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剖情

作者:陆堂
  嗖嗖嗖嗖——

  一排冷箭刺破风雪飞出,雪雾中的羯人应声倒地,转瞬间被茫茫的大雪覆盖住了。

  “追!”傅行州挥鞭用力一抽,率人如剑一般缀了上去,雪泥被马蹄从地面上挫扬起来,卷起层层的雪浪,兜头罩脸地凌空洒下。

  一刀迎面劈砍而来,傅行州一枪刺穿了他的胸骨,鲜血噗呲一声飞溅出来,染红了纯白色的雪原。

  他们身在白象坪的腹地,雪原上的羯人骤然增加,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从雪窝子里冒了出来。交戈声遮天蔽日,漫无尽头,连寒风都阴郁了起来。

  徐俪山横着打开四五人,长剑一收高高地勒住马缰,在傅行州身边停下。他问:“我们应该是遇到厄尔延的主力了。将军,现在怎么办?”

  傅行州面迎风雪,长枪横在身边。他心里计算过,厄尔延带人进白象坪是为了修工事,并非要与朝廷正面对抗,带的人应该不多。按照他们之前几次交手的情况来看,厄尔延退无可退,钉在此地已是强弩之末。

  他道:“羯人跑不出白象坪,你我各带一队人包抄,务必一网打尽。如果厄尔延活着回去,偃旗息鼓还会重来。这工事一旦成了气候,北关之外将永无宁日。”

  徐俪山应了声是,又道:“厄尔延人少,一打必定会往后退。他万一退回羯人大营去,我们怎么办?”

  “他跑不了。”傅行州提缰即走,“贺容在关外苦守一月,就是为了把他活捉回去。”

  风雪盖地,羯人驻扎的帐篷外现出重重的黑影。傅行州领人如同鬼魅的利刃,从飞雪中突刺出来。漫天箭镞当空而落,兵甲倒地的闷响接连响起,众人前路为之一清。

  厄尔延没有料到他们追的这么快,竟绕路直捣大营,拨马夺路即走。

  傅行州怎能让他溜走,反手狠狠一抽马鞭,越过篱栅,纵身追进风雪里。

  两人在风雪交战了数十回合,天地白茫茫一片,隐匿住了所有人的身影。狂风席卷而至,像刀子一样从两人面上刮过,刺得完全睁不开眼睛。双方不得不同时撤了力,回身挡过这一阵雪暴。

  战马即分即触,瞬间又纠缠在一起。傅行州横枪一挑,远远打开厄尔延劈到面前的剑,随后倏忽急转,直指他心肺,再被厄尔延一剑挡开。枪尖急速击打在铁器上,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两刃兵器相抵,厄尔延喘着粗气嘶吼道:“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工事被发现算是你敏锐,但是休想把我留在这儿。我身后二十里就是大营,你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追过去!”

  傅行州并未撒手,格着剑又往下压一寸,声音像是冰冻在寒风里:“我既把你堵到了这里,就绝不可能让你走。二十里外是大营不假,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有命回去!”

  厄尔延哼笑一声,忽然向远处望去,随即大喝着挣脱了他的枪。傅行州只听杀声自身后袭来,飞箭凌空而下,一齐向着他袭来。箭尖映着冰冷的铁色,如同死神重锤之下幽暗的冷光。

  傅行州岿然不动,好似全然不觉。他手中长枪张了眼一般,又快又狠地向厄尔延的前胸刺去,哗啦一声扎穿了铠甲,深深地没进血肉。

  就在他刺中的一瞬间,一道人影从傅行州身后掠过,左手提着铁盾当空一挡,箭顷刻间便在盾牌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隔着厚厚一层铁板,能见到箭镞扎下来时溅起的雪片,咚咚咚恐怖的击打声充斥耳畔。

  这人并未停手,一阵箭刚刚落下,他把手里的铁盾就势向前一扔,扬手便砍。刹那之间血雾横飞,率先冲上来的两人被他一剑封喉。

  风雪似乎都停了一瞬,飞扬的血滴横溢四溅,倾洒在雪中瞬间隐没了。

  霎时之间,西北军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铁甲如刀寸寸向前收割过去,羯人顿时如入铁桶,插翅难逃。

  厄尔延吃痛,犹在嘶吼,转身便要跑,傅行州长枪一架拦住他的去路。持盾这人反应极快,拨马旋身,手中长剑向着厄尔延的背狠狠一划,鲜血立刻流满了铠甲。

  厄尔延痛叫一声滚下马去,被一拥而上地绑走了。

  四周的交戈声仍在继续。傅行州将长枪收在身侧,见他拨马过来,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将军,贺容幸不辱命。”

  傅行州神色淡淡,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北关时,天色刚刚亮起。天空放了晴,北关难得露出温柔妩媚的一面。阳光轻柔柔的洒下来,像一道淡金色的绸带环绕在洁白的平原上,映得雪面不染纤尘。

  高炀一直在城墙上守着。他见傅行州带着贺容回来了,后面还捆着个不知死活的厄尔延,神情蓦然一松,连忙跑下去迎。

  傅行州翻身下马,头一句话便是问他:“登州有消息了吗?”

