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脏
作者:一只小花狗
再次来到这幢南丘湖附近的高层建筑, 警戒线的范围已经撤到门口,楼里的住户不多,零星遇见也都捂着鼻子走开。楼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隐隐约约让人生出天然的抵触情绪。
谢黎和时归对现场进行再勘, 白色的尸体线蜿蜒在空隙中, 残留的血迹已然干涸。窗帘半掩着透出点点阳光, 他俩熟练麻利地将厨房里的食物残留带走。
“小时, 你最近和聂队关系不错啊。”谢黎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 随口打趣道。
“嗯?”
“聂队这人有时候凶了点,但人品绝对有保障,同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什么不良嗜好。长得帅还又钱, 爸妈都是高知,家风优良。”
谢黎列举了聂徐川一大堆优点, 心想我就帮你到这里了。
时归更疑惑了,“黎姐你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
“这不是让你多了解了解嘛, 不过还是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虽然一头雾水, 但时归还是懵懵懂懂地答应了。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大拇指捻上食指指腹,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低头看去却并没察觉什么异常。
下了电梯, 聂徐川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
“怎么样?这次别再漏了。”
谢黎冲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示意没问题, 朝着停车位的方向走去。
“什么味道?”时归鼻子嗅了嗅, 他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生锈的气息。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流浪汉从花坛后冲出来,撞向了站在最外侧的时归。
时归本身就纤瘦,重心有些不稳, 向前栽倒过去。
聂徐川一把扶住他的腰身带进怀里,洗发水的淡香率先到达,随后是满怀的小幽灵。
“急着投胎去呢你这人!”谢黎气不过冲着那个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的身影喊了一句,随后看到旁边俩人抱一块了,气又消了一大半。
时归还没在怀里待三秒,聂徐川就感受到一股推拒的力量,以为他是害羞了,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聂徐川!”时归的声音里带着些焦急。
“好好好。”
聂徐川松开他,时归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顺着时归的方向,看过去两幢高楼之间隐蔽的花坛中,半遮半掩藏着的,好像是一个躺倒的人。
聂徐川迅速反应过来,拔腿去追刚刚经过的流浪汉。穿过小区弯弯绕绕的两个环岛,门口保安正埋头吃着饭。
“兄弟,刚有个流浪汉似的人跑过去了,看见没?”
看聂徐川穿着警服又亮出证件表明了身份,他回答得挺客气:“好像是有个人过去了刚刚,我没注意,要不我带您去看一眼门口监控?”
聂徐川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追,再往前就是一片小公园,穿过去就是南丘湖,是整个南川的最大自然湖泊,湖中央还搭建了几座鸭岛。
范围太大,人藏进去根本没法找。
他站在原地向前眺望,脑中迅速思考着对策,忽然看见人群朝观景台的方向聚集起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正在往公园的小跑道上钻,人群纷纷避让不及。
聂徐川抬脚就追,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单手撑住翻越过公园护栏,“别跑!你小子!”
流浪汉慌忙朝着湖边逃窜,一路撞到几个围观的。聂徐川一边大声疏散群众一边全力追逐,带着水腥味的空气直往他肺里钻,磨得嗓子眼生疼。
虽然伤还没好全,但聂徐川的身体素质不是盖的,眼看就要追上流浪汉。
但这小子没回头看就好像明白跑不掉了,竟然不管不顾地翻过湖边的警戒护栏跳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一时间让聂徐川愣了愣,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跑也这么不要命。南丘湖平均水深接近四十米,最深处接近一百米,湖底地形复杂,几乎很少开展水上活动,即使是专业的游泳运动员也不敢轻易尝试。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他竟然就这样轻飘飘消失在了水面。
