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知心

作者:陆堂
  夜幕初沉,皇宫内渐渐安静下来。

  一队侍女提着纱灯,从朱红色的宫墙下轻轻走过,在地上映出婀娜纤巧的影子。在她们身后,几道宫门一重一重地落了锁,整座宫城滑入夜色,归于平稳的寂静。

  此时,金殿后的御书房里却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的四十八盏灯烛被一一点亮,照得这间不大的书房闷热起来,光亮夺人犹如白昼。

  随侍的宫人都被屏退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天家这两父子。太子萧临衍跪在书房正中,身边的折子散了一地。

  “宋维不是什么硬骨头。杜靖达能够打死不认,他可做不到,”皇上坐在桌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他招认的那些要不是朕压着,你早就不能跪在这儿了。”

  萧临衍盯着地上的奏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脱罪。他低垂着眼睛,僵硬道:“宋维这是在故意攀扯,诬陷儿臣。他说的这些我根本就不知情。”

  “还在抵赖!”皇上伸手拍了拍桌子,怒声道,“你和那许州知县的通信都在宋维家翻出来了,是不是非要朕拉着你的手,去刑部比一比字迹,你才肯说实话!”

  萧临衍错愕地抬起头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在他的印象里,他与旁人所有来往的书信都当着他的面烧毁了,宋维难不成是私自保留了一封?

  皇上似是看出他所想,嗤道:“狡兔三窟尚有后路,你竟想不到宋维会留点什么,给自己保命?萧临衍,你这些年的诗书经略,都念到什么地方去了?”

  萧临衍跪在地上,辩无可辩。他只觉得膝盖硌得生疼,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许州给了你什么好处?”皇上又问,“能让你在京城,朕的眼皮子底下勾结外臣,谋杀朝廷命官?”

  “没有什么。”萧临衍道,“许州知府以重金相许,儿臣一时糊涂……就应了。”

  皇上半晌未言。萧临衍跪得心思浮躁,悄悄地抬头去看,却见皇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神情里不见怒气,却带上了一点鄙夷之色。

  “你要是再说谎,朕现在就把你废了,”皇上道,“老三虽然给发到陪都去了,也不是召不回来。你如此行径,朕本身就没必要再宽容你。”

  萧临衍听他提起自己的三弟,神色不由得跳了一跳。他连忙躬下身去,叩首道:“儿臣知错,您听我说。”

  皇上未置可否,伸手示意上了一杯茶,等着他的下文。

  萧临衍直起身来,小心地开了口:“儿臣通过许州县令,在找当年周丞海的二女儿,周菡。因为儿臣听说,当年周丞海牵涉衡国公一案,是被人冤枉的。”

  “所以呢?”皇上似笑非笑,“你在找什么?”

  “儿臣想找,当年周丞海是否为人构陷。”萧临衍没想过看人脸色,低着头自顾自道,“儿臣从许州县令处偶尔听得,周家与瞻平侯府似有不睦。当年,周丞海的折子递了尚书台之后可能是被人换了,而当时掌管尚书台的便是瞻平侯,所以……”

  啪——

  皇上将一盏热茶直愣愣地朝他扔过去,沸水溅在萧临衍的衣襟上,烫的他往一旁缩去。

  皇上盯着他,被他的愚蠢气得笑起来,斥骂道:“你为什么总要去动和衡国公府有关的案子。衡国公的家事你已经碰了两次,到底是什么人勾着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绕着他过不去?”

  “儿臣没有,”萧临衍辩解道,“我只是——”

  “算了。”皇上一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解释,“朕再说最后一次,衡国公的案子和家事,任何人都不准去查。你要是再碰跟他有关的事情,朕马上就把你贬为庶人。”

  萧临衍身上冒出一身冷汗,手指深深地抓在大殿光洁的地面上,张着嘴没说话。

  “滚出去。”皇上将面前的奏本合上,顿了顿站起身来,向屏风后走去,“身为储君私德不端,何以证天下人。你回东宫好好思过去吧,没想清楚之前,朕实在是不想再看见你。”

  萧临衍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却见言毓琅在门外等着他。星夜沉沉,言毓琅肩上披着一件水蓝色的披风,在微有些昏暗的灯烛下格外耀目。

  萧临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问道:“你怎么来了?”

