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新婚
作者:仰玩玄度
天未亮, 即将作为帝后婚宴宫殿的昭明殿人来人往,礼部及宫内有司官吏有条不紊地设置御座、长案等;殿外,礼部和禁军上官分别拿着名册清点仪仗队伍, 不论迎亲队伍还是护卫队伍,今日皆大红着身,戴红罗绢。
与此同时,燕家也忙碌一片,明明提前准备了许久,真到了今日,还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妥。
逢春院一片喜色,燕冬坐在妆台前,由宫中的女?官及内侍为他?更衣束发?。
葡萄和雪球今日也穿着红袄、戴着小官帽, 这会儿一只趴在燕冬腿上,一只站在窗台上,安静老实地陪伴燕冬。
燕冬不是女?子?,所以惯常的礼服用不得?,尚衣局便?奉命重新为他?制一件特殊的礼服。尚衣局原本打算以皇后规制做一件男子?礼服,但?陛下却摇头否了,王蓁起初不明白,后来得?了常春春的提点,才明白是因为皇后的规制低于皇帝。
天下瞩目, 陛下无法让燕大人也穿天子?冕服,燕大人自己也不会僭越至此, 但?陛下更不愿在他?们的婚宴上让燕大人低自己一等。这场婚宴本就特殊,它?是册封大典,却更是帝后婚宴。
陛下将一切能代行的礼仪都交托于礼部和宗亲,不就是想尽力让燕大人高兴松快地参加他?们的婚宴吗?
因此陛下索性命尚衣局、尚饰局及民间有名的绣娘协力制了两身喜服, 婚宴当日一早,陛下会先着冕服在昭明殿接受臣工拜祝,待拜祝后,负责迎亲的正副使及其臣工褪下朝服,陛下也会褪下冕服,穿上喜服参与接下来的婚宴。
崔拂来轻步进入内间,站在博古架屏风旁看着站在镜子?前的小儿子?,内侍们正在为他?穿上喜服。那喜服上没有龙凤,只有胸背一圈双燕衔春纹样,下摆一围折枝梅花,用的是织锦,针线精巧,稍稍一动?便?流光溢彩。
崔拂来熟悉这纹样,小儿子?天天带着一圈璎珞,那紫玉环上就是这样的图案。
肩膀上突然轻轻落下一只手,崔拂来微微侧身,抬袖拭泪。燕青云半抱着她,抬眼看着正站在镜子?前臭美的小儿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家里这几个孩子?自小都不喜欢和风花雪月的事情接触,从前燕颂醉心公务,燕纵痴迷练武,燕姰热爱医术,燕冬那个傻小子?更是天天和朋友们凑仔一堆笑呵呵,仿佛没长情根。他?们平日偶尔揶揄调侃两句,但?自来没真催过,也早早就做好了若是孩子?们不愿成家就把他?们留在家里养一辈子?的打算。这样没什么不好,比起传宗接代,家族门楣,他?们更希望全家安康、团圆,孩子?们好就成,别的都随缘吧。但?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家里会迎来这么一桩特别的婚事,一下就解决了两桩终身大事。
京城里男风不盛行,但?也不稀罕,这家公子?男女?通吃,那家少爷养小倌娈|童,他?们都是听说?了的。从前有关系好的同僚还好心提醒过他?们,说?外头那些小倌妖里妖气的,不知迷惑了多少公子?哥,他?们家这三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高攀呢,叫他?们千万把孩子?管紧了,别来日真让他?们带个男人回家。
彼时夫妻俩一笑了之,没太当回事儿,只是偶尔闲聊时说?起来,也会想一想,若来日哪个儿子?真的带个男人回来该如何??转念一想,该如何?就如何?吧,只要是品性好的孩子?,就不论别的。
说?来说?去就那一句,孩子?好是最?要紧的,别的都能谈。
当初刚知晓燕冬的心上人是男人时,燕青云虽然恨不得?一蹦八丈高、提刀上门把人砍了,但?那也是怕燕冬被人骗了哄了欺负了,这孩子?实心眼,认定了就要掏心窝子?,最?容易吃亏。
没想到那个杀千刀的男狐狸精会是燕颂。
燕颂,彼时燕青云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个名字,颇有些咬牙切齿,但?静下心来想想,却说?不出一点不好。
说?句实在话?,这天底下那么多人,若只能把燕冬托付给一个人,比起他?们做爹娘的,竟是燕颂更靠谱、最?让他?们安心。
“娘亲爹爹!”燕冬转身时瞧见博古架旁的夫妻俩,笑着迎上前去,“我今天俊吗?”