周围人头攒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举起手机交头接耳,闪光灯一阵闪过一阵。
“草。”聂徐川暗暗骂了一句,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市局和水上救援。
——
另一边。
两个半圆拼接而成的花坛中央留出了一人宽的缝隙,细小的绿叶乔木密密麻麻地生长没过小腿,一具还淌着血的尸体就被置于中间,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
那搏动着的,猩红的器官就攥在尸体手中,印下深刻的指痕。
“还是新鲜尸体,没有出现尸僵和尸斑。”时归摸出一双手套戴上在尸体各个小肌群检查了一遍,谢黎在一旁帮忙记录着。
“肌肉松弛,角膜清澈,死亡时间可能还不足一小时。”
“那刚刚跑过去的流浪汉很有可能就是凶手!”谢黎看着那急匆匆的样子本身就觉得很不对劲。
“但是他身上没有血腥味,很奇怪。”时归刚刚被撞到,流浪汉身上的布料都被磨花了,散发着垃圾般的臭气,但没有闻到任何血液的锈气。
时归对味道很敏感,刚刚也是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才着急回头去看,没想到真让他在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除了胸部那一处可怖的伤口外,死者头部被砸伤,后脑勺上有一处巨大的凹陷,血液淙淙流动。
“这人看起来也像个流浪汉似的。”谢黎观察着地面上的尸体,指着他的衣物说道:“他旁边有一件不合身的外衣,看起来还很新,但是毛衣胸口处被撕烂前已经磨破了,也沾上了很多污渍。”
“再看他的鞋,虽然是个小牌子,但是对于这个身高的人来讲有点过于大了,并且也是很脏很旧,沾了泥灰污渍,很有可能是别人遗弃后被他捡到了。”
时归听着她的分析,不时点头。谢黎在生活经验这方面的确给了他很多启迪。
就像聂徐川一样,他们都是从世界热闹的一头走来的,仿佛身上分子的运动都要比他快了许多,天生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他却没有想要亲吻谢黎的冲动。
时归看着谢黎不说话,疑问欲言又止。
远处警笛呜鸣撕裂表面的宁静祥和,聂徐川从那片缝隙里走来,高大的男人在阳光中只留下一片阴影,让时归更加确信了这件事。
“你们这边怎么样?什么情况?”他面色有些苍白,刚刚追人撑到了受伤的那只手,肾上腺素水平下降后才感知到剧烈的疼痛。
“小时已经在做初步勘验了。聂队,你还好吗?”谢黎看着聂徐川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发白的嘴唇问道。
“我没事。一会赶紧把警戒线拉上,防止污染现场,检查细致点。”
见他声音依旧沉稳,谢黎不作他想,赶紧和其他痕检的同志一起勘查周边环境。
时归把尸体初步勘验完,取下手套走到聂徐川旁边。
“大致发现尸体存在两处创口,头部颅骨凹陷,胸腔被人粗暴打开,暂且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并且我和黎姐怀疑这人的身份也是流浪汉。”
聂徐川应了一声,“也有可能是两个流浪汉之间起了争执。”
时归把刚刚自己没有闻到血腥味的事情说给他听,聂徐川沉思一阵道:“我去把周围的监控调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上午刚去物业调过一遍监控,询问了一些户主信息,现在估计还脸熟着。
刚准备动身就被时归拉住了衣角,然后把他藏在身后的左手拉出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轻声道:“好像又错位了。”
时归看他包裹在绷带里的手,额间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眉眼,但那种柔软又细腻的感觉仍旧在那一瞬间击中了聂徐川的心。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时归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是要将人溺毙般的温柔。
“你又想让我亲你了吗?”时归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学会了从他眼里读出心跳,“可是现在还不行,现在还在工作。”
聂徐川慌乱地瞥开眼神,胡乱揉了揉时归的头发,把他往怀里揽了一秒钟又迅速拉开了距离,“谢谢小时医生。”
“那现在我去找监控,你去处理伤口,好吗?”
