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柳南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或许不过擦过梦中。——《如风》
一
我的男朋友结婚了,和一个相亲认识的农村姑娘。
我见过新娘两次,她的脸上是经年累月晒出来的红印,像秋天的涩柿子一样,捏软了往里掏全是甜腻。
她穿着红袄从门里出来,操着我熟悉的口音,“赵哥,找杨斌?”
杨斌是我男朋友,是她的新郎。
我点头,苦涩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快进来,我锅上蒸了豆沙包,斌子说你最爱了,你俩以前天天去小店买。”
我走进那道门,回到了熟悉的家,窗子上的红双喜还没摘下来,老规矩说是要贴够足月,生活才能美满。沙发上放着一个枕头,那是我以前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大白猫,杨斌当时嫌它丑不让我抱着,如今身份调换,它还在这儿,而我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杨斌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他穿着红色的秋裤,上身套着一件不伦不类的毛背心,和一个老头一样。他看见我后吓了一跳,嘴巴赶快合上,没注意咬到了舌头。
“不像话,客人来了还睡懒觉。”他的妻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装满豆沙包的盘子,语气里透着娇嗔,然后转头和我说:“赵哥快尝尝,俺头回做,不知道成不成。”
我赶忙拿起一个,灼热感从手心涌上来,我掂了两下又把它扔回去,手指尖快速捏住了耳垂,尴尬地笑着,“有点烫。”
新妇把手擦在衣角,她对着杨斌整理衣领,“俺去趟集上,买两斤肉,晚上包饺子。”
杨斌插着腰,对她点点头,“早去早回。”
嫂子出了门杨斌才坐到我身边,他牵着我的手,“你来干嘛?”
三天前他结婚,我做了伴郎,他冒着酒气抱着我不撒手,外人都笑话他搂错了媳妇儿,他大声喊着没错,惹得宾客哄堂大笑。事后我们躲在房间里,他趴在我耳边说以后不要见面了。
我的三年,到最后换了一句,“不要见面了。”
荒唐!里里外外的荒唐!
“文件下来了,分到了东文。”我把手抽出来,去拿桌上的豆沙包,“我来和你道别。”
杨斌低着头,追问道:“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的车。”我咬了一口豆沙包,里面的馅热得烫舌头,但这次我没扔掉也没吐,“以后见一面就难了。”
“东文才多远!”杨斌声音突然拔高,吓得我一抖,他站起来,插着腰左右挪了两步,然后又坐下,“非去不可吗?”
我不知道这个"非"当什么讲,明明是他要放手,明明是他家人在侧,明明是他说不再见了,明明是.……现在难道是要绑着我给他做小吗?
三年了,我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
“上头定的,我没根基,在哪都一样。”我没和他讲,其实组织给了我两个选择,我主动要了更远的那个。
杨斌沉默了,他抱着头,把脸埋在双腿之间,像一个鸵鸟一般,我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嚼着他老婆做的豆沙包,讲实话,比小店做的好吃。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来到车站,在检票口又看见了嫂子,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袄,站在人群里头甜腻的笑。杨斌站在她身后,如同凶悍挺拔的旌旗,朝我招了招手。
“你斌哥真是,半夜才和俺讲你要走,早知道昨天留你吃饭。”嫂子把一个藏蓝色的布包塞到我怀里,里面裹着一个四方的物件,“给你包了点饺子,记得路上吃了,哪有出远门不吃饺子的。”
我感觉鼻腔发酸,哽着嗓子说:“谢谢嫂子。”
“客气啥,都是一家人。”她手抹着衣角,“过年回来,俺给你做豆包。”
二
东文和老家离得不远,坐火车要七个多点。我从车站出来,看见有辆警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人,他叼着烟,手里拎着一块纸壳糊的牌子,上面写着:接赵自立。
坐的时间太长,我的腿蜷得发麻,只能拖着编织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那人看见我先扔了烟,然后热切的问:“需要帮忙吗?”
