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寒蝉

作者:陆堂
  嗖——箭矢在空气中划出冷啸,转瞬之间离弦而出。傅行川跨着一匹黑色大马,手中的玄铁剑灌满了血,汇成溪流一样顺着剑刃淌下去,滴滴答答地洇在黄色的土地上。

  冷岑岑的箭尖正瞄着他的颈后,如割风般倏忽而至。烈日当头,尾羽来不及着人看清,在空中掠过一道白色的长弧。

  只余两步开外,傅行川骤然听见异响,挥臂奋然砍倒身侧偷袭来的一个羯人,反手持剑回身当空一劈,将白羽箭砍成两段。

  断箭还不及落地,数支冷箭从他身侧忽至,是早等着坡上人的号令,只待他旋身回击的一刻,同时出手偷袭。

  他手中剑如游龙,反手回击之后并未收势,而是顺着力道当侧一划,那箭铛的一声磕在刃上弹开,右侧几乎同时淋出一片血。马匹被血雾蒙了眼睛,刺得双目难视,受惊扬起前蹄,高声嘶鸣起来。

  兖州城外黄沙飞扬,与腥气交织在一起,尽是无名冤魂的不甘与追索。无数的贪图与觊觎有如荒原中的群狼,皑皑的北关如群山一样抵抗着它,将朝堂与京师像明珠一般,护在自己的利爪之下。

  黄沙伴随着连天的火炮,将这一点庇护撕得粉碎。交戈声被无数的巨响淹没,群狼暴起而扑,层层地叠上来撕咬着这一口血肉。残污的血迹如蛇步般向着四下蔓延,恶毒地凝视着这灿明的宝物。

  冷箭擦过前胸的甲胄,尾端倒钩将护心镜唰啦一声剐碎,泛出一片炫目的光亮。傅行川高喝一声,手中猛地一提缰绳,勒着大马高高的扬起来,前蹄几乎站直了。就在这一刻,他反手挥剑相迎,两柄兵器交戈在一起爆出脆响,但战场嘈杂混乱,根本听不到一点声音。

  傅行川并不与他角力,而是极迅速地后撤收刃,手中一翻,骏马前蹄与此同时轰然而落,借势凌空劈刺,当场割穿了那羯人的颈子。

  一切只在须臾之间。第三支冷箭当面而来,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躲了。立刻勒马向侧一闪,拧身挥剑便要相抗,箭尖的冷光倒映在他的眼中。

  就在这生死一瞬。只听破空尖声呼啸,一柄弯刀打着旋地掷出来,咔地一声将冷箭砍断在地上。

  “傅帅!”一人骑着枣红大马,从迷乱的沙尘中杀出来。他身上的甲胄破烂得不成样子,染着斑驳的血痕,正是廖献兴。他抬手挥刀砍倒两个涌上来的羯人,大喊着问道:“傅帅,没事吧!”

  廖献兴属高炀麾下,如今后者在锁游关生死不明,无人带队,他只能带着剩下人往外搏杀,硬拼出了一条生路。他这一身灰头土脸的狼狈,不知是从多少突围袭击中捡了一条命出来。此时杀入乱局,如同开出一条生路,局势顿时稍解。

  “兖州怎么突然叛了?”廖献兴嗓音粗重,手里没停,扭过头高喊,“守城官哪儿去了!打成这样也不出来叫唤,是死了吗!”

  傅行川拨辔回身,把玄铁剑在铁甲上用力地擦去血迹。

  他凝着不远处破败的城墙,在这片刻里说:“兖州没了知州,全权由瑞王统管,眼下守城的是雷晗铭。珈乌坐困城中,瑞王要想个十全十美的法子,借咱们手里的兵败,才好突围出去。”

  “这孬种,总督在许州城外怎么没一枪宰了他,”廖献兴一双眼睛浑浊而血红,头顶烈日,也盯着远处的城门楼,“傅帅,锁游关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傅行川道,“我们的后路被切了,不然怎么会被围困在城下,逼到这里来。”

  廖献兴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将大刀在马辔上正反地擦了擦:“今天再没有信儿,我就得进去救人了,他们带的粮食估摸着要吃光了。我犯了事刚回来的时候,人人见我都跟躲臭虫似的,只有高将军和我说话跟之前一样。他是个好人嘞!”

