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虫族16

  这一幕的出现令在场的所有虫都始料未及, 除了始作俑者卢恩。

  陆羽残缺的虫翅如同深秋枯槁的落叶，叶面早已被风霜侵蚀殆尽，露出内里一块块藕断丝连的筋络, 甚至盛不住从水晶吊灯上射下来的橙黄光芒。

  陆羽条件反射地想要把虫翅藏起, 可不知怎么的, 往日里能控制自如的身体眼下却有些脱离了自己的把控, 那双虫翅只能可怜巴巴地震颤几下, 然后继续暴露在灯光下, 暴露在众虫眼前。

  因为太过紧张, 陆羽的小触角也开始激烈地抖动着, 他的其中一只触角在前些年的救助活动中不慎被流弹击中而短了一节。

  现在这一小节短触角正随着主虫的用力而摆动着，像一株随风飘动的小草, 坚强中透露着几分滑稽。

  卢恩肆意地观摩着陆羽挣扎的丑态，嘴角阴谋得逞的邪笑变得愈发张扬明显, 他状似不经意地抬头扫视了一眼四周, 如他所料, 几乎所有虫都看向了这里，朝陆羽投下或探究或嗤笑的目光，嘴上还在议论纷纷——

  当然, 也有担心陆羽的, 不过卢恩并不希望看到这些，自然也不会在意。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自如地换上了担忧的神色, 几步上前问道：“陆羽阁下，您没事吧？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带您去找个地方歇息吗？”

  小鸟围着卢恩飞了几圈，气鼓鼓地落到陆羽的肩头：“宿主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想让你出糗！我怀疑他在酒里加东西了！”

  陆羽也猜到了这点, 对方从找自己聊天开始脸上就写满了不屑和不耐烦，能耐着性子和他聊那么久，肯定是另有所图。

  陆羽一方面想笑，笑堂堂贵族雄虫竟然和他一个平民虫过不去，好像……还很嫉妒他似的，亲自用这种低劣下作的手段，目的竟然只是为了让他出丑。

  可另一方面，众虫那如利箭一般射过来的赤裸目光和刺耳的议论声不断地侵蚀着他强行稳定的心情，他的心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向来的坚持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裂痕。

  “快看啊，他的翅膀怎么……”

  “啧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见触角和虫翅都那么丑的雄虫。”

  “像这种虫真的能平息星盗的精神力诱导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可信呢？”

  “说实话我也不信，但皇室和军部都在给他做背书，元帅还亲自下场力挺他，如果不是他实力过硬的话……”

  “哎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说不定是陆羽在某些地方有什么过虫之处吸引了皇室和军部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还在虫殿呢！”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平常都有点不为虫知的小癖好，人家都到这个位置了，难道不能有点儿？”

  这些议论声如潮水般强势的灌入陆羽的耳朵，愤怒、不解、委屈和无奈，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在他的心底翻江倒海，最后却化作了——

  自我怀疑。

  他是不是做错了？他不该来这里的……不，或许从一开始，他选择进入军部就是一个错误，不然也不会连累军部和皇室……

  “说够了吗？”莫子愈冷硬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一如他握住陆羽手腕的手，强势地将陆羽从自怨自艾中拽出来。

  莫子愈的突然到来打破了陆羽被群起攻之的局面，早就被莫子愈一把推开的卢恩站在原地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莫子愈不是被安排到二楼应酬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其他还在看热闹的虫也被吓了一大跳，他们僵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默默吞了几口唾沫，忐忑地等着莫子愈的下一步动作。

  莫子愈没再管他们，他看着垂头瑟缩的陆羽，眼中全是心疼。他脱下外套披在陆羽的身上，弯腰凑近他的耳朵低声温柔道：“小羽，我们去二楼休息一下？”

  陆羽迷糊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莫子愈关心的眼神，他的眸子恢复了几分清明，心里的不安也稍有平息。

  他点了点头，乖乖地让莫子愈牵着，连那声亲昵的“小羽”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莫子愈看着乖巧的小雄虫全身全心的信任自己，心里满满都是满足，他正准备牵着小雄子去二楼谈心，抬头就看到包括卢恩在内的所有虫还呆立在原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他皱了皱眉，眼神化作一记眼刀飞出去，令他们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纷纷垂下了头。

