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者:一路晓星
  姜枕首次入世, 并未接触过其他道侣,也不懂他们的爱恨情仇是怎样的。

  成亲、全由谢御亲手操持,有他在的地方无需担心任何。树妖曾提及的“休夫”, 姜枕也没往心里去。

  所以在信封写完和离二字后, 白纸上却不知如何提笔。

  姜枕的手轻的发颤, 有些沮丧。

  谢御阖目, 虽被姜枕告诫不能看,但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于是问道:“怎了?需要我帮忙吗。”

  姜枕:“没,不用。”

  他收起和离信,说:“有些冷。”

  谢御果然睁开眼, 用外袍将他包裹住。严丝合缝的暖传遍四肢,姜枕的手伸展不开,无奈地轻声道:“都说你不许睁开。”

  姜枕很想碰谢御的脸,但他被包得像茧蛹。

  谢御:“我的问题, 抱歉。”

  他很快拿外袍给姜枕重新包住。

  姜枕怔愣地看, 转首时谢御已经闭目。恍惚间, 心脏被挤压的酸涩感又涌上来。

  还没有分开,却疼得撕心裂肺。

  姜枕回首, 提着笔。

  他效仿地写: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今共立此文书为凭、情双消, 自此分道扬镳。

  “……”姜枕难过地闭眼,将信纸收好。

  他不想再写,因为手抖心慌。可脑海却自动补上最后的字样。

  ——此书一立,恩怨两忘。

  愿君如孤鹤凌霄、

  姜枕倏地想、谢御独自行走八荒时,会比这刻更加幸福吗?

  不用再绞尽脑汁的想,终于一身轻松了罢。

  “咳、”姜枕肺腑抽疼。

  谢御睁开眼, 抱紧他:“怎么回事,还是冷?”

  姜枕摇头,圈住谢御的脖颈,及时将眼泪藏起来:“没事。”

  他手里还捏着信纸,此刻将未写字的一面朝上,底部却触目惊心。

  姜枕痛苦地别开眼,张开唇却没声音。耳边是溪水平缓的流动,是山涧欢脱跳跃的雪兔。

  谢御:“你拿的什么?”

  姜枕抱紧他,说:“一封书信,什么都没有。帮我撕了吧。”

  谢御:“……”

  他接过姜枕手中的信纸,无暇去看,而是把怀中的道侣搂得更紧。

  书信在掌心中粉碎,随风而落入溪水,飘零离去。

  姜枕垂头去看,谢御问:“可好些?”

  “嗯。”姜枕道:“我要重新写。”

  谢御:“听你的。”

  少年的泪眼,如同新生枝条上绽放的海棠,眼尾青涩的薄红令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姜枕道:“你闭眼。”

  “嗯。”谢御答应。思虑半晌,很轻地在姜枕的眉心落吻:“别伤心,万事都怪我没有尽责。”

  “……”姜枕呆愣地落下视线。

  他看见自己写的新字:

  休书。

  等将这样私密的信件写完,姜枕将纸笔还给消潇。而后窝在谢御怀中,将它细致的包装。

  谢御看他这般郑重,问:“给谁的?”

  姜枕抬头,轻贴谢御的唇,语气随意:“你不认识。”

  他将东西收好,捧住谢御的脸,两唇相贴。

  谢御后知后觉、扣紧姜枕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呜……”奈何他的吻技变得很差,姜枕被他咬到舌头,躲似的分开。

  姜枕:“不亲了。”

  他将信笺收到最初的储物袋中,思索着出秘境后再跟谢御说这件事。

  身旁的溪流急促地流动起来。

  姜枕看过去,时而跳起的银鱼让他受惊。内心被不断挤压的酸涩又涌上,双眼变得温热,泪水像是包不住的砸。

  谢御帮姜枕擦干净,说:“受委屈了。是我的错。”

  姜枕:“没有。”

  他最近的确有些感伤,比以往更容易落泪。但并非是大事,也不是谢御的问题。

  姜枕蹭着谢御的脸,不想说话,只想享受当下的宁静。

  谢御便搂紧他,没有发言。

  -

  消潇抱着白狐,正在探东风行的脉搏。

  本来饮用人参血,病情应当好转、此刻却有变重的趋势。她蹙眉,观测其的面容。

  平日里苍白的肤色,此刻浮现了层灰、愈发浓重。

  这跟姜枕相同,东风行却要严重很多。

  白狐:“叽?”

  它在消潇的怀中撒娇,敞露肚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须臾后,已经不抱有期望。

  消潇道:“乖些。你很快要跟他们分开了、多陪着他们。”

  白狐不明所以,但还是屁颠的跑去咬东风行的裤脚,被醒来的金贺抱起来数落。

  姜枕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没做梦,但并不安稳。

  醒来时,路途颠簸,月光倾泻。

  姜枕圈住谢御的脖颈,问:“走了多久?”

