这个选择太疯狂,面临的危险因素也更多。更何况,她们之前的那次事故就是在旅途中发生。
所以,她不希望如果再次发生那种事情——黎无回为了让自己不亏欠她,在那种时候抛弃自己的性命。
当然,邱一燃希望这只是她多想。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于她的多想,黎无回的回答很直接。
说完之后,她看到邱一燃像是仍旧不太心安的表情,于是补充,“但如果发生……”
“我尊重你的第三条意见。”
三条意见都说清楚,邱一燃松了一口气,“那我们——”
“不过这些全都是对我的要求。”黎无回打断了她,“这不太公平吧?”
邱一燃愣住,“那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黎无回说,“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吵架也好,闹翻也罢,都不可以半途而废。除非死亡,否则都一定要到达终点。”
这确实符合黎无回的想法。邱一燃沉吟片刻,刚想点头——
“不对。”
黎无回却又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带着你到终点。”
她说得很直接,也不避及什么,“啊——还有……”
状态很轻松,“或者是我死了,你也要带着我回到巴黎。”
这句话听着有些可怕。
但邱一燃觉得,或许黎无回真的能做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希望——
她们能完整无缺地到达巴黎,并且干脆利落地离婚。
“好吧。”邱一燃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继续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说吧。”黎无回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反而反问她,“你就这么想要和我离婚?”
这句话落。
黎无回能看到邱一燃有些慌张地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回答,却又在其中飘忽游移,于是干脆选择沉默。
以前的邱一燃从不会出现这种反应,像是被关在罩子里,情感和思维都变得极为迟钝。
黎无回不想看到邱一燃变成这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邱一燃能回到从前。但过去几年的经验表明,她从来都对此无能为力。
她们就像已经走进一个迷宫,于是在其中变得彷徨无措。迷宫将她们完全变成另外的模样,使得她们从亲密无间中生出不满,自责,甚至互相憎恨……她们溺在其中,却又始终找不到出口。
黎无回看着邱一燃,她的确怒其不争,又怨其残忍,但每次看向邱一燃落寞灰败的眼,她的怨和怒就都会变得不彻底起来。
于是她阖了阖眼,“你应该都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出发之前我再来找你。”
“你要走了吗?”
邱一燃从慌乱中缓过来,她记得黎无回不久前刚从高铁站走出来,
“你不是刚刚才到高铁站吗?”
黎无回“嗯”了声,
然后她在阳光下站起来,影子盖到邱一燃的影子。
“我也需要准备很多事。”
邱一燃了然——
要抽出一个月甚至以上的时间完成这段旅程,黎无回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比她更多。
她知道黎无回要做这样的事情同样也很困难。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沉默着送黎无回进入高铁站。
那时她再次意识到从这里离开,黎无回要坐一个多小时高铁,再转机两次,才能回到巴黎。
目送黎无回离开后,她打开车门,却收到一条短信——
【我的酒壶忘在酒店了,你有时间能帮我拿一下吗】
酒壶?
所以黎无回是专门过来拿酒壶的?
那她刚刚为什么不说自己要去酒店?