我愣了下,然后自我介绍,“我就是赵自立。”
他看向我的腿,表情有点惊讶。
“麻了。”
他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叫郑长青,东文本地人,咱俩以后是同事。”
“那还要拜托你多照顾。”我坐上了副驾驶,把腿使劲往前伸。
“腿够长的。”郑长青松了离合,可能是因为太快,车熄火了,“见笑了,刚学会,你是我的第一位乘客。”
后来打了三次火,车才缓慢地动起来,我紧靠着座椅,大腿绷得快要抽筋,郑长青看了我好几眼,我装作不知道,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咱们市局人不多,后头就是家属院,局长听说你要来特意给你申了一间房,可以让家里人过来。”
我偏着头,忍着泪。我的家里人有了新家,跟不过来了。
“没有对象?”郑长青把手搭在换挡杆上,他应该是看过我的材料,知道我是个孤儿。
“没有,我就一个人。”
“长这么好看没对象?”郑长青哎呦了一声,“没事,让我女朋友给你介绍介绍,她是老师,学校里有好多姑娘。”
我只能点点头,郑长青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窗框上呜呜响,他指着远处,“来了东文先看看海。”
我顺着他的手望出去,那是我第一次看海,颜色比天空深,浪打在石头上炸开水花,不知怎么,我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见我哭了赶紧把车窗摇上,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色格纹手绢,“风流眼啊?赶紧擦擦,不然脸被风扫了可痒。”
我攥着那块手绢摁在脸上,把眼泪都抹净,然后叠起来,“我洗了后还你。”
“送你了,这边风大,你这个毛病估计得常犯,没个手绢以后出现场成花脸猫。”郑长青哼起歌,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以前杨斌也总唱,他爱邓丽君爱得死去活来,我们为此还买零件做了一个半导体,吃饭的时候放,工作的时候放,收拾家的时候放,在床上的时候也放。
三
东文市局比我想象中要气派,听说是以前留下的日本房改建的,和老家的完全不一样。郑长青带着我四处参观,但其实整栋楼里只有两层在使用,我们出了这个屋又进了那个屋,没见到几个人。
“大中午大家都不在。”郑长青从容地走进局长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钥匙交给我,“走,带你看看新家。”
新家的大门上拴了把铁锁,和农村大院一样,郑长青让我亲手把锁拿下来,算是让房子认主。
“太仓促了,今天钥匙才来,家具什么都没准备。”郑长青撑在门口的墙上,“没事儿,周末我陪你弄,这两天先在我那凑合凑合。”
我有点恍惚,毕竟我和杨斌也是从凑合凑合开始的。
他把编织袋扔到客厅中央,带我走到房间里,“你肯定住南屋,反正一个人,那个朝北的就改成书房,以后有孩子再收拾。”
说完他咯咯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美事,然后搂过我的肩膀,“走,带你去吃饭,咱们市局的伙食可好了,隔壁市政的都来咱们这蹭饭。”
食堂不大,走进去就能闻见饭香,我跟在他身后,像个刚入学的小孩一样,我们站在打饭的起点,上面有一块黑板写着菜名。
“我这个人在吃上不讲究,等德子回来,咱们出去搓一顿。”
我端着盘子,像个机器似的往前动,完全没注意他说什么,只有不停地点头。
“本来今天是他和我一起去接你,结果前两天临时下了个任务,派他出去了,没一个月回不来。”
可能是看我一直不说话,他也没了声音,从屉布地下拿了两个豆包放在我的盘子上,“豆包行吗?”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虚空的陷阱,越是想要逃避,越有东西时刻提醒我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我开始憎恨这一切,憎恨杨斌,憎恨自己,最后我把豆包放了回去,“不好意思哥,我不吃豆包。”
郑长青没有不悦,他只是又拿起了两个呛面馒头,“馒头行吗?”
我在东文的第一顿饭,吃的是呛面馒头,就着西红柿炒鸡蛋和白菜炖豆腐,馒头没有豆包有滋味,多嚼几口还有点发酸,但他比豆包顶饿,人吃饱了就不会想起以前的事,就能朝前看。
下班后他领着我回家,他的房子收拾的很干净,正对门的墙上挂了很多相框,里面是各个时期他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和别人的合照,有和父母的、战友的、同伴的、还有一张看起来很新,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利索的姑娘,我猜那是他女朋友。
他指着左下方的一张给我介绍,“照片上另一个人就是德子,是我战友,我们俩一起出来的,他是我们连最好的侦察兵,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照片上的德子背着郑长青,两个人的牙都露在外面,格外显眼。我指着那个穿喇叭裤的姑娘,“这是你女朋友?”
“眼神不错啊!”郑长青感叹道,他脸上是满足的笑,“漂亮吧,是不是和我很配?”
"她比你好看。"我把手揣在外衣兜里,然后接了一句,“般配。”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邀请我和他一张床,我才明白他白天那条“把另一个房间改成书房”的建议原来已经实践过了。我把刚洗完的袜子放在暖气上,转身看着那张只放了一床被子的小床,身体僵住了——我并不想和别人睡在一起。
“一床被子?”
“一床咋了,都是男的,我这就一床被。”
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本连环画,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兴奋地用手拍大腿。我无奈地掀起被子,半个屁股坐在床上,像是奔赴战场一般钻了进去。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可能是因为白天的舟车劳顿,也有可能是因为彻底告别了那个地方,身心都得到了一丝喘息。
新生活开始了。
周末的时候郑长青骑了个三轮带我去木材市场,他好像很懂行,和老板侃侃而谈,最后我们运了一车木板回来。上车之前他找了一块小的让我扶着,“车开起来风大,这样能挡挡。”
我藏在木板后,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东文市的风刮得邪性,像一万支利箭一般戳上来,我把手缩在怀里,用脑门顶着板子,车子每颠簸一下,我的头就挨一次打,等到郑长青把板子卸下去的时候,脑门上已经有了一个圆形的红印。
他拿着尺子在木板上比划,“一张床,两个柜子,够用不?”