  傅行川刚要说话,耳畔轰然又是一声巨响,一阵炮火裹挟着焦土当头罩脸地砸下来,顿时头晕耳鸣。他抹过脸上焦灰,直起身来,忽听身后马蹄雷动,只见远处坡上萧临彻的亲兵不知何时集结起来,黑压压地如同蚂蚁一般,下一刻就要向着城外这方寸之地倾泻而来。

  他心道不好,立刻转身勒马高喝道:“——撤!”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之间,城门上巨炮齐鸣,数枚火球如红日新坠,将一切淹没在无边的火海中。

  京城之中依然闷热。天边沉沉地压着一场暴雨。雷声滚了几次,却迟迟不见这场雨落下。

  午后没有出太阳,瞻平侯府的廊下也跟着昏暗起来。院中常设的冰瓮如今空着,耳房之内柳琴仍在,只是空弦莫弹,前后的屏风都撤出去了。洒扫的仆役都发去了外院,鹤年堂里只留着管家一人在侧。

  闻阶坐在桌前写字,手里擎着一支紫毫,纸上小楷端方工整,刚刚写了一半。他听见有人进来,摆了摆手让管家退出去,兀自在笔舔上饬利了笔锋,连头也没抬一下。

  “朝中如今都在说,世子与封状元把兖州案审得格外利索。杨淮英其人狡诈而胆小,阴险而趋利,最怕的就是没有后路。敢拿老夫做诱饵,世子好手段。”

  阎止不置可否,垂眼向桌上看去到:“侯爷一生不信神佛,如今怎么抄起经来了?”

  闻阶放下笔,对着经文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道:“如今我被圈禁府中不假,但皇上并未下旨定我的罪。两位想要带我,要凭金殿的旨意,不然还是免谈了吧。”

  “不是人人都有矫诏而行,私设冤狱的胆子,”阎止说,“今日登门,我有要事相问。”

  老寿眉入了天青杯,三盏茶无人问津。

  任凭茶香散得几乎闻不见了,阎止才开口道:“杨淮英虽为知州,却不过是为人驱使。你命人把粮食押在东甘盐井,意欲何为?”

  闻阶抬起眼睛来,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芒刺似的落着,过了片刻才说:“这是陷害。”

  他说:“杨淮英的供词当晚我便看了。他为脱罪胡乱攀咬,栽赃陷害。老夫身上也是有冤难诉,世子难道不先查一查吗!”

  “东甘盐井惨案,死者五百余众,尸骸遍布,焚骨累野。”阎止肃然道,“你若真像自己说得这样坦荡,他杨淮英招供第二日,你就该上殿去喊冤了,还能等得到今天!抄经念佛,是怕陛下砍你的头,还是怕鬼魂索你的命?”

  闻阶身上漫出涔涔的冷汗,手蜷在膝上用力掐着关节。东甘盐井憋闷焦烧的雾气从未散去,像一只麻袋拴在脖颈上,将他的生路一寸一寸地捂紧。

  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挥手用力一拍桌子,手边茶盏滚到地上,啪得一声摔得粉碎。他抬起眼睛瞪着阎止,额上青筋隐现,咬牙切齿地说:“这是老夫的府邸,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喊人把你轰出去!”

  阎止没有回应。他擎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忽地将茶汤翻手浇在炉子里,把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侯爷为人指使,称不上主谋,何必多年如此提心吊胆?昔年惨案,京中能指使得动侯爷亲赴兖州,究竟是什么人?”

  闻阶用力地瞪着他:“没有这个人!”

  “那你是怎么把粮食运出去的?”阎止步步紧逼着问道,“你一不熟识羯人,二不知晓北关,其中任何一环你都打不通。那粮草自己长腿了不成!”

  闻阶额头上一颗颗地凝出冷汗,指尖抵着桌沿,无意识地顺着棱角轻轻滑动着,心中飞快地权衡与思忖起来。

  封如筳见他犹疑,敲了敲卷宗打断他的思绪,追问道:“杨淮英上京时,你曾带着他宴请过陈氏众人。你与陈氏素来没有私交,如果不是为了会友,那便只能是为了安抚。闻侯爷,陈贵妃知晓了你的什么秘密?”