邱一燃迟钝地想——
如果刚刚黎无回提起的话,她是完全可以再送她去一趟酒店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手心一振,下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反正我们会再见面】
-
她们之后就都没有再见面。
邱一燃去酒店拿了黎无回的酒壶,然后就开始为这一趟荒诞的旅途做准备。
她在这段时间先去看了医生,确认只要中途得到足够的休息、养护,在出现意外状况时及时治疗,她的情况还是能支撑这么漫长的自驾旅途后……
她放下了心。
再之后她很担忧地去看了自己的账户余额,其实两年下来她的存款也不算多,以她这个身体,开出租车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平时的医药费开销就已经很大。
这两年在这边,她根本存不下来多少钱。现在这点余额,就算和黎无回平摊,恐怕也不够。
犹豫间。
她不得不拿出了另外一张卡,这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
是当初她出国之前,林满宜偷偷塞给她的卡——里面是从她住到林满宜家里起,她父母每个月给她打过来的生活费。那时她才知道,她在林满宜家里住了那么多年,而林满宜从来没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再后来,邱一燃自己能赚钱后,就把在出国初期用的那笔费用全部填了回去。
只是现在……
邱一燃愣愣看着里头的余额。
她心思沉沉,把银行卡退了出来。
然后就开始准备车的保养,给公司的报备以及各种入境资料。
她们打算从新疆霍尔果斯口岸出境,然后从哈萨克斯坦到俄罗斯,途中经过好几个欧洲国家,最后再到达法国。
其中涉及的出入境资料很多。
于是在出发之前,邱一燃还在茫市过了个除夕。
除夕夜,卫子柯邀请她去吃年夜饭。
这是卫子柯每一年都在做的事情,只不过邱一燃直到今年才答应。
卫子柯和她姑母住在城郊的自建房,邱一燃提着果干八宝粥和红参上门,被卫子柯姑母热情地送还了一箱牛奶和沙糖桔。
来到茫市之后的头一次,她在这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饭后,卫子柯姑母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她们跑到河边等着看除夕烟花。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犹豫再三,邱一燃还是说了。
“出远门?”卫子柯在剥花生,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会,笑起来,
“我就说你怎么今年突然愿意过来和我们吃饭了,原来是要走了啊。”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邱一燃解释。
“行了。”卫子柯摆摆手,让她别解释,“所以你要去哪?”
“去离婚。”邱一燃言简意赅地说。
她原本以为,卫子柯听了这话会很惊讶。可没想到,卫子柯竟然只是点点头,“我就知道。”
她一口气把剥了的花生塞进嘴中,噼里啪啦地嚼巴着,头上的兜帽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上次你问我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是跟我那天在你家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人吧?”
卫子柯一针见血。
邱一燃自己却迷茫,“你都知道?”
“看你最近的状态就知道了。”卫子柯语气轻松。
河边风大,吹得兜帽扑簌簌作响。她侧脸,便看见邱一燃郁气沉沉的眼——
其实能和邱一燃认识,也实属偶然。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人太孤僻,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平日里死气沉沉地躲着人,不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像是飘到这里来的一片落叶。
后来偶然间她看到邱一燃的假肢,又觉得这个人真可怜——腿都断了还跑到这里来,像是被人抛弃了,又像是自己抛弃了谁,只身来到这么个小地方,仿佛全世界只有这里才能容得下她。
大概是几个月前,卫子柯送客,到邱一燃家楼下,原本想上楼去打个招呼,也想看看邱一燃是不是又不开灯像个鬼影那般在屋子里坐着。
结果刚一下车——
她就看到邱一燃扶着个女人坐在树边,然后将出租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再捡起女人的高跟鞋和包,将昏昏沉沉的女人送进出租车。
那时她问邱一燃这是谁。
邱一燃一瘸一拐地踏着水洼,低头随意笑笑,跟她说——算是朋友,分过手的那种。
从那时起,卫子柯就知道——
邱一燃大概是快要离开这里了。
“我很高兴。”回忆结束,卫子柯很欣慰地说,“你能离开这里。”
“离开?”邱一燃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没有要离开这里,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
“你还要回来?”卫子柯不太理解,“这里有什么好的,住得不好吃得也不好,冬天冷夏天潮,像我们这种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的人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我觉得这里很好。”听到卫子柯贬低自己的家乡,邱一燃笑起来,但她的脸色被河风吹得很白,于是笑容也显得很苍白,
“生活很平静,没有什么压力。”
“这种平静有什么好的?”