我对这些没有概念,以前住的是杨斌的房子,里面的家具都是他钉的,我琢磨了一下,“我想要个书桌行吗?”
“桌?”郑长青插着腰,他嘴里吐出白气,“上局里仓库拿一个得了,那个不用打。”
他在楼下切木板,我去仓库搬桌子。
我在一堆桌子里相中了一个胡桃木色的,上面不知道被谁刻了字,看起来有点丑。我从最角落把它搬出来,期间因为被东西绊倒还摔了一个屁股蹲儿。市局大院里有一个食堂拿来运菜的手推车,我把他俩一起扛出后门,然后朝家楼下走去。
“怎么挑了这个,拿个大的多好。”郑长青放下手里的锯,他摸着坑坑洼洼的桌面,“好歹选个平整的啊。”
“我怕好的局里以后还要用。”我的脚卡住板车,双手拽着桌角。
“那我一会给它上头磨一磨,倒时候裁块玻璃放上去。”
郑长青一个人忙活到下午,我站在旁边给他递家伙。冬天的下午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风小阳光足,他身上发了汗,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我怀里,我不敢乱放,只能一边抱着,一边用手绢给他擦脸。
临到傍晚这个床还是一把零件,我们把锯好的木条抬上楼,然后又回了他家。
“不着急,一张床怎么不得做个三五天,后面还要上漆呢。”郑长青走在前头,“就是德子不在,要是我俩一起弄,说不定明天就整好了。”
“不着急。”我的手缩在袖子里,“忙了一天,我请你吃饭吧。”
郑长青又笑了,他真的是我见过最爱笑的人,“请什么请,等你下个月发工资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确实有些囊中羞涩,杨斌结婚前我们俩把安家费分了分,我拿了小头,这两天置办东西已经花了不少了。
“行,那等德哥回来咱们一起吃。”
“你那是什么毛病老是喊人叫哥,咱们差不了多少,以后喊我名就行。”郑长青放慢脚步贴在我旁边走,“德子大名叫李富德,你喊他富德也行,私下里也能叫德子,不过别当着他面喊,容易急眼。”
我把手合在一起搓着,然后弯成碗状往里哈气,“地方也没差多远,这边的风可真喇人”
”海边就这样,等你以后习惯了就好了。“郑长青捏着鼻子擤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哆嗦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后,一阵热气从里面烘出来,我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家里有人!
郑长青走了进去,他踩掉旅游鞋,光着脚跑进厨房,我关上门看见鞋柜旁有一双红色高跟皮靴,看长度它的主人大概有一米六五,是个时髦的少女。
“我女朋友,秦芬。”郑长青揽着照片上的女孩,他指了我一下,“新来的同事,赵自立。”
秦芬伸出手,她的手指很纤细,中指上有一个明显的坑,“长青那天去接你我还担心来着,你都不知道他那个车开的,跟筛米一样。”
郑长青被揭了短,有点不乐意,他把秦芬推回厨房,然后自己出来倒水。
可能是因为有了生人,我突然觉得拘谨,脱下棉大衣后自顾自地叠起来,他低下头来看我,问了一句,“你以前搞过对象吗?”
我眼神躲闪,不敢看他,“搞过一个,来东文之前黄了。”
他好像很感兴趣,拉着我坐下来,“怎么黄的?”