  言毓琅没有答他,侧身从小内监手中接过萧临衍的佩剑,拿在手里。他走上前去,凝视着萧临衍的神色,缓声劝道:“夜深了,殿下与臣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地走出宫门去。月辉皎皎,他们的一双影子前后相接,在洁白的玉阶上拉得极长,颇有些形影相吊的意味。

  马车缓缓地向外宫门而去,言毓琅见长街寂静无人,这才放下车帘,坐回位子上。他因小瀛氏的事情有些心虚,便少见地缓和了脸色,向萧临衍问道:“皇上今天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傅行州当真是厉害。”萧临衍的面容掩在阴影里,微有颠簸看不清楚,“宋维的事情父皇压下去了,这件事应当捅不出来。我恐怕是近一个月都不能离开东宫了,宫内宫外,劳你费心好好打点。”

  “你不必担心……”言毓琅低声应下,他说着却抬起眼来,劝了一句,“殿下,许州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萧临衍听他这样说却回过脸来,语气漠然地开了口:“我没有说与你听,你不是一样找到了周菡吗。眼下青雀巷里也空了,我问你,你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言毓琅话音一顿,不想他会如此反问自己。他决计不敢泄露出小瀛氏的身份,便靠在椅背上停了停,才道:“那周菡是有人假扮的。我与她说了几句就看出了破绽,已经着人处理掉了。”

  萧临衍听了,侧头看了他一眼,手下却捻着拇指上的扳指,不疾不徐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多谢言大人了。”

  言毓琅皱起眉来,无言地打量着他,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了。

  马车辚辚而行,离开宫城渐渐远去。车轮轧过街巷上的石板,不多久,便在太子府门口停下了。言毓琅心里算着这路程不对,挑帘看了一眼,回头疑道:“殿下不回东宫吗?”

  “我被父皇召见申饬,太子妃心中担忧不已,我要回去陪她。”萧临衍正正衣冠,起身走下车去,“东宫这时候已经落了锁。深宵露长,离天亮还早的很,你自便吧。”

  月夜中天,侯府鹤年堂内也点着灯火。闻阶一身中衣坐在椅上,肩上散漫地披了肩外袍,神情随意而安然。

  他手下正临着一幅名家字迹,只见乌黑的笔杆微微摇动,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银钩铁画根骨遒劲,与真迹神韵也有了七八分相似。铺展开来,倒是一副颇为高妙的仿作。

  闻阶一帖临罢,满意地放下笔。这时正好唐践奉茶进来,见他桌上手稿,笑道:“侯爷这幅字一气呵成,浑然璞玉,可见您心情舒畅。”

  “那是自然,”闻阶抿一口茶,向后轻松地靠在圈椅里,“皇上虽没明说,却是让太子摔了个大跟头,又记恨在了傅行州身上,此局不可谓不精妙。老夫与太子相争数年,还从未这样顺心过。”

  唐践跟着笑了笑,双手拢在身前,却躬身道:“您之前让在下留意林侍郎的行踪,这几天查到了一些。”

  “怎么?”闻阶瞥了他一眼。

  唐践道:“林侍郎这几日,曾出入过傅府。在下找人打听过,正是去见阎凛川的。”

  “意料之中。”闻阶放下茶盏,坐起身来,“林文境与阎凛川自幼交好,总角之情,自是比旁人更真挚些。林泓其人,往后你多提防着他,不必事事告诉他实情。他们两人的交情,将来有一天能用上也未可知。”

  “是。”唐践应下,又问道,“但那许州来的女子,您预备如何安置?在下也好早去做准备。”

  闻阶听罢,却没立刻答话。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终于伸手叩了下桌子道:“将她秘密送往许州吧。羯人议和之事,左右这两天便能定下来。老夫有把握,必能将珈乌一行人送到许州去。”

  夏夜幽长,傅府的蔷薇花开的正好,从枝蔓间散出丝丝缕缕醉人的香气来,萦绕过整间小院再漫漫的散开。

  傅行州信步走进院里,抬头便见阎止换了一身简素衣服,偷偷摸摸地走到门口,左右看看便要溜出门去。

  傅行州几步上前,侧身在他面前一堵,见他瞪起眼睛看着自己,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抱着胳膊笑起来:“世子殿下新封了从六品随军参事,该叫一声阎大人了。但良宵如此,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阎止心虚,却回得干脆:“我要出府一趟,还要请个将军的示下不成?”