“这种平静,已经是让我觉得最不痛苦的一种方式了。”邱一燃轻轻地说。
接着,像是警告,或者是承诺那般,她又强调了一句,
“总之,我会再回来的。”
“如果你想要平静,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出远门跟她去离婚?”卫子柯不解地问。
邱一燃觉得卫子柯很敏锐。
说实在的,她也觉得自己和黎无回之间很混乱。
而这种混乱并不是出于她们的分开,而是出于当初那场事故——
事故让邱一燃被截肢,却也让黎无回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场事故改变了太多,也让本来应该纯粹的她们之间,多了很多剪不清理还乱的东西。
分开之前,邱一燃试了无数次,想要解开这团乱麻,想要回到从前。但每一次,她都以失败告终。
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有办法解开。
以至于她们如今分开三年,中间隔着十几个国家,也还是牵扯着那场事故的遗留物。
“她总是觉得亏欠我。”良久,邱一燃终于开口,回答卫子柯的问题,
“这种想法会让她很痛苦,不管是和我在一起,还是和我分开。”
她注视着黑沉沉的河,瞳仁同样也很黑,像是能看清一切却始终都无能为力。
于是才变得那么痛苦,
“而且她本来就是不擅长也不愿意接受分离的人,分离对她来说是背叛,但她同时又没办法不对我感到亏欠。”
“所以她很矛盾,所以她现在过得不好。”
然后邱一燃笑,语气明明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而我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不再为我感到亏欠,然后彻底接受我已经背叛她的这个事实。”
就像当初她为她取的那个名字那样——无怨无悔地走自己的路,不要再因为她而回头了。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河边的烟花已经放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在空中,将整个茫市映得光怪陆离。
卫子柯却瞠目结舌。
她原本以为连邱一燃自己也不清不楚,才会在跨年夜看到那则离婚新闻时那么痛苦。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原来邱一燃是什么都清楚,甚至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导致自己那么痛苦。
“那你们之前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顿了半晌,卫子柯试探着说,“都已经分手了,还愿意长途跋涉去离婚。”
“而且还愿意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是吧?”
邱一燃有些迟疑,像是在思考,最后终于落定结论。
烟花也在这时在空中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落到她脸上,映得她颓丧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光彩。那时,她才像是很真心地扬起嘴角,很真实地在笑,
“其实我一直觉得,在彻底承认对方是爱人之前,我们先成为了彼此的朋友。”
“你说这些都太复杂了,我没爱过,听不懂,总之,不管你最后回不回来……”
时间应该到了。卫子柯一边说一边跑到河边,将自己抱来用以“开财门”烟花爆竹,全都一并点燃,然后一边跑,一边冲她喊,
“新年快乐!”
更多更灿烂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像调色板中炸开的粉墨。
那一秒钟邱一燃摸到自己兜中的酒壶,于是她看着天边,很真心很虔诚地攥紧酒壶,然后向这个新年许了三遍愿,
“新年快乐。”
都是同一个愿望,都是同一个人。
-
巴黎的除夕很冷清,黎无回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来,便听到冯鱼说,
“国内这个时候应该都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吧?”
“可能吧。”黎无回漫不经心地应。
她不明白冯鱼为什么在这种日子也要抛弃妻子过来找她,好像她是个需要照看、否则就会自缢而亡的孤寡老人。
是国内的除夕夜,即便时差差个七小时,巴黎的中餐馆也在中午就开始火爆。
她们没去凑热闹,只在酒店吃了几道索然无味的法国菜。
几个小时后黎无回将自己放到跑步机上。
冯鱼百无聊赖地瘫在地毯上,看她对着玻璃窗大汗淋漓地跑步,顺便欣赏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美丽倒影。
“说真的,我都有点想邱一燃了。”冯鱼突然说。
黎无回没有停下来,仍旧匀速地跑动着。
“以前她在的时候,就算有时差,我们过除夕不会这么冷清吧?我记得她还挺喜欢学做菜的,特别是中餐。”
“如果她在,我们这时候应该刚刚吃上饭,你备的菜,她下的锅,我洗的碗……”
“然后她和她那一大家子人视频,我们也插进去,听国内的爆竹声……”
说到这里,冯鱼仰头喝了口葡萄酒,像是感慨,像是惋惜,
“其实她原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黎无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喝多了。”
“是吗?”冯鱼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真有些头疼起来,
“所以你真的要先飞回国,然后再和邱一燃一起开车来巴黎离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是为了让她回来?”