  谢御:“两个时辰。”

  “你好辛苦。”姜枕亲他的唇,又分开。

  东风行没醒,他被金贺推着朝那盏圆月奔去。

  很奇怪,洗髓后他应当有跟修士相同的强壮体质。此刻却比之前更加虚弱。

  姜枕疑惑问:“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谢御道:“他入道后吸取的灵力,也有怨气加持。”

  “……秘境的原因?”

  谢御:“或许,等出去才知道。”

  姜枕担忧地蹙眉、入道后吸取到怨气问题不是很大,有鬼修阻挠也很常见。但天地的灵气本是澄净的、怎么也能被鬼修霸占?

  如果怨气能够缠绕住树木吸取水分的根须,照理来说,灵气也会遭受到侵蚀。但这样投胎的魂魄带着怨气降临,“新生命”的表态不再是向荣的。

  姜枕再次意识到,天地已经瓦解,即将遭受到灾难。

  持续赶路,他们的脚程很快,那盏圆月也离得愈发近。

  东风行睁开眼,惊讶的说:“居然真的要到了吗?”

  金贺:“那不然呢?答应你的,我们都不会食言。”

  东风行虚弱地微笑,伸出手,却仍旧无法圈住这明盘。他遗憾地说:“还差一点。”

  金贺:“我腿都跑冒烟了,别急!”

  “好。”

  或许是心愿即将达成,他的心扉也随着激动的情绪敞开。

  东风行的语气近乎是飘渺的:“从前,我家道中落的时候,其实没想过活着。”

  金贺顿步,继续推着他走。

  东风行道:“我十三时家破人亡,双腿残疾,就算有再大的心愿也是苟活。”

  “那几年真的过得很苦。”

  消潇顺势问:“然后呢?是什么让你坚持的?”

  意识到会与圆月有关,都竖起耳朵听。连白狐都噤声。

  东风行回忆,说:“我遇到一位盲女。”

  “她是位乞丐,家中老母重病,父亲嗜酒,双亲健在却比我过得还要难挨。”东风行说:“那会我无处可去,流落在街头,经常见她受到欺负,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

  金贺:“……”

  消潇莞尔:“那她很坚强。”

  “是啊、我没饭吃的时候,还是她给我的买的馒头。”东风行道:“这是我第一次跟她搭话。”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都愿意活着?”

  “她说、因为人生是自己的,不经历喜怒哀乐,来此就是白费功夫。”东风行望着圆月:“她听街坊的百姓说月色美,终生都想见到这弯明月。”

  “可惜,她双目失明,至死都没见到过。但生前告诉我,如果能有握住圆月的身量,那我后生无忧。”

  东风行闭上眼,沉浸在过去。

  姜枕却听明白,这就是虚无的目的,建设永远无法达成的可能,来督促自己活着。

  一时间,气氛有些死寂。

  盲女或许是没想过他会成为修士,有朝一日去到不敢设想的秘境里,真正的触碰到明月。

  可这也是好事。

  金贺说:“你真的做到了,往后会幸福的。”

  东风行颔首:“是啊。”

  即使脚程提得再快,真到圆月的跟前时,天已经破晓黎明,它也随之离去。

  往外是辽阔无垠的海洋,断崖上残风兴浪。

  金贺道:“要再等吗?”

  姜枕思虑着:“嗯,没问题。”

  既然都来了,就把东风行的心愿彻底解决。

  因为断崖风大,五人往回走,停驻在树林里。天逐渐变亮,微光笼罩着晨曦的颜色,景色秀丽。

  姜枕将人参血混合着丹药整理好,递给东风行:“按时吃。”

  消潇见他嘱咐,问:“你要去哪?”

  姜枕道:“崖底。”

  刚才在断崖边,俯视望去、浪潮汹涌,辽阔的深蓝色海洋似乎与天同宽,互相倒映。

  姜枕幼时只听树妖提及过,现在却是真切的见到。

  谢御陪着姜枕,并肩到岸边。

  在这,海浪扑面而来。

  姜枕双腿被打湿,他蹲下身,拾到贝壳:“给你。”

  谢御接过,珍惜的收好。

  谢御问:“你喜欢这?”

  姜枕道:“没有、只幼时听树妖提起,新奇而已。”

  可见着辽阔的海洋,背后升起的金辉普洒,却并不灼热。与心爱的并肩观赏,难免觉得心喜。

  姜枕道:“还是喜欢的。”

  谢御:“嗯。”

  姜枕知道谢御最近在用小本记他的需求,比如想要的东西,期待的居住环境。都准备等出秘境后去逐步实现。

  谢御思虑着:“东洲也有这样的地方,到时给你搭建小屋,闲暇时可去休息。”

  姜枕:“好啊。”

  他语气随意,双目却真挚地看着谢御。里头盛满了对其的喜爱。

  谢御想,他该伸出手去捧住姜枕的脸,毕竟这样温和的道侣,也好似即将碎成漫天的残星。

  姜枕很轻地蹭着谢御的手心。

  他想、东洲的木屋或许去不到。

  但此刻也足矣。

  姜枕放轻松,听见自己说:“我很开心,谢御。”

  “嗯。”

  “很感谢你来过我的身边。”

  距离出秘境,还有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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