  莫子愈最后深深地看了卢恩一眼，卢恩光是和莫子愈对视，就感受到了千钧压力，即使是在空调冷气开满的殿内，他的后背仍然起了一层薄汗。

  “凯尔。”莫子愈幽幽开口。

  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凯尔闻言上前：“元帅。”

  “查查那两杯酒，顺带……也该拜访一下卢恩家族了。”莫子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桌上两杯下去了大半的酒液，又看了眼眼神乱飘的卢恩，嘱咐道。

  凯尔也注意到了卢恩的慌乱，嘴角勾起：“是。”

  嘱咐完后莫子愈便拉着陆羽去了二楼。

  ——

  “先喝点水吧。”莫子愈让陆羽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卢恩在你的酒里下了药，但应该不是什么烈性药，他的背后是整个卢恩家族，做这事的时候他也一定有过考量，所以你不用担心，稍微缓缓就好了。”

  陆羽点了点头，温润的水划过喉管进到肚子，让他脑中的混沌清醒了不少，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感激莫子愈及时的救场。

  他又想起了刚才莫子愈对自己的亲密称呼，脸颊立刻绯红了一片，两手无措地搓着手里的玻璃杯，仿佛要把这个抛光好的杯面再抛出一层来。

  半晌，他蚊子哼哼似的轻声道：“今晚的事，谢谢你。”

  莫子愈挨着陆羽坐下：“你和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他在有意拉近自己和他的距离。

  但他并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也没有做好现在就和莫子愈关系更进一步的准备。

  于是，他轻轻摩挲这光滑的玻璃杯，装作没有听懂莫子愈的话中话：“那可不行，你本来就是我的上司嘛，今晚这么忙你还专门抽出时间来帮我，当然要好好谢谢你呀。”

  说的话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和莫子愈的关系拉远开来，莫子愈自然也听了出来，心里划过一瞬的失落，但他并不气馁。

  见陆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莫子愈知道是对方身上的药性还没过去，于是他一语不发，默默地陪陆羽坐了许久。

  期间凯尔发来了信息，莫子愈看到后对陆羽说道：“检验结果出来了，你喝的那杯酒里被卢恩下了药，不过就像我说的，对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危害。”

  陆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等你的药性过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再做个检查。”莫子愈见陆羽不说话，想了想又说道，“卢恩这边我会安排凯尔处理，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家族，放在这里……还不够看。”

  莫子愈笃定中带着几分鄙夷的语气令陆羽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莫子愈元帅这么有自信的嘛～”

  莫子愈看着陆羽，笑而不语，等他笑完了，莫子愈将他手里的玻璃杯拿走放回了桌上，柔声问道：“心情好些了吗？”

  陆羽一愣，旋即垂下了头。

  莫子愈耐心等着，没过几分钟就见陆羽重新抬起头来。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选错了。”陆羽迷茫地看着莫子愈，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眼神中的依赖、无助和隐隐的痛苦，这些都深深刺痛着莫子愈的心。

  “为什么会这么想？”莫子愈的声音不自觉地又软了几分，“是因为卢恩吗？”

  陆羽没有否认：“我从不认为我的触角和虫翅是什么值得被嘲笑议论的东西，这些都是我在荒星努力过的证明。”

  “可是那些虫的话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过自我了？”

  莫子愈眉头皱紧，身体微微转向陆羽：“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的事，军部已经被议论太久了，包括元帅你也是。”

  “我一直都不在乎星网对我的评价，因为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我认为只要做好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足够了，可是……”

  “当因为我导致身边的虫受到本不该有的非议时，我就有些……”

  “有些动摇？”莫子愈接上了陆羽的话。

  陆羽抿了抿唇，点点头。

  莫子愈这次没有征求陆羽的意见，伸出手握住陆羽那放在腿上轻颤的双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陆羽，我并没有因此感到困扰，军部也没有，皇室更没有。”

  “我们没有办法堵住别虫的嘴，更不能左右他们的想法。”说到这里莫子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自我调侃，“就算你没有进军部工作，难道就不会有虫指责军部、皇室和我了吗？”

  莫子愈的话令陆羽豁然开朗，他迷茫的眼神重新恢复了色彩，像一只可爱的小狗，重新摇起了尾巴。

  莫子愈感觉手有些痒，只能解馋似的在陆羽手腕上摩挲了几下，接着道：

  “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够了，剩下的就是那些虫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