“俊……”崔拂来伸手握住燕冬的手,轻轻晃了两下,笑着说?,“我们冬冬从小就俊。”
“嘿嘿,都是爹爹娘亲金玉良缘,才把我生得?这么好。”燕冬松开手,一旁的常青青立刻放了软垫在他?面前,他?撩袍跪下,笑着说?,“孩儿拜谢爹娘。”
说?罢,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崔拂来方才止住的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燕青云俯身要去扶燕冬,一旁的礼部官员上前说?:“男女?不同俗,旁的都免了,就请国公和郡主受儿子三杯酒吧。”
燕青云闻言止住了动作,又站了起来。
常青青拊掌,命人呈上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金杯。他亲自斟酒,俯身说?:“公子?。”
燕冬端起第一杯酒,说?:“叩谢爹娘养育之恩,愿爹娘长命百岁,受儿孝敬终身。”
说?罢,常青青奉酒,夫妻俩端起酒杯,三人一道?饮尽。
第二杯酒,燕冬捧起,仰头看向爹娘,说?:“叩谢爹娘教导庇护之恩,愿爹娘康健安乐,受儿侍奉终身。”
第三杯酒,燕冬红了眼眶,却是笑着的,说?:“叩谢爹娘准许成全之恩,请爹娘放心,我们必定恩爱白头,不让爹娘操心忧虑。”
三人饮罢,崔拂来立刻俯身扶起燕冬,紧紧地抱住他?,哽咽道?:“我的儿啊,一眨眼,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燕冬闻言落下泪来,他?身量高,紧紧地环抱住崔拂来,母子?相拥而泣,叫一旁的燕青云也没了安抚的力气,索性加入,三人抱在一块儿哭得?不能自已。
“哎呀别哭了别哭了!”燕翠微疾步进来,伸手将三人分开,“快快快,宫里来人了,都听见鼓乐声了!兄长嫂嫂,咱们快去正门迎接。”
“哎呀忘记这茬儿了!”燕青云连忙粗鲁地抹干净眼泪,把哭得?泪花闪闪的小儿子?推到一群内侍女?官面前,让他?们把人收拾干净,自己则拉着崔拂来同燕翠微一道?赶往正门迎接迎亲仪仗。
燕冬被七手八脚地摁在椅子?上,身体还在抽抽,葡萄和雪球争先恐后地想往他?身上爬,常青青怕它?俩弄坏了喜服,赶忙阻止。
“无妨。”燕冬摇头,常青青便?退开了。
狗狗们都很?老实,今日雪球都没撒泼,乖乖地窝在燕冬腿上,他?伸手抱住它?们,狠狠地蹭了一通,小声说?:“小宝们,你?们也在为我高兴吗?”
雪球亲了亲燕冬的脸,燕冬笑起来,不慎呼噜出鼻涕泡来,脸色大变,连忙叫常青青拿帕子?来擦脸。
“公子?别着急!”和宝笑着安抚,“陛下看不见!”
对啊,燕冬松了口气,或许是他?习惯了燕颂的来去自如、无处不在,忘记今日这样的场合,燕颂会一直在昭明殿等着他?。
常青青手脚麻利地取来热帕子?让燕冬擦脸,与此同时,王蓁利落地帮燕冬整理好了仪容。
“今日辛苦诸位了。”燕冬恢复仪态,笑着说?,“有赏。”
外间的随从当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摞着小山一样高的喜钱,用红袋装好的。
常青青一一分发?下去,笑着说?:“这是公子?为大家伙准备的喜钱,就当讨个吉利吧。”
里头装满了足足的金锭子?,众人连忙纷纷跪地谢赏,礼部官员率先说?:“臣等恭祝帝后新婚大喜,愿帝后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其余人异口同声地又说?了一句,听得?燕冬眼睛都要笑弯了,常青青怕自家公子?太高兴又要化身猴儿乱蹦跶,立马说?:“承大家伙的吉言了,快请起——”
“不得?了不得?了!”
