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地牢

  但她唯一记得分明的事情，是母亲见到自己时，那种厌恶，嫌弃，甚至是憎恨的眼神。
  “把这个怪胎赶出去，要不就把她锁起来，我……我不想看到这个畸形的怪物！！”
  姜鱼是个畸形的怪胎，比其他孩子要丑陋得多，她脊椎严重塌缩，浑身有着鱼鳞般的灰皮纹路，甚至整个脑袋都像鱼头一样，看起来畸形而又恶心。
  更过分的是，她的皮肤还会不断分泌一种腥臭的黏液。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别说母亲，就连姜鱼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样子。
  从记事起，她就从未感受过什么是爱，但对鄙夷、冷眼、嘲笑、霸凌、孤立、疏远的滋味却体会尤深。
  能想象到一个不过五岁的女孩，在晚上一边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来，一边用滚烫的水冲洗自己不断分泌粘液的皮肤，是什么感觉么？
  就是那种不被任何人所接受，走到哪里都要承受着他人讥笑怪胎的眼神，那种整个世界都没有容身之所的孤独和寂寞。
  虽然姜鱼不喜欢姜家最深处的地牢，那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菌泛滥的味道，狭小的牢室内满都是大小便混合物的恶臭。
  但呆在地牢里，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自在。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的歧视和讥笑，她可以和自己说一整天话，也不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怪胎。
  她原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地牢过去，可没想到突然有一天隔壁牢房来了一个“室友”。
  铛铛铛。
  哪怕身处这样的境地，新室友的心态依旧乐观，她敲了敲隔断的墙壁，轻声询问：
  “我叫阿梨，你叫什么？”
  姜鱼蜷缩在牢房最边角的位置，警惕而又戒备地盯着隔断的墙壁，用沉默来回绝新室友的善意。
  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友情的欺骗，那些人只不过是想让她尝到友谊的滋味，再伙同其他人一起耻笑她的痴心妄想。
  “怪胎，你浑身上下臭烘烘的，比厕所还要臭上一百倍，真以为有人会愿意和你做朋友？”
  “哈哈哈哈，这家伙哭了，没想到怪胎也会流眼泪！！”
  “……”
  姜鱼从痛苦的回忆中醒转时，隔壁的新室友已经开始自说自话。
  “你不喜欢说话，或者不会说话么？没关系，我说话给你听，只要你别觉得我烦就好，其实我很怕黑的。
  在农扬的时候，那些坏家伙总是会在黑暗中突然出现把人带走，比看恐怖片还要害怕。
  你看过恐怖片么？其实我也没看过，我只是听一些大人说过，除了恐怖片，还有喜剧片，还有爱情片，动作片，好像还有一种叫做爱情动作片的。
  提起这个，库洛大叔总是露出坏笑，玛利亚就会非常生气，她大喊着，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然后就拿起扫把追着库洛大叔到处跑，把所有地方都搞得一团糟，咯咯咯咯。”
  想起过往的快乐，阿梨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知不觉，蜷缩在角落的姜鱼也露出了笑意。
  但她看过镜子里的自己，明白脸上的笑容有多诡异难看，所以立马抿上了嘴。
  “知道我们在农扬最喜欢做什么游戏么？鬼抓人，很有趣的，一个人扮成抓人的鬼，另外一群人可以在农扬里到处跑，我玩这个很厉害，从来就没有人能转到我。
  库洛大叔总是夸赞我行动灵巧隐蔽，你玩过这个游戏么？”
  阿梨下意识地问道。
  姜鱼下意识地摇头，脸上充满了向往和兴趣，却依旧没有回答。
  “没玩过没关系，等以后出去了我教你。”阿梨笑道。
  只一句话，便把姜鱼拉回了现实，她蜷了蜷身体，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们出不去的。”
  声音喑哑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但绝对的常识。
  “一定出得去。”
  阿梨回答，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阳光。
  姜鱼懒得辩驳。
  阿梨自话自说道：
  “那个人一定会来找我，他答应过我的。”
  一个月后，姜家人挖掉了阿梨的双眼。
  动手时，阿梨恳请对方能不能温柔一点，她怕自己忍不住惨叫，吓到隔壁的姜鱼。
  这是因为玛利亚告诉过她，一个人尖叫只会散播恐惧，只有坚强和勇气才能鼓舞自己和其他人。
  在暗无天日，毫无希望和生机的地牢里，她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说完理由，动手者冷笑起来，甚至连姜鱼都觉得阿梨有些过于天真可笑。
  但当隔壁传来女孩极度隐忍的呜咽时，姜鱼微微一愣，呆在了原地。
  或许是为了折磨女孩，以求乐趣，动手的人刻意延长了挖取眼球的时间。
  女孩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嘴角的鲜血以及眼角的鲜血，同时缓缓流下。
  动手者没有得到折磨的快感，骂骂咧咧地离开。
  姜鱼第一次离开了蜷缩的角落，走到了两个牢房的隔断旁，踌躇了许久才问道：
  “你……你没事吧。”
  隔壁没有回答。
  “喂，你……”
  却在姜鱼担心不已时，一只素白的小手努力朝着姜鱼的牢房伸了过来，比出了一个充满阳光和自信的剪刀手。
  姜鱼微微一愣，心头好像一下子照进了一道明亮温暖的光芒。
  原来，自信和坚强是如此的温暖和坚韧，又是如此的鼓舞人心。
  “不过还是很疼，你有没有开心的事情，只要心情好起来，就不痛了。”
  阿梨虚弱地问道。
  开心的事情？！
  姜鱼绞尽脑汁，回忆过往，最后回答道：
  “在地牢里遇到你算不算？”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随即阿梨最先开始咯咯咯直笑，然后姜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说一个开心的事情，那天我被农扬主挑中即将成为上品食材时，被一个人救了，他叫韩尘。
  他就像是库洛大叔口中所讲的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一刀就横扫了那些强大的农扬主。
  你明白么？就是那种在绝望中被某个人拯救，那么那个人就会成为你生命里的一束光，可以永远追随的一束光。
  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觉得心甘情愿的那种。”
  阿梨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姜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