  他在关外疾行数日,打过招呼要晚些回,又问登州有没有信来。关内平静,可登州一点消息也没有,傅行州心里便跟着往下沉。他知道在外不是琢磨的时候,但甫一回来就等不及了。

  高炀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回话时却迟疑了片刻:“来信了……就在屋里。”

  傅行州没看见他神情有异,疾步进了帐,拆封展信大致一扫,却未见熟悉的字迹,便问道:“林泓怎么到登州去了?”

  “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高炀道,“林大人派来送信的人讲,请您回来之后速去登州。”

  “知道了。”

  傅行州将信折好收在怀里,回过身时,看见了站在灯影里的贺容。

  贺容微垂着头。他尚年轻,约摸二十七八,在关外苦撑月余,早已疲累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他的头盔丢弃在寒冷的雪原上,身上的甲胄破的破散的散,凝着的血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很难想象那一只手臂是如何举起铁盾,挡住漫天而下的千钧之力的。

  傅行州让高炀先出去,帐里只剩下两个人。他把热水推到贺容面前,见贺容抬了头又低下,一双眼睛盯着粗粝的桌面。

  贺容这人不善言辞,特别是事情一复杂起来,他就更不知道从何开口了。直接解释觉得不合时宜,想要辩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索性闭口不言了。

  傅行州却很了解他的秉性,敲了敲杯子,示意他先把水喝了:“回来了就是回来了,别想那么多。你是我亲自看着进关的,谁也别想说什么。”

  贺容道:“将军……”

  傅行州抬手示意他先停一停,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但我在登州有急事,一刻也耽误不起,这就要走了。你自己修整几日,回京城去找大哥。”

  “您是为了周侍郎的案子吗?”

  傅行州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是。”

  贺容勉力笑了一下,神情里疲惫不堪:“我不用修整了,这就同您一道去登州。要是等到回京,恐怕就来不及了。”

  “廖献兴并不在你的辖下,兵部要带走你无权阻拦。林大人,你巴巴的跑来就是为了拦这么一个人,管得也太宽了吧!”

  登州县衙的正堂里,言毓琅冷冷地板着一张脸,林泓站在他对面。

  林泓道:“那指挥使又算得了什么呢,兵部今时不同往日,早就不是太子的了。你千里迢迢地赶来把廖献兴押回去,是进兵部的大牢,还是进东宫的刑房?太子殿下急病乱投医,禁军的事情处理不了了,就要拿北关的事情去转移视线。指挥使身为东宫幕僚,是不是应该好好劝劝殿下,不要再做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生意了,哪天两面一起塌下来,殿下就是第一个被埋在底下的!”

  堂上噤若寒蝉。言毓琅背后站着东宫,林泓却也官居三品,两人平级如今轻易违逆不得。此时针锋相对,互相掣肘,登州的一干事情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林泓刚刚这番话是半分脸面也没留。言毓琅一贯见多了冷嘲热讽,听了这么刺耳的话也勃然变色,一拍桌子喝道:“林文境!”

  “我说错了吗?”林泓面色生寒,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在阎凛川的药里动手脚,就不是两句话这么便宜了。”

  几日之前,言毓琅来县衙探望了一次,赶上林泓被别的事情绊住,当天晚回来了半刻。他进院子闻见药味不对,拨开药渣一看,勃然变色,进屋一把掀了药碗。

  青花瓷碗摔得四分五裂,言毓琅的脸映在碎成一地的瓷片里,笑道:“是我来的不巧了。没想到阎凛川的命这么硬,前后两刀没能杀了他,还能被林大人你又救了一次。”

  林泓面色如铁,从身边摸起一块碎瓷片,朝着他的脸就扔了过去。

  言毓琅偏头闪开,架上的琉璃盏应声而碎。林泓道:“他替了你去梅州,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谁要他替?”言毓琅的神情冷漠又刻毒,说道:“他若是知道东宫什么样子,便知梅州才是好去处。他阎凛川顶着这一身画皮,心里在想什么你从来都看不懂吧?我告诉你林大人,当年国公府遭此横祸,都是阎凛川的手笔。”

  林泓只觉得当胸一桶冷水浇下,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言毓琅脸上恨意不减:“这是阎凛川的老师告诉我的,他待阎凛川极深厚,从拿笔写字就手把手地教导,诗书事理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事发之后,他受了连累被贬出京,让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那时他重病缠身已在弥留之际,临终之前告诉了我,那折子是阎止让他写的。”

  说到这里,言毓琅充满恶意地顿了顿:“林大人,你信吗?”