聂徐川点头,耳廓通红着朝着一旁社区医院的方向走去,心里要被他的小时可爱化了。
——
现场工作结束后,大家赶回市局进行分析查验,水上救援队也在湖中开始打捞活动。每当忙碌的时刻来临,都会有人来添一把火,还嫌事情不够乱似的。
大家按部就班往下推进时,一个名为“警察驱赶流浪汉跳湖”的词条迅速登上了热搜,有人拍摄到聂徐川追逐流浪汉并且流浪汉跳了湖的视频,还配上了误导性的解释。
底下的评论迅速来到了接近两万条。
【作为警察竟然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竟然把一个手无寸铁的流浪汉逼到跳楼?】
【这警察我认识,好像是有后台的,看吧,一会这热搜就得掉。】
【吗的,在现场在现场,亲眼看到这警察把流浪汉赶下去的!建议深扒!】
【大家还是理性吃瓜吧,这警察手上好像也有伤,蹲一个官方声明。】
偶尔蹦出一两条建议大家理性思考的评论,也迅速被这场全民讨伐的浪潮裹挟着压了下去。语言越来越尖酸刻薄乃至怒不可遏,甚至已经有人扒到了聂徐川的工作地址和职级名称,电话打到南川市公安局要求其给一个说法。
“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啊?”安副局在办公室踱步,举报电话已经打到他这里来了,要是再压不住,传到上面去了,聂徐川肯定是要被停职了。
聂徐川脸色平静并未露出慌乱,当时看到周围群众举起手机时,他就已经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现如今的警民关系本身就紧张,好不容易建立起如履薄冰的信任也不免遭受谣言的冲击。
毕竟有时候,谣言比真相更愿意让人相信。
“正常抓捕、走正常报备流程,有电话录音,湖边有监控。”聂徐川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当时紧急的情况。
他不敢贸然下水,谢黎上车放证物,时归单枪匹马蹲在现场验尸。发现的是新鲜尸体,无法笃定凶手就是前方从水底潜泳离开的流浪汉。如果判断错了,凶手再次返回现场,结果不堪设想。他只能呼叫市局支援,再返回现场保障战友的安全。
“你的判断没错。”安副局的眼光毒辣,看破了其中的门道,“那个流浪汉不是真正的凶手。这是真凶安排的调虎离山。”
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安副局缓缓走上前去拔掉了座机电话线,尖锐的响铃声骤然安静。
“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对警方做些什么,而是打了个时间差逃跑。也真是难为他了,费尽心机安排了一个会潜泳的流浪汉。”
“这会是巧合吗?”聂徐川没有明说,但现下二人已经心知肚明。
安副局又伸出食指碰了碰耳朵,“先查下去再说,现在的给我们留的难题是这个热搜。”
聂徐川了然,“简单,我花点钱压了。”
“警民关系!警民关系!我要说多少遍!”安副局恨不得猛扇聂徐川那只好手,“你现在花钱压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那能怎么办,你给我发个官方通告?”
“这个案子,你先避避风头。交给欧阳他们去干,你暂时等待调查。”
“这么久?”
“你闭嘴吧!少给我讨价还价了!”
聂徐川被无情驱赶出办公室,甚至心情还不错地吹了声口哨。如果不能参与这个案子的话,那他可就要忙一忙别的了。
——
聂徐川办公室里门扉紧闭,但他电话对面的声响都快隔着窗户飞到对面国/安大楼里去了。
“妈!我没事儿!我没花钱撤热搜!”聂徐川在电话这头颇感无奈,“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
“哎呀,钱不是花到撤热搜上了!再说了,撤个热搜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没有没有!没有利用优势金钱地位发展不正当男女关系!听我说,妈!没有包/养、没有强迫、也没有潜/规则好吗?”
聂徐川听到电话那头越说越离谱,深深叹了口气,这是在研究化学之外花了多少时间研究狗血电视剧啊?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徐女士看到自己儿子被骂上热搜后暴躁的心情,聂徐川一回头就看见时归站在自己身后。
他本以为时归也是来问自己关于热搜的事情,今天前来打听问候的消息都快挤爆他的手机。
“你的手,重新包扎好了吗?”
聂徐川一愣,随即下意识递出自己的左手,时归检查了一下说道:“医生手法还行。”
“没你好。”
时归点点头:“确实。”
聂徐川笑了笑,这种不自知的幽默感只有在时归身上才显得格外可爱。
“刚刚是你妈妈?”
“对。热搜这事儿,正问我呢。”
倒是聂徐川先耐不住好奇心问了时归:“你怎么不问我这事儿?”
“我不经常使用社交媒体。”
“噢。”
原来是不太了解。
时归接着补充道:“而且,评论区,那是对你的评论吗?”
聂徐川点点头。
“噢。”时归若有所思,“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无关紧要的人对你的评价。”
被钉在网上骂了这么久,虽然聂徐川有一颗大心脏也免不了要控制自己不去看,但时归的话就像是用温暖的手掌柔柔地包裹住他,并非严丝合缝,但是源源不断。
“安副局说你不要参与这个案子了,那上次我们说的还作数吗?”
聂徐川以为是拜师问问题的事,“当然。”
时归拿出一份检验报告放在他办公桌上,百叶窗切割开层层叠叠的阳光铺开在桌面的白纸黑字上,“那个人的心脏里,也有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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