窗外陡然传来一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侯翼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哎哟冬儿不得?了!”
兄弟大喜的日子?,侯翼说?什么都要在场,今儿也穿了身喜庆的淡红锦袍,马尾高束,掺着一缕小辫,分外英气俊朗。
“快给倒杯茶来。”燕冬吩咐,复又对侯翼说?,“能有什么不得?了的?喝口水慢慢说?。”
和宝急忙给侯翼倒了杯茶,侯翼接过但?没喝,先喘匀了那口气,说?:“陛下来接亲了!”
什么,燕冬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燕国公府正门大敞,喜毯铺地,燕家、崔家人和燕冬的朋友们都站在门前,见仪仗如龙、红绸飘飘自牌坊方向缓缓行来。
负责迎亲的正使是宁王,副使是豫王,二人皆骑高头大马,穿亲王礼服。
仪仗在门前缓缓止步、停稳,宁王和豫王先后翻身下马,两方见礼。
崔拂来正要请他?们入内,却见二位王爷微微侧身,看向仪仗中间。
那中间停着一辆紫檀六驾宝车,围栏金雕龙凤,红色宝盖,四面珠帘帷幕,彩带随风轻飘。
天子?乘六驾,陛下亲自来迎亲了。
国公府门前顿时跪了一片,高呼万岁。
珠帘轻晃,燕颂踩着脚凳下车,踩着喜毯走到众人面前,亲手扶起燕家夫妇和燕翠微,复又看向后方的燕纵、燕姰、鱼照影等人,说?:“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谢恩平身。
崔拂来说?:“陛下怎么亲自……”
“今日是我与冬冬的喜宴,本该亲自来迎他?的。”燕颂玩笑,“何?况从这里到宫中有一段距离,我怕他?闷,在路上跳车跑了。”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也明白他?不说?“朕”,便?是要做颂,不做君。
崔拂来笑着点头,面上不能逾矩,心中却是宽慰的。
“陛下高看那小子?了,这三日他?可?是度日如年,茶饭不思,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您面前呢,哪有舍得?中途跑路的?怕是只会嫌弃车马走得?太慢吧!”燕纵不客气地拆弟弟的台。
燕姰笑着撞他?,说?:“冬冬不要面子?的吗?”
“面子?哪有心上人重要?”崔玉笑着说?,“你?们信不信,若是知晓陛下亲自来迎亲,又有人守着,冬冬怕是连从这里到逢春院的这段路都舍不得?让陛下走,自己就要飞奔出——”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声惊叫:“小公子?,不要——”
是燕漠,众人预感不妙,纷纷转头看向大门口。
燕颂抬头,瞧见那穿着喜服的小子?一把飞箭似的射出大门,再一步并作三步走,两下就从台子?上跳下台阶,在一片惊呼声中冲到他?跟前来,堪堪停步。
燕冬仰头朝他?笑出一口白牙,响亮地说?:“我来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崔郡王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把燕冬从燕颂胸膛扒下来,“谁让你?出来的?”
“我听猴儿说?哥哥来迎亲了,我就出来了,有什么不对吗!”燕冬说?。
“瞧这傻孩子?,”郡王妃笑着说?,“陛下要来接你?的,何?必这么着急,脸都跑红了!”
“哥哥来接我,我也来迎哥哥,都一样。”燕冬转头看向燕颂,寻求赞同,却见燕颂看着他?,有些呆滞。他?笑起来,是那种温柔又乖巧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像话?”,“我已经等不及了,我们走吗!”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张泛红的脸,一颗赤忱火热的心,铸造出一个燕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燕颂。
燕颂眨了眨眼,咽下那口冲鼻的酸涩,伸手递给燕冬,“来。”
燕冬立马就伸手握住了,燕颂紧紧地反握,不发?一言,带着燕冬转身便?走。
这下没法子?了,崔拂来赶紧吩咐府里的送亲队伍将一箱箱的红绸箱柜抬起来,按照先前预演了无数次的路线涌入仪仗队伍之内,开始游街往宫里去。
燕家要宴请四方宾客,长辈们脱不开身,但?几个小的能凑凑热闹,当即纷纷牵马的牵马、坐马车的坐马车,跟着仪仗队伍去了。
珠帘挡不住风,燕冬紧紧地贴着燕颂,燕颂低声问他?冷吗,他?摇摇头,笑着说?:“烫呼呼的。”
“傻乎乎的。”燕颂揉了下燕冬的脸,“今早用饭了吗?今日要累些。”
“吃了芥菜小馄饨。”燕冬一面回答,一面拿眼神?盯着燕颂,好几眼才舍得?挪开,痴痴地说?,“哥哥今日好好看,像神?仙一样。”
“哥哥平日不好看吗?”燕颂逗他?。
燕冬认真地解释,“平日也好看,今日是特殊的好看,就像哥哥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喜服却是特殊唯一的一件那样。”
燕颂笑了笑,说?:“嗯。”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燕颂的腿上,燕冬环顾四周,燕颂见状说?:“怕吗?”