  “你!”闻阶顿时色变,一撑桌子站起来,转身便要出去。

  阎止一把按住他的袍袖,反手一拽拉回了桌面上,冷冷道:“你在兖州抄检先废太子府时,为了将东甘盐井占为己有,留下了先废太子的孩子。以此为由收买路骁,把持盐井,更强迫这孩子为你们做事。但是你没料到,宫中绯闻朝臣或许不知,却最难逃后妃的眼睛。陈贵妃以此威胁了你,是不是!”

  闻阶脸色煞白,低着头嗬嗬地喘着气,怨恨又憎恶地盯着他。

  阎止霍然起身,撑着桌子与他对视,强硬地说:“贵妃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萧临彻不在京,陈氏说不上话,能一封折子告倒你的人,只有我阎凛川。章阅霜押在牢里待审,结与不结,你的保命符在我的手里!”

  闻阶死死地盯着他,神情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恐惧。阎止毫不退让,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闻阶的目光终于一寸寸地黯淡下去,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颓唐地往下一瘫,陷进了椅子里。

  “瑞王,”他低声道:“……是瑞王。”

  屋里一片死寂,窗外的蝉鸣声越发鼓噪,如同汹涌的浪潮。

  封如筳问道:“瑞王当时已经被关在陪都,内外看守都很严密,他如何能与你递消息?难道是通过贵妃吗?”

  “你们的猜测都反了。”闻阶长叹了一口气,靠着椅子停顿了好一会儿,言辞间慢慢缓了下来,“贵妃放不下权势,皇上才是舍不得儿子。他一共有三个儿子,太子庸懦,二殿下早逝,只有萧临彻是最像样的。皇上提防他的聪慧,又喜爱他和自己相像,所以一直摇摆不定。杀也下不了死手,留也给不了高位,只会让孩子心生怨恨。”

  封如筳问:“那陪都是怎么回事?”

  闻阶一哂道:“陪都的门最开始并没有那么严,其中有人往外递消息,相互沟通往来,京中都知道得很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陛下不想要瑞王的命,但又不知怎么处置,只好关押起来。”

  他说着,却看向阎止道:“皇上为人一向就是这样矛盾,对衡国公的处置,其实与对瑞王一般无二。你觉得他是优柔呢,还是过于冷酷无情?”

  “优柔者善忍,冷酷者擅断,他都不是。”阎止平淡地说,“皇上天性怯懦而已。”

  闻阶一笑,又听封如筳接着问道:“你们的消息是怎么传递出去的?”

  “不是我传给瑞王,而是他来告诉我的。”闻阶说,“瑞王在傅家安插了眼线,消息一旦从中套出来,贵妃便通过陈家告诉我。瑞王进陪都之前,在京中布置了不少这样的钉子,大多都由陈氏掌管。那时仗着人多,陈家清流之名也是渐渐树起来的。”

  他顿一顿,深深又吸了一口气:“至于我,东甘盐井的事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我不会杀人,也不是上战场的材料,实在是不敢再沾手了。国公府出事之后,瑞王要我对峙太子,我便潜心朝堂一心与之抗衡相争。这么多年所作所为,不过是图一点小利罢了。”

  闷热的空气积压在堂中,粘稠得几乎让人无法喘息。窗外蝉鸣阵阵,时远时近,燥热之余又平添沉闷与压抑。

  鹤年堂中许久都没有人说话,过了半天,闻阶却先开口问道:“世子,你会如何处置那个孩子?”

  阎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萧临彻安插的傅家的眼线是什么人?”

  “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闻阶摇了摇头,“我一共只收到过两次消息,每次都很及时,又极精准,卡在大战的节骨眼上。我也曾暗自猜测,若非傅行川身侧的心腹,是不可能这样刀刀见血的。”

  阎止回到平王府时已至掌灯时分。府里半数的人都跟着黎越峥走了,天色暗下来更是寂静冷清。

  正屋里点起了灯,他走到廊下听见屋里有说笑声。推门进去,见周之渊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捧着个话本正声情并茂地念。

  萧翊清露出一点清淡的笑容,上身压在厚衾里靠着软枕,看神情倒是饶有兴致。

  周之渊从翰林院大考回来,听说成绩还不错,这几天便整日地跟着孙可用在外面的集市上玩。他买了一大堆九连环、陀螺旋这些叮叮当当的小玩意,特地带了来给萧翊清解闷,都堆在床头的小桌上。

  他听见声音,扭头见阎止进门,一下子乐开了花,起身就往门口迎,又惊又喜地说:“阎哥哥你可来了!你从幽州回来之后,我还没见过你呢!”