  “我怎么敢,”傅行州凑近他,“只是今天晚上,我不过是问问你,要不要和家里人吃个饭。世子殿下怎么一声不吭,听了就要跑呢?”

  “我和时大人约了下棋,时间没赶巧。”阎止被他堵着退到门框上,仰头问道:“你和老将军他们已经说了吗?”

  “还没有,我先来问问你的意思,”傅行州笑道,“时间不巧你差人说一声就是了,躲什么呢?”

  阎止抿起唇来,不答话了。

  傅行州把他连拉带堵地弄回屋里,扛起来一把安置在圈椅上,又道:“世子殿下真是冷漠无情,你从宋庄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阎止面不改色心不跳,索性松下脊背往后一靠,看着他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傅行州低头凝视着他,又哄又骗地劝道:“你当时抱着我的袖子不撒手,醒了也只管拉着我,不让我走。如今刚好了些,便吃个饭也不肯和我留一留,当真是过河拆桥,铁石心肠啊。”

  阎止听得仰起头来,眯起眼睛,神情上有些收不大住了。

  但他压下嘴角,却慢声道:“我不过是将军身边一介副将,还到不了能同老将军上桌的地步。到时候去了名不正言不顺,何苦让大家下不来台呢。”

  “胡说,谁敢这么轻慢你。”傅行州低声道,“你在我身边何止是副将。我即便有什么,也有一半是你的。你在我这里,何时会名不正言不顺?”

  阎止抬眼与他目光相对,双手抱在身前,几不可闻的吸了口气。他心道傅行州惯会哄人,但这样一番话说下来,他竟一时驳不回去了。

  “我早说想带你见见家里人,”傅行州轻柔地劝着他,“我看得出来,大哥他很是喜欢你,我想父亲也会的。父亲不是个严厉的人,更不会挑小辈的毛病,你不要这么紧张。”

  阎止抬起眼望着他,两人呼吸相接,近在咫尺。阎止一时无言,垂下眼睛却忽得冒出一句:“我若是去,要以什么身份见老将军?”

  他问罢便后悔了,心想这话实在唐突,哪能这么开口。他赶紧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把话找补回去,却不想傅行州毫不犹豫地答了。

  “阎凛川是我的知心人。”傅行州道,“将心比心,愿复如是。”

  阎止呼吸一顿,只觉得一阵温和的热意从胸口漫上来,将他泡的神智不清。他撇开脸想要定一定意识,却心中纷乱一片,看哪里都觉得眼花。

  傅行州看着他笑起来,凑上前小声招惹道:“凛川?”

  “你别说了,”阎止低着头,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迅速地站起身来,“我和你去就是了,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

  最近换了新的工作,平均每天九点到家,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下一次更新是在周末,有关阎大人和傅老二的初见的番外,本次更新先跳过一次主线。

  此外,下一卷的大纲我已经基本整理好了。大家容我周末和下周的一点时间,让我静心开个头,妥妥当当地把故事讲下去。

  谢谢大家的支持、理解和包容,我们周末见~

  番外 风露

  皇上登基廿二年,国泰民安,正值太平盛世。

  两年之前,先废太子谋乱平定,去了皇上的肘腋之患。去年隆冬,衡国公府又哗然倒台,煊赫世家败落,再无重臣威胁皇权。

  正因如此,无论是皇宫还是京城,都放下了高高悬着的一颗心。京城喜气洋洋,各地也跟着歌舞升平起来。此夜七夕,梅州城里便极为热闹。

  条条大路明亮如昼,如同游动的火龙。游人在商铺中穿梭嬉笑,喧闹不止,都等着看午夜时分,南城门外放起的天灯。

  街上声如鼎沸,两侧的小巷子里却冷清的多。巷中的一间民宅前,老伯守着自家卖红线的摊子,昏昏欲睡,充耳不闻街上吵破天似的锣鼓声。

  “你这红绳多少钱?”老伯睁开眼,却见一丛少年人不知何时站到摊子前来,身被锦袍,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老伯赶紧醒过神来,心道这是笔大生意,笑着答道:“两文一根,买四送一,几位少爷要买吗?”