说实话连她都不明白,黎无回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和邱一燃离婚。
有人说——亲密关系维持健康的前提是不畏惧分离。但在黎无回这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分离这个按钮。
她不接受她母亲鲁韵在生命最后想要与她分开独自面临死亡,也不接受冯鱼在某一年试图放弃巴黎搬回国内,更不接受邱一燃的离开。
她偏执,不认输,总是要抓紧所能抓紧的一切,哪怕鲜血淋漓。
她恨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也从不肯放过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
冯鱼也曾经劝过黎无回很多次——不要再念念不忘,不要再看到某个相像的人影就跑回去找,也不要再恨下去,到头来也只是折磨自己。
但都没有效用。
“其实我有时候回头想想,都会觉得是我害了你。”冯鱼抽出思绪,或许是除夕的葡萄酒使得她变得惆怅,
“如果不是我,当初你也就不会……”
“不会什么?”黎无回截断她的话,但却又自己回答了,轻笑一声,“你想多了。”
冯鱼愣住。
“你想多了,冯鱼。”
黎无回重复一遍。
她从跑步机上下来,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庞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就算当时没有你,我也还是会爱上邱一燃。”
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是已经完全接受这件事。
以至于冯鱼都忘记问一句——那现在呢。
“所以你这次……”
冯鱼犹豫间开口,“是为了让她回到你身边?”
“不。”关于这件事,黎无回却否认得很坚决,
“我是真的想和她离婚。”
这的确出乎冯鱼的意料。
因为她一直以为——只有当黎无回和邱一燃中间死掉一个,黎无回才能彻底放过邱一燃,她们才能结束。
“当然,也想让她回到巴黎。”
巴黎冬季华灯初上,黎无回没有笑,声音很飘,
“哪怕是没有我的巴黎。”
-
假巴黎是个五线开外的小城,除夕夜的烟花爆竹经久不息,持续到了凌晨。
邱一燃这天晚上没能入睡。
想到不久后可能要出远门,于是她干脆起来收拾行李。
考虑到她的腿部状况,以及中途会发生的意外状况,计划是一个月内完成的旅途,但又涉及到这么多个国家,于是她收拾出来的行李很多。
肯定没办法全都带上车。
于是她只能在收拾完毕后又开始精简。
这件事让她几乎将出租屋内搅得乱七八糟,甚至翻出了本不应该在这时翻出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
她们结婚本应该有对戒。
只是那时太着急,两个人也都没能想起来这件事。
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耽误。
直到最后她出事,大概也是出于这个想法,黎无回不仅在她的假肢上刻上了那句话,还补了这枚戒指给她。
她本该因此相信黎无回的爱足够浓烈,可她当时太过痛苦,于是总是难以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弥补和愧疚。
如今再翻出来的那一刻,邱一燃心跳迅速加快,这枚戒指就像是座压过来的回忆大山,牢牢地箍住她的血肉骨骼,使得她在这瞬间动弹不得。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立即将那枚戒指丢得远远的——
然后很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又很困难地在光线昏暗中的出租屋内翻找。
无论如何,这是曾经她有过爱,也被爱过的证明,她不该就这么丢掉。
可惜戒指本来就是很小的东西。
扔出去后。
她翻了很久,几乎是将狭小出租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过一遍。
最后,出租屋外爆竹震天动地,她趴在床底,终于够到那枚很不起眼的戒指。
那一刻她终于得以放松,背脊上的汗凉了一大半,却还是将手中戒指抓得紧紧的。
然后电话就响了。
她手忙脚乱,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所有的家具行李都在灰尘中等待清理,她找到手机,接听电话——
电话那边久久没有人说话。
和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
邱一燃怔住,眼皮上有汗淌下来,刺痛她的眼睛,而掌心里终于被她找回的戒指也硌得她发疼。
她没去看号码,就先出了声,
“黎春风?”
这句话传过去,这边的爆竹声猛然炸了一下。而黎无回也终于在那边给出回应,像是一定要等她先喊她,
“你们那边在放烟花?”
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你喝酒了?”
虽然这么问,但邱一燃还是靠到窗边坐下来,将手机开成免提——
去收窗外的烟花声。
国内春节流行在凌晨放烟花爆竹迎接财神爷,虽然这几年大城市已经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不少小城市并没有对此管得很严格。
从前她们在巴黎,跟着国内的时间过除夕,等邱一燃吃完晚饭打视频给林满宜,也能听见回老家乡下过年的林满宜那边有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这是她们每一年在巴黎过除夕的背景音。
爆竹声到了,年也就过了。
电话里,黎无回久久没有出声,像是喝了很多酒。也许她明天早上起来,都不会知道自己打过这通电话。
这么想着,邱一燃本不打算说话。
而这时候,黎无回却主动出了声,“你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吧。”邱一燃看一眼满目狼藉的出租屋,再次询问,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再过两天吧。”黎无回说。
“过多久?”邱一燃忍不住问,像是她对这件事从来都很急切。
“你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出发?还是很心急想和我离婚?”黎无回这次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耐心地回答,
“但不管你怎么想,还是过完这个春节再说吧。”
“为什么?”