“家里给他介绍了合适的,他就结婚了。”我实话实说,刨除杨斌的性别,我们俩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和我说,你喜欢啥样的?”郑长青按住我的手,“我让小芬给你留意着,咱们市局的人放在外头都是香饽饽,更何况你长得俊,那不是一说就成。”
我嫌他不正经,把手抽出来,他像盯着骨头的小狗一样凑近了,“说说呗,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
“个子高,皮肤白,会做饭的。”我随便讲了几条,反正那些男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些要求,这三条砸出去能圈住整个东文的适婚女性。
“行!”郑长青像是捡到宝一样,“秦芬有个表妹,今年二十出头,在服装厂做班长,个子比小芬还高出一点,谁见谁夸,那皮肤和牛奶一样,她俩小时候一起长大,等会你尝尝小芬的手艺就知道,肯定差不了。”
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抱着衣服就要回屋,“不必了。”
他看出来我不痛快,一路追到床边,“咋还生气了,不想见就不见呗,我就是问问。”
我把衣服散在床上又叠了一遍,他坐在旁边拽着我的胳膊,“这事是我的错,我唐突了,对不起。”
我看着他眼圈泛红,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长青,我没事。”
“我懂,男人忘不了很正常。”他当我是没从上段感情里走出来,"不要紧,以后就好了。"
我把衣服放在凳子上,不再蹂躏它,郑长青出了房门,应该是去厨房帮忙。我看着阳台外的秃树,那些树枝像铁链一样把我的心困住了,我承认,我有点想吃豆包了。
当天晚上,我和郑长青脑袋靠着脑袋平躺在床上,他可能还在为白天的事感到抱歉,故意和我找话,“我会看手相。”
我歪着头瞅着他的鼻梁,他坐起来,把身子靠在床头,然后从被窝里掏出我的手,用拇指在掌纹上划,“你事业线倒是挺长,以后能步步高升。”
我笑了,也坐起来,看他对着我的手“指点迷津”。
“生命线也长,而且深,看起来能活到九十九。”他指着那条线像是看到什么宝贝一样,“我就不行,线可短了,中间断了好几节。”
说完他把左手手心伸出来,那上面布满了老茧,纹路确实不太明显,他弯着掌心,故意让掌纹更深些,“我家院里有一个算命的婆婆,谁家生了孩子都要去她那问问,当年刚给我抱回来我奶奶就拿着生辰八字去了,结果那个人说我活不长,给我们家人气的,所以才给我起名叫长青。”
我笑了,问他,“怎么不叫不老。”
“那多难听啊!”他一巴掌拍在我手上,“这名字给你孩子留着吧,以后我见着他就管他叫赵不老。”
“还是给你的孩子用吧。”我滑进被里,“睡觉了。”
四
市局大院里有一辆没涂装的跨子,郑长青没事就骑着他带我去兜风,是真的兜风,我坐在车斗里,脸上缠得只漏出眼睛,每次下车后我都在心里嘀咕,海风太不讲理,给人吹得像是要从中间劈开,白瞎了这些好天气。
郑长青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比杨斌有趣多了。他带我去海边打水漂,逛花市买绿植,上报刊亭挑书.……我们还去了两次舞厅,我不会跳,他就拉着我的两只手乱晃,大脑被强烈的音乐占领,眼睛里没有那些肆意的男男女女,只剩下对方的身影。
本来说是几天就能打好的床,断断续续用了半个月才准备上漆,我们挑了一个天气好的周末,秦芬也来帮忙,她拿报纸叠了两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郑长青问老局长借了相机,我们在涂好的柜子前合了张影,我站在他们俩中间,鼻头被冻得通红。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放在了我的新家,另一张挂在郑长青的照片墙上。
来东文的第一个月,我的新家才有了点样子,正式入住的那天李富德也回来了,郑长青开着那辆桑塔纳带着我去接他。
李富德比照片上白,真人有点像孙悟空,走起路来也是一蹦一跳的,他戴了一副□□镜,穿着领子带毛的皮衣,在人堆里十分扎眼。
我看着他笑得很腼腆,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从兜里掏出来递上去,“李大哥好,我叫赵自立。”
“李富德。”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本来是我俩去接你,反倒变成你俩来接我了。”
他身后扛着一个大编织袋,和这身装扮完全不搭,我好奇地瞅,伸手接过来。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给我老底都花没了,今晚叫上芬儿,你做东,给我接风。”李富德摘了手套戳着郑长青的胸口,“我要吃好的,山水楼。”
“吃!不能短了你的嘴。”郑长青拍着车门,“劳驾李师傅给我们送回去,这车让我开的,容易全军覆没。”
我抱着编织袋坐在后座,他们俩坐在前面,郑长青不老实,胳膊伸过来怂恿我把袋子打开,非要一探究竟。