  一个少年站在众人中间,一身银袍如锦似玉,正是徐俪山。他听罢却笑起来,:“老伯,你这卖的也太贵了。我们虽不是本地人,也不能这么坑啊。”

  老伯一怔,却见他摸出一吊铜板扔在桌上:“不要你这些普通货色,拿点更好的出来。”

  不多时,摊子上便另摆了几条纤细的红绸带,上面绣着各式各样的花样。虽不比京中刺绣典丽堂皇,倒也有几分闲趣。

  徐俪山却没伸手,向身边的人道:“好容易赶上个节,挑一个呗?”

  老伯这才看见正中的人。这少年人约有十六七,头发扎成一束,有几根因着跑动拂到面上。他似是正为了什么事情不悦,看见红绳更是板着脸,一言未发。

  傅行州看着看着面前的红绳,没有要挑的心思。

  去年秋天,傅家刚从北关外退守入城,军中折损逾三成,边线的情形前所未有地严峻起来。冬日大雪刚过,军中又因国公府一事人心动摇,直到暮春,才勉强算得上和羯人打了个平手。

  此战之后,父亲和大哥回去京城述职,却命他在梅州不得出城。傅行州想着,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不要。”傅行州转身便走,“想买你自己拿。”

  “别啊,真没劲,”徐俪山赶紧拦住他,嬉皮笑脸道,“来都来了,都不容易,讨个彩头也不错啊。”

  傅行州被他缠得不耐烦,随便抓过一条塞在袖子里,走了。

  一众人逛到天黑,酒足饭饱,在戏楼里听乐班唱曲。这乐班是近一两年梅州最红火的,论旁的没什么出彩,唯独琵琶红透了天。

  徐俪山但闻其名,便张罗着要去看。傅行州懒得与他掰扯,便缀在队尾跟进去。

  此时剧目已然过半,那琵琶手还不出来。傅行州被台上的唱戏声吵得心烦意乱,忽然想起袖中那条红绳来,便扯出来看了一眼。

  他刚瞥见绛红色的一角,忽听台上静了一静。而后,一阵激越的琵琶声骤然而起,远远闻听竟有金戈之意。狼烟四顾,孤城落日,沙尘拂面而来,带着铁锈与血腥。

  傅行州捏着红绳,半晌意识到自己失了神。他眯起眼向台上望去,只见这琵琶手面前当着一闪纱帘,看不大清。

  他前倾些仔细再看,却瞄见琵琶手手臂缓了一瞬。但与此同时,清越典丽的声音却并未停止。

  台前人是假的,有人再和他弹双簧。

  傅行州不知怎么,心下一动,将红绳几下塞回袖子里,起身向徐俪山道:“我去后面看看。”

  “你干嘛去?”

  傅行州没理他,矮身消失在后台。

  后台倒是无人阻拦。此时乐班众人聚在台前,等着收茶客的赏钱。

  傅行州循声向后走去,琵琶声越来越近,犹在耳畔。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挑开廊前一道帘幕,只听琵琶四弦一拨,如同裂帛,锵地一声收了尾。

  他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少年人侧对着门,坐在一截高高的梯子上,与台前那琵琶手高度相似。

  这少年人一身红衣,约莫十三四岁。头发在脑后松松一挽,此时已经散了大半。他怀里抱着一把凤颈琵琶,一曲终了,犹自失神,只怔怔地盯着台前。

  “刚才是你弹的吗?”傅行州仰头问道。

  少年琴师这才回过神,盯着他看了一看,却反问道:“你怎么听出是双簧的?”

  “他没有你的本事。”傅行州道,“你弹的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台前呢?”

