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朱允熥的故事

  尚析和尚槿两个孩子跌跌撞撞扑过来，沾满糖霜的小手死死揪住他玄色箭袖，绣着虎头的小鞋在青砖地上蹭出细碎声响。
  "哇……爹你别走！"尚析抽噎着把脸埋进父亲衣摆，发髻上的红绒球随着抽泣剧烈晃动。
  尚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朱樉的靴面上，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把抱着他腿的胳膊环得更紧。
  朱樉喉头发紧，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乱蓬蓬的头发，指腹触到尚析发间沾着的桂花糖屑。
  "爹爹去找你们二堂哥，你们二堂哥有危险。"朱樉蹲下身，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落花。
  他掏出帕子替尚槿擦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触到孩子冰凉的小手时，心口猛地一疼，"爹爹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尚析吸着鼻子抬起头，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泛起水光："那爹爹快点回来！"尚槿攥着他腰间的玉佩不肯松手，小声重复着哥哥的话，尾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朱樉喉结滚动，瞥见不远处观音奴倚着朱漆廊柱，素白襦裙被风吹起，眼底是与孩子如出一辙的担忧。
  "嗯，你们和娘乖乖在家等我。"朱樉掰开尚槿紧握玉佩的小手，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落下一吻。
  尚析和尚槿这才转身跑回母亲怀中，尚析的虎头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声响。
  "爹爹再见！"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朱樉不敢回头，飞身上马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他夹紧马腹冲出角门，溅起的泥水打湿裤脚，却始终没敢回头——他怕看见孩子们追出来的身影，更怕看见观音奴眼里的泪光。
  马蹄声渐远，风中还飘着尚析哭喊的尾音，混着王府里此起彼伏的更鼓声，在暮色里碎成满地残红。
  ……
  篝火噼啪爆开火星，映得山洞石壁上的藤蔓影子忽明忽暗。
  阿依娜的发间沾着几片烤焦的紫苏叶，随着她倚上朱允熥肩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少年身上混着松脂与野薄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往温暖处又蹭了蹭。
  朱允熥握着木叉的手微微发紧，竹制叉柄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偏头时，瞥见少女眼尾在火光里泛起的蜜色光晕："你就不怕我对你心怀不轨吗？"话音未落，阿依娜已经咯咯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发烫的耳垂。
  "不怕啊。"她仰起脸，颈间彩色藤链随着动作轻晃，未愈的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你如果要动手，在我昏迷时就可以动手了。"
  说着突然凑近，发间野菊的香气将他笼罩，"而且你武功这么高，你有什么坏心思我也没办法。"
  她眼波流转，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似嗔似笑的模样让火堆都烧得更旺了些。
  朱允熥猛地咳嗽起来，呛人的烟雾混着烤鱼焦香冲进鼻腔。
  他慌乱地往火堆里添柴，火星溅到阿依娜手背，却被她轻巧避开。
  少女撑着下巴歪头打量他通红的耳尖："小锅锅是不是觉得我们苗疆女子都是这样的？"
  "没有！"朱允熥脱口而出，木柴在石灶上撞出闷响。阿依娜忽然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染血的裙摆："哼，我们苗疆女子自从出生就在体内种下了情蛊。"
  她声音突然放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当苗疆女子将自己交给喜欢的男人时，子蛊就会爬进男人体内。"
  洞外山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扑进火堆。朱允熥看着阿依娜眼底突然泛起的水光，听见她继续说道："如果背叛了对方，女子体内的母虫就会啃食她的心脏。"
  她转头望过来，瞳孔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反之男人也是。"
  "苗疆倒是奇异事多。"朱允熥喉咙发紧，喉结滚动着别开视线。他没看见阿依娜垂眸时嘴角勾起的浅笑。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洞口，将阿依娜鬓边的野菊吹得簌簌颤动。
  她仰头望着朱允熥棱角分明的侧脸，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小锅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少年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腾空而起，照亮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朱允熥。"
  "姓朱，你是皇族人吗？"阿依娜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那里还留着被蛊虫抓伤的疤痕。朱允熥沉默片刻，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能跟我讲讲你的事情吗？"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眼前难得的宁静。
  朱允熥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伸手从灰烬里扒出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时热气蒸腾，甜香混着苦涩的烟味弥漫开来。
  "我是当今太子的第二子。"他将半块红薯递给阿依娜，自己却没吃，"在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难产去世了。"
  火光映得他眼尾发红，仿佛被烟雾呛到，"父亲又忙，只能将我和大哥交给侧妃吕氏抚养。"
  阿依娜咬着红薯的动作顿住，看着少年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影。"吕氏为了让她的儿子朱允炆上位。”
  朱允熥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手中的木柴被捏得吱呀作响，"每天变着法折磨我和大哥。我们只能吃太监们的剩饭剩菜，稍不顺她心意，就会被竹板打得浑身是伤。"
  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朱允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每当父王回来，她就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到后来...她甚至给大哥和皇奶奶下毒..."
  阿依娜的红薯掉在膝头，她伸手想去触碰少年紧绷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
  月光从洞口藤蔓间漏下，将朱允熥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那些被掩埋的伤痕都拖到光亮处。
  良久，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少年同样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