“和哥哥在一块儿,去做什么都不怕,”燕冬顿了顿,老实说?,“就是有一些紧张,我是头一回成婚呢,没什么经验。”
燕颂被这句话?逗笑了,晃了晃燕冬的手,说?:“不紧张,哥哥在这儿。”
燕冬莞尔点头,“嗯!”
鼓乐喧天,一刻不停,自仪仗走出牌坊,两侧百姓夹道?围观,花瓣、彩纸、喜糖、喜钱不断地从红袍女?官们臂弯篮子?中抛出。待彩车从身前驶过,百姓们纷纷大呼“帝后大喜”四个字,异口同声,响彻云霄。
燕冬高兴地说?:“怎么这么整齐呀,这个也会提前预演吗?”
“不必,只需要第一个人说?了,其他?人就会跟着说?的。”燕颂看着燕冬,笑着说?,“冬冬坐得?好直啊。”
“那当然啦!这么要紧的日子?,这么多人围观,我得?拿出仪态来,毕竟不是私底下。”燕冬严肃地说?。
“嗯,”燕颂目光含笑,“但?会不会矫枉过正了?像根木头。”
“真的吗?”燕冬清了清嗓子?,又稍微放松了一分,期待地瞥向燕颂,“这样呢?自然一些了吗?”
燕颂伸手抚摸燕冬的背,微微侧身,轻声安抚明显紧张的燕冬,“好了,冬冬,放松。”
“我控制不住。”燕冬无助地说?。
燕颂看着他?,语气柔和,“你?就想着哥哥,别的都不必想。”
他?就这样一说?,燕冬就这样听话?地一想,也就真的渐渐放松了下来。
仪仗如火龙,自燕国公府门前一路行至皇宫,其中跟着燕家的回礼,整整二百八十八抬,说?十里铺红毫不过分。
仪仗在宫门前停下,燕颂牵着燕冬下车,换乘彩舆进入宫门。
此时已近黄昏。
一路彩妆山子?精巧夺目,红绸彩灯在风中摇曳,样式取的都是龙凤呈祥一类的好意象好兆头。
待到昭明殿前,仪仗再次停步,庄严肃穆的礼乐停下,换作一曲柔和缠绵的喜乐。
锦毯铺地,燕颂率先下了彩舆,转身朝燕冬伸出手,目光温柔,“来。”
燕冬伸手握住,下了彩舆,和燕颂并肩踩着锦毯上阶。他?们进入殿内,换了衣裳,先行拜谒家庙,待再回到昭明殿时,天已经昏沉了。
礼炮烟花让天幕乍明乍亮,燕颂在殿门槛前侧身,替燕冬捋了捋额角的碎发?,带着他?一同进入殿内。
他?们重新换了喜服,在喜床落座。
内侍官奉上托盘,燕颂抬手拿过卺,平稳地递到燕冬手里。
燕冬握住那半只葫芦,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底下的红线,轻轻绞了一圈。
旁若无人的,燕颂微微倾身靠近燕冬,说?:“冬冬。”
燕冬回神?,抬头露出因为心跳激烈而微微瞪圆溜了的眼睛,说?:“哥哥先喝。”
傻子?,燕颂失笑,哄着说?:“一起喝。”
燕冬在他?的眼神?指引下微微低头,与他?脑袋碰着脑袋,葫芦挨着葫芦,喝下合卺酒。
内侍官接过卺,将它?们合为一体,用红线裹起来。
红线连瓢,永不分离。
内侍官携带殿中众人跪拜,齐声道?:“恭祝帝后新婚大喜。”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