  少年琴师一哂。他停顿一下刚想说什么,却忽然改了主意般,扬着下巴看向傅行州:“台前亮相,我也不是没办法。看好了。”

  两人说罢不到半刻,下一曲便响起来了。这少年琴师不慌不忙的,起初还合着拍子,到后面一转调门,进了快板时。他手下却突然加速,嘈嘈切切、声声清脆,有如玉珠飞坠、乱花惑眼。

  这般几个音下来,台前的演员便跟不上了。

  演戏穿了帮,戏楼里跟着骚乱起来。那少年琴师得意地笑开了,手下将五音都提高了一阶。在高音区如炫技一般,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中,将最后一个音收了尾。

  台前骚乱也停下了,静了片刻,而后爆发出一阵喊破天似的叫好声。

  傅行州仰头望着他,只见他一袭红衣夺目逼人。台上的灯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阴暗的小屋里只余一线,落在他身上,如同镀了层浅金。

  他刚想说什么,却听帘外有人急冲冲地走近,班主呵斥声远远地传过来:“阎止,你这是在干什么!”

  傅行州一下警醒起来,向他道:“你快下来,跟我走。”

  “跑什么啊?”阎止在梯子上晃着腿,漫不经心道:“我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可怕的。”

  “别嘴硬了,我知道戏班里是会打人的。”傅行州仰着头,“你跟我走,我帮你想办法。”

  阎止低头望着他,神情怔了一怔,随即从梯子上跳下来,抓过一个面具摁在傅行州脸上。

  “别走后门,肯定把上人了,”他的语调飞扬着,“装作搬东西的,跟着我从正门出去。”

  两人一路跑到江边,闪身躲进齐人高的芦苇荡里。傅行州背靠着桥墩,见一队戏班的武生从面前跑过,轻轻松了口气。

  他把从库房抱出来的一堆东西放到地上,问阎止道:“这堆东西怎么办?”

  “都给他扔水里去!”阎止笑起来,手里哗啦一扔,在江边溅起一阵好大的水花。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傅行州看着他,“刚听见班主喊你,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一介优伶,名字哪有那么重要。”阎止站在岸边,乌黑的头发散在脑后,被清风温柔地吹起来。

  他停了停,却回过身道:“倒是你,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孩子。”他说着,眼神却停在傅行州腰间的玉佩上,笑道:“西北军傅家,你是傅家的小公子?”

  傅行州皱了皱眉,很是不爱听这话。

  大哥在上,他做什么都得加个小。这么一想,心里又念叨起傅行川回京不带着他这件事了,不免又是一阵怨气。

  但他还没说什么,只听身后又有人追来。阎止赶紧拉过他,猫腰躲进桥下的一座小船里,又从岸边摸过一块石头,向着相反的方向掷出去。

  “走吧,”阎止一撑竹篙,“等他们追上来就晚了。”

  舟过莲花荡,荷花细腻的清香便丝丝缕缕的漫过来。傅行州倚在船舱边,小舟两畔,荷叶一丛接着一丛,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

  舟行渐远,四周也慢慢安静下来。阎止在河床中又撑了一篙,却被人接了过来。

  “歇着吧,”傅行州站在他身后,“你身上带着伤,再拖下去要坏了筋骨的。”

  阎止默然一顿,双手抓着竹节,却垂了眼:“你在说什么。”

  傅行州轻轻接过竹竿:“你拿什么都是较着劲儿用力,背都弯成弓了,还不够明显么。你坐下来,我给你看看。”

  月光如水,落在少年人白皙的后背上。

  一道鞭痕横亘在他的脊背上,旁边大大小小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伤口上的痂结了又开,化了脓,正往外渗着水。

  阎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傅行州并不多问,只是利落地给他上了药,再仔细地包好了。

  “这药你拿着吧,好的会快一些。”傅行州道,“治伤祛疤都没的说,主要是能止疼。”

  “我不疼。”

  傅行州默然地望着他。

  少年人的后颈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在月色下显得脆弱而美丽。傅行州没有再劝,伸手将他的外袍披回肩上。

  船行至缓流处,便在荷花丛中漂了起来。此处花香浓郁醉人,和着微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阎止背对着他理好衣袍,又在船头盘腿坐下。他从仓里翻出一壶酒来,拔了塞子递给傅行州。

  “你才多大就藏上酒了?”傅行州又惊异又好笑,他接过来闻了闻,灌了一口道,“我能喝,你只能看着。”

  阎止笑了笑,也不反驳。

  他缩了缩,抱着膝盖坐在船头,却问道:“北关战事去年一直吃紧。听闻西北侯回京述职了,你怎么到梅州来了呢?”