“这次去的地方离毛子那近,整了几盒巧克力,还给你们仨买了皮手套,给芬儿带了条狐狸毛的围巾,橙色她带着好看。”李富德倒出手拍他,然后像报菜名似的把袋子里头的货点了一遍,临了还补充一句,“给那谁也带了点,你一会儿分的时候给我留出来。”
我在想“你们仨”指谁,“那谁”是谁,他为什么给秦芬单独带礼物……
“谢谢德子。”郑长青戳我,朝李富德使眼色,我才明白“仨”里有我一份,赶忙道谢。
我们直接回了郑长青家,刚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翻包,李富德把□□镜别在头顶,到餐桌那倒水喝。
巧克力放在精致的异形铁盒里,我只听过没见过,老家的商场里有,杨斌舍不得买,后来他结婚的喜糖里有一块,我没舍得吃。
“这手套真好看,边上还带毛呢。”郑长青把手套举起来,“老郑前两年给我弄了一副,他眼光不行,没这个漂亮。”
他扔了一副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刺鼻,凑近了有点臭。
“嚯——这围脖也太帅了,芬儿带上不得闪亮学校啊。”郑长青把狐狸围脖缠在自己脖子上,“偏心昂,这好东西不给我。”
“你跟小姑娘抢啥啊,再说了你那土老帽审美,也就找老婆还靠谱。”李富德放下水杯,跟着郑长青一起翻,他坐在地板上回头瞅了一眼,看见了那张照片。
“你给他打床了?”他问的郑长青,眼睛却在看我,“你可真敢使唤人,他那技术,没两天你就得睡地上。”
“我觉得长青整挺好。”我不好意思挠挠头,咧着嘴嘿嘿一笑,“还没睡过呢。”
李富德拨了一块巧克力塞我嘴里,“到时候睡坏了可不算工伤,你让他养你。”
好像是因为暖气太足,我的脸发烫,巧克力腻得我想不开嘴,热气顺着鼻孔呲出来,燎得人中疼。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山水楼”,饭店在市中心的洋楼里,进去倒是古色古香的,我没见过,不敢多言语,只能跟在秦芬身后。
李富德把我薅出来,指着菜单让我选,我求助地看向郑长青,却只收到了默许的眼神。
我随便一指,点上一份溜鱼片,李富德在旁边夸我厉害,第一次就能选中招牌。
五
东文市治安好,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我们比片警闲多了。郑长青依旧拉着我撒欢,还带上了李富德,那小子居然是个文青,天天带着我们俩往电影院跑,平时都是看香港武打片,有一次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说电影院重映《妈妈再爱我一次》,非要去看。我没有妈,郑长青不感兴趣,但他就和中邪一样不看不行。从局里出发前,他说拿点手纸,怕一会哭了没法擦眼泪,郑长青嫌他矫情,拿着擦脸毛巾就出发了,最后我捏着毛巾中间,他俩各把一边,三个老爷们哭的眼睛发花,回来的时候碰上局长,问我们是不是让人揍了,眼睛跟文玩核桃一般大。
转眼就到了腊月,各家都收拾收拾准备过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连续三天在办公桌前发呆。隔壁屋的同事来喊我,说有一通电话找,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电话的那头是他,也只能是他。
果然我听到了杨斌的声音,他的嗓子粗了很多,像一面放久了的破锣,“在那边好吗?”
“挺好的,同事都很照顾我。”我压着情绪,手指卷着电话线,“嫂子怎么样。”
“她能怎么样。”
我听出了他的失望,下意识追问:“那你呢?”
“不太好。”
此话一出,我赶紧捂紧了听筒,确认附近没人才敢凑上去,“怎么了?”
“没你,我过不好。”杨斌的声音有点哽咽。
“以后别说这话了。”我愤怒地挂断电话,站在桌子前喘着粗气,转身就往门外走,刚好碰见上来的郑长青,他和我打招呼,我借口去方便躲开了。
我没想到杨斌会再打来。
可能是因为刚刚挂断,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电话通了后杨斌发了疯似的喊我的名字,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不过我没听见,全传到了郑长青的耳朵里。
从厕所出来,我的身份暴露了。郑长青紧张兮兮地拉着我往后院走,说让我陪他回家取个东西,一路上他像被尿憋急了,晃着身子也不讲话,直到进了家门,他才开口:“杨斌是你什么人?”
我慌了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退三步摔在沙发上,他冲过来摁住我的肩膀,“是你……是相好对吗?”
事已至此,我只能点头,“我和他黄了。”
他像个陀螺似的在我眼前乱转,“你怎么,你怎么喜欢男的呢?”
我把头低的更深了,忐忑里面夹着坦荡,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等待子弹穿过胸膛。
“我不是说这个事不对,就是你咋能喜欢男的呢!”