  衡国公府出事之后,朝堂上风言风语这些年从没停歇过。但这样深的隐秘却实在骇人,林泓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太荒谬了,但他也清楚地记得言毓琅所说那人被贬离京时的场面。

  信或不信,已不在他一念之间。

  “这故事编得太蹩脚了。”林泓道,“凛川当年不过十三岁,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言毓琅颇有趣味地盯着他,过了会儿却道:“你看,连你都不敢说完全不相信。阎凛川十岁就能把萧临彻驳斥得哑口无言,之前任凭刑部怎么问都撬不开那三殿下的嘴。府里出事那一年他都快十四岁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至于有什么好处……你既然有所怀疑,何不亲自问一问他?”

  林泓深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耳边一阵又一阵地嗡鸣。

  他抬手指着言毓琅便骂:“你为了太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魔障了!既然怨恨东宫,又为什么为太子奔前忙后万死不辞。你为东宫挨了那么些谩骂仇恨,这些滋味里面,敢说没有一分心甘情愿!”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奇怪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上来的局促,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天日之下,而后立刻融化了。

  言毓琅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倒退几步,拂袖哗啦一声打碎了桌上的玉瓶,转身摔门走了。

  林泓兀自站着,过于浓烈的情绪瞬间爆发,此时依然盘亘在胸口,肩膀不住地剧烈起伏着。他发呆似的站了不知多长时间,看起来好像是平静了一些,才慢慢地挪着步子往外走去。

  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林泓没能看见,一行眼泪顺着阎止的脸颊流下来,洇湿在枕头上。

  正堂里的两人仍在对峙着。下人从堂后匆匆跑来,在林泓耳畔低声道:“阎大人不太好,又烧起来了,大夫请您赶紧去一趟。”

  登州沉入浓墨一样的黑夜,一盏风灯挂在小院的廊下,像是有人匆匆走过,随手放在那里的。灯芯就快要烧尽了,北风越来越急,那点微弱的灯光挣扎似的闪了几下,像是随时要熄灭一样。

  大夫愁眉不展地从屋里出来,和林泓说了几句。后者边听边不住地点头,向几个下人仔细地吩咐了,刚要把大夫送出去,抬头便见一人疾步从外走来。

  阎止的情况实在谈不上好,回来当晚便陷入了致命的高烧,连用了几服药都没有作用。他在持续的高烧中睁开眼睛,便看见傅行州走进屋来。他身上的铠甲还没有换,带着北关冷硬的风雪。

  阎止喉间一甜,伸手便要去够他,险些一头从床上栽下来。傅行州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摘了上身的铠甲扔在一边,让他在怀里靠着。

  “凛川,”他低头亲了亲阎止的头发,轻声地说,“我回来了。”

  阎止仰着脸看着他,面孔因为高烧被汗水浸透了,头发凌乱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憔悴的几乎脱了相:“又是赶路回来的……急什么,我没有事。”

  傅行州胸口梗着一阵酸楚。他把阎止往上抱了抱,脸颊贴在额角旁边,不住地摩挲着:“……我想你了。”

  阎止像是笑了一笑,但很快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小声地叹了口气:“我也好想你啊。”

  傅行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用力地环着阎止削瘦的肩膀,两人心跳重叠,震在一处,像是要活生生把他的心砸碎。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的皮肤烫的吓人,那温度把傅行州烧得灼痛,四肢百骸都燎穿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好好地睡。”

  兴许是热度又起来了,阎止很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身子往内侧蜷了蜷,手里下意识地攥住了傅行州的衣襟。他渐渐地糊涂起来,周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顾着低声自言自语。

  “……说你在关外中了埋伏,我可不信……北关外是你的天地,纵横方略都在你的心里,羯人永远也别想踏过锁游关外的雪线。可是长韫,我真的好害怕,内忧外患,明枪暗箭,是人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别说了……”傅行州的声音变了调,燃烧的怒火与滚烫的爱意同时压抑在胸间,让他的尾音甚至怪异地发起了抖,“别再说了……”

  他伸出手,想拨开阎止额上的乱发,却不想阎止忽然呛咳起来,打挺似的弹起身子就要往外吐,被傅行州一把扶住。

  但他连药都喝不进去,吐出来的全是胃里的酸水。酸意倒灌,喉咙生疼,手指紧紧地扯着傅行州的衣襟,急倒了几口才喘上来气,鬓角下露出的脸颊挂满了冷汗,像纸一样苍白。

  傅行州贴在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哄着孩子逃离一个无边的梦魇:“不要怕,没事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阎止咳得没了力气,被抱回来躺在傅行州怀里,半天才安静下来。他一双眼睛被淋透了,像是碎掉的镜子,半分神采也没有。

  他仰头盯着傅行州看,像不认识他一样,没一会儿便累得闭了眼睛。梦里低声念叨着傅行州的名字,不知又看见了什么。

  屋里慢慢地静了下来,窗外的北风呼啸出尖利的哨声,凶狠地拍打在这间小小的斗室上。室内孤零零地燃着灯火,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一一点光亮。

  傅行州紧紧地抱着他,把脸颊埋在他的头发里,觉得心都要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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