  傅行州听他通晓战事,微有诧异,却免不了又生起闷气来。

  “父亲和大哥去京城了,偏生把我留在这儿风花雪月,”傅行州摸着石块向江中扔去,“说什么我心不在此,去了京城也是添乱。可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凭什么看不起我啊。”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十五州,”阎止坐在阴影里,缓声诵道。

  他道:“你有抱负虽好,只是京城局势动荡。傅家与衡国公府交好,如今国公府倒台,你大哥势必要在其中表一个态度。这件事情危险,不让你去是为了避免麻烦。”

  “你竟如此通晓政事?”傅行州疑惑地看着他,“一个戏班,怎么会有你这样毓秀的人物。你到底是谁?”

  他想要追问,阎止却站起身来,背对过他。

  “不说这个了,”阎止道,“今天七夕,南门外的灯最好,我们再不去就要晚了。”

  两人上岸的时候,南城门外的天灯刚刚开始放。长夜晦暗,月亮形状的纸灯在空中缓缓地升起来,身后伴着数不尽的烟火,像是一幅不甚真实的纯美画卷。

  众人惊喜地呼喊起来,傅行州两人一时也忘了心里的烦忧,手拉手挤进人群去,向着放灯的地方凑。

  两人眼看就要走到第一排,阎止却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傅行州的名字。徐俪山带着一队傅家亲卫穿梭在人群中。

  傅行州在人群里很是出挑,因而徐俪山只是寻了片刻,便带人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来了。

  “这是我在军中的兄弟,你也……”傅行州回头想要介绍,却见阎止向后退去,一直站在街边的阴影里。

  “怎么了?”傅行州追上前去。

  “我还是不见的好,别给你大哥找麻烦。”阎止推开他的手臂,“你走吧,后会有期。”

  傅行州站在灯火里,光明为他们分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显得遥远而触不可及。

  阎止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发带却被窝棚一剐,鬓发完全散落了下来。傅行州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红绳,在他脑后松松地挽上:“后会有期,这可是你说的。”

  阎止没有拒绝,而是抬头注视着他,头一次叫了他的本名:“傅行州,七夕夜的红绸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行州手指停了一下,终于落在他的鬓发上:“你一身红衣,就像光一样夺目。它实在是衬你。”

  多年之后,又逢七夕。

  阎止刚刚获封客卿,在驿馆的院子里弹着琵琶。傅行州坐在他对面,手中白瓷盏里是加了冰的青梅酒,品之好不甘甜。

  眼前人的容貌与记忆中依稀重叠起来,傅行州一时失神,却见阎止先停了手,原是一曲终了了。

  阎止笑道:“傅将军,你可走神了。”

  傅行州心道,走神了也是在想你,这道理要找谁讲去?但他眨眨眼睛,把这话收了回去,问道:“阎老板,你先前可曾见过我吗?”

  阎止拢起怀里的凤颈琵琶,刚要说话,却见周之渊风风火火地冲进院来。

  “阎哥哥——”少年人脸颊跑的通红,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天灯要点起来啦,咱们得快点走了,再不走可就迟!到!啦!”

  “走走走,”阎止只来得及放下琵琶,就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哭笑不得道,“车马都在门口备好了,你着的什么急?”

  傅行州起身要跟上,却见阎止朝他比了个回去的手势,远远地喊道:“进屋拿钱!”

  傅行州又好气又好笑,待收拾停当走到门口,却听见两人在马车里窃窃私语。他一时好奇,便示意亲卫不要出声,在帘外听起了壁角。

  “阎哥哥,你头上的红发带真好看啊,”周之渊问,“怎么之前从没见你戴过?”

  “今天七夕,自然要戴一点应景的。”阎止笑道,“黄昏不知意,当遇有缘人。”

  “有缘人是什么人?”

  傅行州微笑起来,挑开车帘坐下。他拦住还要追问的小孩,佯装威胁道:“你还去不去了?”

  周之渊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是会意了还是没有,趴在窗边看街景去了。

  马车汇入熙攘的人群,与街上的千家万户一样,漫在这片平凡热闹的喜悦之中。

  这一年的七夕终于不再遗憾,只为肩并着肩,踏实满足地看一盏灯火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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