我很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一拍脑门,捏着我的肩膀,“这件事你别和别人讲。”
我刚想说话,就被他打断,“德子也不行。”
从那以后我更加依赖他,除了因为他对我好之外,还因为我们有了秘密,这让他变成了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疏远我,反而更亲密了。
我私下问他,怕不怕我爱上他,死缠烂打。
他说相信我不会,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香饽饽,哪有待在一起就爱上的道理。
可人就是会日久生情。
小年那天嫂子给我打的电话,问我哪天回家,好让杨斌接我,我拒绝了,说市局大年夜值班,正好轮到我,就不回去了。
同一天,郑长青也来找我,问我这个年怎么过。
我说我想回老家。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安排我过年跟他走。
大年三十中午,我跟他回了他爸妈家,房子离市局不远,我们骑着侉子,十五分钟就到了。
进家门的时候郑妈妈出来迎我们,她捧着我的脸夸道:“小伙子真俊!”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橘子递了出去。
我在厨房打下手,帮忙剥虾仁,弄的手上一阵腥,郑长青拿着橘子来喂我,我特意用手捂住他的鼻子,还把虾须粘在上面,一切就绪,我看着这份“杰作”幸灾乐祸,结果他不知道从哪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郑爸爸在和面,回头轻踹他一脚,说他不帮忙净捣乱。他躲在我身后像躲在战壕里的兵,看着郑爸爸吐舌头。
越临近半夜电话响的越频,家里两个bb机此起彼伏,郑长青没理别人,只打给秦芬。
郑妈妈拉着我说笑话,期间时不时看向长青,她拍着我的手,“长青明年就有家了,找人算过日子,六月有一天不错,夏天,新娘子穿衣也美。”
她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我跟着打哈哈,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郑长青把座机举起来,“妈,秦芬有话和你说。”
郑妈妈撒了我的手跑过去,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走路跟学生似的,郑长青交出“接力棒”,绕到我这吃果盘,他指着自己门牙上的小豁口,“小时候瓜子吃多了硌的,说出去人都不相信。”
我岔开话题,“你和芬姐明年结婚啊。”
“对啊。”他回答的理所应当,“谈了四年了,也该结了。”
“那你喜欢她吗?”我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
“喜欢!”这次他斩钉截铁,随后又像个愣头青,凑到我脸前,“是一见钟情。”
我不想聆听这段爱情往事,只能撇过脸,装模作样地看春晚,他见我不乐意也不追着我讲,摊在沙发上自我消化,脸在黄光下透着粉,比电视上的演员漂亮。
我只斜着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
过完年东文市局突然开始忙起来,说是南方一伙子抢银行的北上了,隔壁市过年的时候连发两起,对方有枪,还杀了人。
正月初六赵局长就把大家都召回去,在一楼的大会议厅里,我第一次看全了市局的各位。赵局长拿着稿子站在话筒前讲个不停,郑长青因为熬夜玩牌此时昏昏欲睡,我和李富德坐在他的左右,一人扶着一半肩膀,才让他稳坐木板凳,没撞在前面人身上。
“李富德!”赵局长大喊一声。
李富德嗖地一下站起来,郑长青顺势倒在我肩膀上,我看着前排的目光,使劲掐他的大腿,才勉强让他坐起来。
“关于此次行动,市局领导小组决定让你牵头成立重案组。”赵局长如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李富德的眉心,“希望你能做好工作,保卫东文市的安全。”
“保证完成任务。”李富德敬了个礼,前排响起掌声,我歪头看向郑长青,发现他在偷笑。
后来有一次我们都喝多了,三个人抱在一次,李富德捧着他的脸,发出了一声怒吼。
“长青,我这辈子有你就值了。”
六
那伙人移动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要快,他们逐步逼近东文,而且来无影去无踪。那段时间各个银行的门口都有人把守,李富德作为指挥忙的头脚倒悬,郑长青给他做副手,我因为以前在部队里做狙击手被安排持枪巡逻。三个人成天见不到一面。
后来我们接到消息,说是环宁那边抓了两个,审了三四天才吐出来一点东西,那些人在上次行动的时候损失惨重,几个领头的内讧了,准备来东文干最后一票,然后那些钱下海做正经买卖。
既然是最后一票,那么一定要往大了造。李富德大手一挥,把我俩插在市中心银行的巡逻队里,银行旁边有个商场,临街门头是个金店,这伙人很有可能一石二鸟。
他估计的没错,部署的当天下午,那帮人就行动了。我躲在对面楼的楼顶,看着瞄准镜内出现了一个跛脚的男人,他穿着皮夹克,怀里搂着一个精怪的小女人,女人用手指勾他的下巴,看着金店撒娇。
我的大脑仿佛被导弹轰炸,在一瞬间夷为平地。那个男人我见过,当年在队里,杨斌最大他最小,我们九个人按龄排辈,我是老三,他是老九,后来老九因为犯事受了处分被撅了出去,听杨斌说他气不过南下了,不知道干的什么,好像挣了点钱,日子过得不错。
没等我反应过来,金店里传出两声枪响,我看着银行门口的几个便衣警察冲了上去,对方的人也收到了信号,装作顾客混在里面,当时我耳朵里充斥着叫嚷声、呼喊声、尖叫声。我俯下身屏住呼吸,在瞄准镜里找人,不是老九,是郑长青。
他站在边上疏散群众,身体转得像陀螺,不知道收到什么消息,他突然逆着人群冲进到店门口的警车旁。
匪抓了两个售货员,薅着头发扔在一起,两个可怜的女人抱着彼此,肩膀抖个不停,老九的皮鞋踩在她们脸上,旁边的女人指挥几个年轻的小子装货。老九拿着金店营销用的麦克风冲着人群喊:“谁是李富德?”