  阎止与萧翊清相视而笑,又道:“你忙着大考,整日闭门不出的,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你这个大忙人。”

  年轻人雨后春笋似的长,不过月余没见,他觉得周之渊又蹿了些个头,接着道问:“明日同孙可用去京郊跑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准备好啦!”周之渊道,“孙将军跟我说了,京郊能猎狐、猎鹰、猎兔子,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熊呢!我特意买了一副新的弓箭,比之前的可重一倍呢,就为了满载而归。”

  “你听他逗你,”阎止便濯手边说,“京郊又不是北关,哪儿来的熊。”

  “没熊也没关系,光是打兔子也好玩啊,”周之渊不以为意,又看向萧翊清道,“殿下,我要是捉到了狐狸或者兔子,可以带回来养吗?”

  “行啊。”萧翊清含笑看着他,眉目柔和,“狐狸倒是没关系。若是打了兔子回来,别和宝团养在一起,小心被猫挠了。”

  “谢谢殿下!”周之渊展颜而笑,“那我这就去把捕笼翻出来,明天肯定抱只活物回来!”

  阎止看着他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自始至终连句话也没插上,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在圆凳上坐了。他把话本子合起来放到一边去,说道:“这孩子可比之前开朗多了,爱闹爱笑,这才是他的性子。你让孙可用带着他,真是没挑错人。”

  “年少失祜,又流落在外,他心中难免惧怕。功课自有翰林督管,至于性情,得有个温平的人照拂,才能把怯意消下去。”萧翊清又看向他,“瞻平侯开口了?”

  “你我的猜测没有错,就是萧临彻。”阎止道,“你之前试探了闻阶,打草惊蛇让他心中生疑,顶不住压力,吐口是早晚的事情。只是傅家的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他也没有见过中间人。”

  萧翊清问:“你可去信问过西北侯了?”

  “还没有,”阎止停顿了片刻,“我心中倒是有个猜测。但逝者已逝。西北侯多年来对其人缄口不言,大概是不想提旧事。”

  门外又熄了两盏灯,帷帐里的人睡下,阎止轻轻地走出来。他见厉成峰在廊下等着,示意他噤声,到旁侧的耳室里去说话。

  脉案展在桌上,阎止越看越是心惊,索性推到一旁去,轻声问道:“请中堂给句明白话,四叔到底怎样了?”

  “老夫不是大罗神仙,倒真想有神仙的本事,”厉成峰叹了口气,“殿下常年心中积郁,忧思耗神,本就是伤身的事情。京中与北关都不太平,他更没法定心。既受夫人重托,我必当尽力而为。但是容老夫多言一句,世事难料啊。”

  阎止听罢喉间立时甜腥,看着桌上数不尽的药方,顿时眼前晕眩一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厉成峰伸手按住他内关大穴,待他心绪稳定了些,又看着他正色道:“世子更要珍重自己。你身上尚有余毒未清,只是凭一副烈药压住了,若想清除还需要一段时日。即便清了,日后身体也比不上常人强健,还需小心将养。其他暂且不论,世子往后切不可动武了。”

  把厉成峰送走,阎止在屋外回廊里坐下,不知该身向何处去,觉得便这样守着萧翊清就很好。即便隔着一道门,心中也更踏实一些。周围四面高墙阻隔,他看不见远处巍峨的群山与辽阔的平原,只有空中眼前一轮无法触碰的明月。

  他靠在廊柱上久久地望着,不知在这沉闷的夏夜中出了多久的神,又见程朝从院外匆匆而来。

  刑部要提人了。程朝向他比划着,皇上下了旨,明日要在金殿提审章阅霜。

  ——

  换了个桌子写,高度不是很舒服。写完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令人害怕的咔吧一声……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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