问完这一句,邱一燃才反应过来——也许是黎无回这些天有事情需要处理。
她不该多问。
结果黎无回却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还要想起和你离婚这件事。”
很直接的话,也不回避什么,“会很累,也很辛苦。”
邱一燃却因此失了声。
“今年就算了,已经会因为这件事过不好了……”爆竹声此起彼伏,让电话里的黎无回声线显得很飘,
“但以后还有这么多年,都得过好,不是吗?”
邱一燃沉默不语。
她没办法对黎无回提出任何反对。
“所以你耐心等等吧。”
爆竹声逐渐变小了起来,邱一燃攥紧手中的戒指。而电话里,黎无回又说,
“哪怕你很想尽快和我离婚。”
-
这天晚上邱一燃很难睡好。
一是因为爆竹声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彻底停下来。
二是因为,她想到那通电话里,她最后和黎无回说的话——
电话持续了很久。
中间有一大段压抑的沉默。
到最后,邱一燃终于忍受不了,于是她不得不选择挂电话。但挂电话之前,想到现在已经是乙巳蛇年,于是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但黎无回却在收到这句祝福后,并没有像平常人一样很坦然地接受。而是说,
“再说吧。”
好像她不确认自己这个新年能否过得快乐。
这句话使得邱一燃整夜难以入睡——她辗转反侧无数遍,总是想起过往的黎无回。
她记得黎无回原本是个很擅长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
纵然那时她穷困潦倒,失意落魄,但她会教邱一燃跳踢踏、跳恰恰。
甚至还教会邱一燃喝酒划拳,有几次邱一燃醉得晕晕乎乎,睁开眼还看到黎无回一边狡黠地笑,一边在她脚踝上系红绳。
那曾经是邱一燃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黎无回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她同样醒得很早,因为被清晨的爆竹声吵醒。之后邱一燃干脆蜷缩在床上,不知道又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很浓厚。
她终于觉得自己睡够,起来收拾自己,最后拉开窗帘——
大年初一,春节当天,临街弥漫着烟花爆竹燃烧过的红纸,像灰烬,又像新生。
太阳浓烈,光晕波动。
像梦一样,她看见黎无回。
黎无回就站在楼下,穿大衣系围巾,脚边一个行李箱,像要出远门,也像她们初次见面的那天。
有很多人经过她,出门拜年嘴里全是吉祥话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玩甩炮的小孩,路上熟人碰到之后绵延不绝的交谈……
春节很热闹,合家团圆的景象变成背景板。
而黎无回孤身一人,浮在那些景象中,始终遥遥地看着她。
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邱一燃甚至以为是自己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昨天凌晨她们通电话。
明明黎无回还在巴黎,过了一天不到,黎无回就站在她面前。
她稀里糊涂地,想黎无回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直到楼下的黎无回眯着眼看了她一会,然后忽然掏出手机,在手机上打着字。
邱一燃的手机却在这时突然振动起来。
邱一燃愣怔着,拿出手机,便从手机上看到刚发过来的短信——
【睡醒了吗?】
这当然是来自站在楼下的黎无回。
邱一燃下意识去瞥黎无回。
黎无回仍然站在那里,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住,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打着些什么,过了一会,才将手机收起来,然后再抬头看向邱一燃。
毫无意外,她们的视线在新年第一天的余波中冲撞,在日光下融成粘稠的胶状物。
紧接着,有四条短信连续发到邱一燃这边,震得她手心发麻——
【我后悔了】
【我还是想让你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想起我】
大概是信号原因,前两条和第三四条之间停顿了两三秒钟——
【因为这个春节我仍然在恨你】
【所以你永远也别想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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