郑长青应答一声,拿着喇叭站出来,问他们条件。
老九人精,他躲在店里的大佛后面不出来,我保证不了成功性就不能开枪。匪的条件很简单——把货带走。
郑长青先假意交涉,让他放了人质,自己给他准备车,但这套在港片里都玩烂了,老九不信,说要带售货员一起走,做保票。
庸俗的戏码上演,郑长青放了枪脱了衣服,想用自己一换二,老九不同意,嘴里骂着脏话,郑长青反过来笑他蠢,要抓他的是警,警会保自己人。
可能是觉得他的话有理,也有可能是为了速战速决不再僵持,我看见郑长青走了进去,那两个女人搀扶着跑了出来,三个人在金店门口相聚又分开。李富德搂住人质,“李富德”变成人质。
老九从后面环住郑长青的脖子,手枪顶住他的太阳穴,那是一把土枪,就算不扣动扳机也有走火的风险。我静下心来默数,屏蔽外界的干扰,直到看见老九的全身,我知道我该动手了。
行动前我们达成一致,如果抓到人争取留活口,老九和郑长青贴在一起,别说留活口了,不伤到郑长青都难。东文的冬天还没过去,额头上发的汗都是冷的,我不敢喘息,眼头都揪在一起。
市中心高楼林立,我还有三步的机会,就在这时,我感觉郑长青瞟了我一眼,还点了点头,我悄悄挪动枪口,对准了老九的脸,扣动扳机。
老九被击毙,同行的几个人被拿下,郑长青的耳朵被子弹擦了,流了一滩血。我收拾好枪,飞速跑了下去,冲到担架前搂住他哭。是嚎啕大哭,喊得周围的人都发懵,他嘴唇发白说不出话,只把手扣在我头发上,硬挤了一个笑容。
我们以为的胜利并没到来,十五分钟后有人报警,说城南的储蓄所被抢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
李富德带着我往那边赶,我心里放不下郑长青,坐在车里频频回头看,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住我的胳膊,“你做的很好。”
我有点生气地瞪他,我恨他把长青推出去,明明那些人想要的是他的命。
这头的情况更糟糕,保安的尸体横在门口做路障,银行里传出不要命的笑声。李富德放了一枪,里面出来了一个端枪的大个儿,我们快速隐蔽起来,我躲在后面瞧了一眼,又懵了——那是老八,当年他和我最好,但因为看不惯我和杨斌的关系反目成仇了。
里头又出来两个人,端着枪乱射,我和李富德背靠着背贴在一起,准备找机会杀出去。
这次我要拿活的。
那天战况激烈,我们牺牲了两名警察,还有三人受伤。我摘下老八的面罩,他瞪圆了眼睛,可能没想到会是我。
“老九死了。”
“我杀的。”
我随着受伤的同事去了医院,刚进门我就打听郑长青在哪,他脑袋缠着纱布坐在病床上,我眼泪流下来,梗着嗓子和他道歉。
他问了那边的情况,我瞒着没说,只留下一句要回市局帮忙就走了。
老八见到我很意外,他没了当年那种英气,反而看起来像个地痞。李富德带着我亲自审他,没想到刚坐下,他就问道:“你不跟他了?”
我没接话,打开笔记本,他翻着白眼笑我,“二倚子,让人干□□干傻了。”
李富德听了这话,转头用怪异的眼神看我,老八不依不饶,嘴像放炮似的,“你不知道吧,这小子喜欢男人,以前老受欺负,后来给我大哥送屁股才活出样来,你要是他上司也小心点,说不定早盯上你了。”
我气愤不已,怒火顶着天灵盖,没想到在发作之前,李富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那声脆响打在我胸口,把多年淤积的血散开。
宣判那天郑长青出院,我翘了庭审去接他,左手拐着盆右手拎着包,活像回家探亲的小媳妇。
当天下午李富德也赶过来,刚进门郑长青就跳到他背上,我在厨房里做饭,怕油烟跑出去,特意关上了门。
几道菜上桌,郑长青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关切的问怎么了,他又笑着说没事。我转头朝李富德摆口型,他也捂着嘴摇头,本来皆大欢喜的一顿饭掺了点奇怪的情绪。
事情有了了结,为了庆祝,郑长青拿出了他存了好久的二锅头,几杯下肚,我们开始撒起欢来,李富德站在客厅里扭秧歌,我拿着屉布当手绢,在他旁边唱《小拜年》,郑长青拍了好几张照片,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等到一切谢幕,我扶着李富德去沙发,郑长青拉着我回卧室,三个人嘴里都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只顾着傻乐。
第二天一早我被李富德拎着脖子拽出被窝,眼睛都没睁开就被带到厕所,他接了一手凉水洒在我脸上,我清醒过来,歪着头看他。
“郑长青要结婚了你知道吗?”他把我摁在墙上,虎口卡着我的脖子,“你别动歪心思。”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这份爱我从未表露,不存在露馅的可能,他抻着脖子,“你搂他睡觉什么意思?”
“我没……”
“没!我听见你做梦喊他了,你没!你敢摸良心吗!”他压着声音,“你来这半年,我对你怎么样,秦芬对你怎么样,你要是识趣,就离他们远点。”
我不敢摸良心,也不敢回答,只能躲着这样残忍的审判。
“上头下来一个名额,去环宁干,那有好前途。”李富德松了手滑到我肩膀上,“别让我失望。”
七
调函在六月初下来,当时离郑长青结婚只剩六天,我咬着牙还是决定不参加了,他有点委屈,连着几天都瘪着嘴。我安慰他说以后还能常见,又不是调到南方。
走的那天他们三个来火车站送我,郑长青非要骑侉子带我再溜一圈,我们顺着第一次来的路线回去,又路过那片海,夏天到了,一眼望出去全是游客,我伸着胳膊感受海风,还象征性的擦了擦眼泪。做完这些我终于搭上列车,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我没让任何人失望,三年时间带着环宁市局重案组连破几个大案,大家都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以后前途坦荡,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没出息的在电话里讲给郑长青听,李富德偶尔也接,但是说不上几句就挂了。
做警察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最北边出了银行金库杀人抢劫案,我们挨得近,又开始进入警戒状态。听说这次的劫匪更加丧心病狂,不仅有枪还带着炸弹,他们和敢死队一样分了好几组,用的声东击西的法子,把警察耍的团团转。
怕什么来什么,那天中午市局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公园埋炸弹,我紧急部署,把各个银行都封了起来。忙了一下午才抓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说是觉得帅要模仿一下,炸弹也是模型,里面放的是过年没玩完的摔炮。
刚松一口气,东文传来消息,郑长青牺牲了。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坐在办公室的地上,手下的警察过来扶我,可我就是站不起来,眼泪像那片海一般在框里翻涌,我一使劲,它们就争先恐后的流了出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局长打报告,说要回东文奔丧,他也给了我一纸调函,上面的职位是东文市局的副局长,我签了字,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李富德来车站接我,他好像老了十岁,身体也有些佝偻,接到我后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在前头走。
我看见了秦芬,她穿着黑裙子,肚子已经突出来,三个月前打电话的时候郑长青和我报喜,说她怀孕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听说是李富德的老婆,两个人扯了证还没办礼。我放下包,半跪在秦芬身前,握住她的手,就那么看着她。
当天晚上,李富德去了我家——还是原来市局分的那个房子,他坐在床上,面对我,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都她妈是我的错!我才该死!”
我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巴掌,“你早就该死了!他说他是李富德的时候你就该死了!”
八
郑长青的丧事由我一手操办,我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摸了他的脸,眼泪不听话的流下来,我咧开嘴,像个婴孩一样扶着棺材痛哭,郑爸爸听到声音跑过来扶我,我仰着头,看头顶的灯,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红色格纹手绢,摁在了脸上。
过了丧期东文市局要追功,长青只分到二等,我不同意,在大会上发脾气,扬言不能“丧事喜办”,李富德陪我做戏,最后一来二去还是奖了一等,我在市局的威也算是立住了。
表彰大会那天我装病提前走了,开着那辆桑塔纳去了墓园,在山下买了一瓶二锅头,还问老板要了两个塑料酒杯。
他生前爱拍照,秦芬选了一张穿警服的印在墓碑上,我拿手绢给他擦脸,然后盘腿坐下,把酒杯摆在前面。
“芬姐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和德子会照顾她。”我两只手攥在一起,“叔叔阿姨也还行,以后我也帮你看着。”
他一动不动,只是笑着。
“我要结婚了,赵局的侄女,不过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她,不会胡搞。”
讲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一阵风吹过,眼泪理所应当地流下来。
“郑长青。”我把酒杯撞在他照片旁的石壁上,“你明明知道,风流眼做不了狙击手。”
【作者有话说】
【骗婚可耻!希望大家在现实生活总都能遇到真诚且坦荡的人。】
讲几个小点:
首先郑长青和李富德没有爱情,他俩是知己!
本文我最爱“风流眼”这个点,就是迎风流泪的一种病。结尾也写了郑长青知道他不会有这个病,所以当时只是为他找了一点理由,而赵自立也用这个借口伪装了好几个真情流露的时刻。
还有一个我自己的想法,就是在看手相那里,赵自立会“步步高升”,但郑长青的掌纹“断断续续”,其实郑长青在第一次银行抢劫的时候就应该没命,但是因为是赵自立开的枪,他的“步步高升”不许出现这样的失误,所以给郑长青续了一段(就是一点玄学想法)
最后,郑长青是直男,真的很直,他就是看了小赵的资料觉得他可怜,后来做朋友他更不能让小赵一个人了。这个角色本身就是有点侠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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