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难题
作者:仰玩玄度
燕冬穿着银绣菊花罗袍从衙门出来, 径自?出了皇城。顺天门街口,鱼照影和侯翼正坐在马背上?闲聊,侯翼手里还牵着从燕家带出来的胡萝卜。
“等久了吧?”燕冬上?前接过缰绳, 和胡萝卜蹭蹭脑袋。
“才来。”鱼照影端详着燕冬,“比先前刚回京那会?儿胖了,补起来了。”
燕冬闻言摸了摸脸腮,说:“陛下这两日老是捏我脸,说不?定就?是他把我的脸捏肿了。”
侯翼凉声说:“把你捏爽了吧?”
“你就?是嫉妒我。”燕冬不?和侯翼计较,翻身上?马,“去哪儿?”
“青莲峰啊,重阳登高,今儿那里可热闹。”三?人并排而行, 侯翼说,“见你前段时间忙,今儿好容易休息一日,不?得出门放放风?”
三?人往青莲峰去,方到山底下就?瞧见一水儿的人在山路上?爬,远远望着,各色花草似的,倒是很有生气。
王嘉禧穿着鹅黄罗裙、提着篮子跑来,很诧异地看了燕冬一眼, “你怎么也来了?”
燕冬说:“我和青莲峰何时结仇了?”
“说的什么话?我是听说你最近忙碌非常,没想到你会?来。”王嘉禧揭开?篮子上?的布, 对三?人说,“我做了菊花茶酥酪丸子,快来帮我尝尝有哪里需要改善的?”
篮子里分装着几只?小篮子,里面?都是虎口大小的丸子, 白里透黄,瞧着很清新。燕冬尝了一颗,细细品味,说:“皮酥,馅儿浓,菊花茶香和奶香完美融合,清甜不?腻,好吃!”
其余两人也纷纷点头赞扬。
“我真是天才。”王嘉禧得意地挑眉,复又?说,“我和和家姐姐合力研制了一款元子汤,等下个月天冷了就?会?上?市开?售,到时候请你们品尝。”
“哇。”燕冬期待地说,“品尝品尝。”
直至此时,眼前这人仍然无?法和“审刑院使”四个字对上?号来,王嘉禧感慨,和三?人一道上?山。路上?说说笑笑,走到山腰时见那青莲池边的石亭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赫然是王植和乌盈。
乌盈在王植处休养了半月,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不?怪别的,王家规矩忒“严”!王府尹派来照顾他的侍从木偶人似的,根本不?懂变通,每日几碗药要让他一口不?剩的喝下,忌口的食物更是连味儿都别想闻到!
期间王植作为府邸主人,每隔三?日就?会?来探病,乌盈起初求他,少一碗药,少扎几针,给口好吃的吧,他不?应,后来恼了,说了几句蛮不?讲理?的话,他也当听不?到,并不?计较。
木偶人的主人,大木偶人!
乌盈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求燕冬让人把他抬回家去休养,但燕冬心里很想乌盈能?痊愈,也知道这小子的德行,若是回家休养必定要出岔子,于是一狠心,把乌盈丢在了王家。
于是,乌盈就?这么在王家渡过了水生火热的一段日子。
但话说回来,心里虽然备受折磨,但有御医费心诊治、王家精心照顾调理?、不?吝名贵药材,乌盈的身子还是渐渐地好转了。纵然眼睛上?的纱布还无?法摘下,但一双腿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这不?,今日重阳节,他吵着要出来走走,御医也点了头,王植便没有阻拦,把他带着出来放放风。
亭周白黄菊花交簇,清泉假山,景色风雅,乌盈穿着素色罗袍,戴着眼纱,怀抱一只?老琵琶,正熟稔地拨弦。
他这样的天才,各种?曲谱早已倒背如流,哪怕不?能?视物,好似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众人或近或远地仔细倾听,小桥流水的日常欢欣之曲里掺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惆怅,时移势易,外?间变了,心境到底不?如从前了。
燕冬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暗自?叹了口气,踩着石桥走了上?去。
一曲罢,乌盈把住弦面?,笑着说:“你们几个快要拿眼神把我戳穿了。”
几人和王植互相见礼,燕冬说:“有段日子没见,我们若冲也是变成忧郁美人了,我不?得好好欣赏欣赏?”
“不?许白欣赏,我要收钱的。”乌盈狮子大开?口,“一盆麻辣兔!”
燕冬下意识地看了王植一眼,后者说:“乌公子尚在服药,忌酒色辛辣。”
燕冬叹气,说:“那就?爱莫能?助咯。”
“别啊,”乌盈丧气,狮子小开?口,“给我吃一口总成吧?就?一口!从前每年九月登山,我们都要吃麻辣兔的,不?信你问他们?我都出来了,大家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就?我坐这儿喝风,何其凄凉!”
这话俨然是对王植说的。
王植垂眸,和仰头看来的乌盈“对视”了一眼,后者满脸哀戚可怜,他静了静,说:“好。”
“好!”乌盈猛地一拍桌,抱着琵琶起身,“麻辣兔!”
侯翼心疼地说:“瞧你这出息!”
乌盈听声辨位,走过去撞他,“看不?起麻辣兔待会?儿别吃!”
“你管我吃不吃。”侯翼接过琵琶,一把搂住乌盈,瞧了眼他苍白瘦弱许多的脸颊,暗自?叹气。
燕冬和王植说话,王嘉禧是很敬畏这个堂兄的,见王植也和他们一道走,都不?敢走燕冬身旁了,灵活地往前蹿了蹿。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上?了山,半山顶有营生楼阁,屋檐如两翅振飞,古朴清雅。此时里头已经坐了许多客人,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一行人从侧面?楼梯上?楼,进入二楼空余雅间落座。
“麻辣兔……”乌盈摊在软榻上?,幽幽地说。
燕冬接过食单,率先勾了麻辣兔和烤瓜茄,没勾酒,转手递给侯翼。他在软榻边坐了,不?客气地仰倒下去,把乌盈压出一声嗷叫。
鱼照影推开?窗户,站在窗前赏景,邀请王植作画,一人半幅。王植颔首答应,跟着上?前去了。
“他们在做什么呢?”乌盈听不?出来了,只?得问燕冬。
“你饲主和鱼儿作画呢,其余俩围观。”燕冬说。
乌盈对“饲主”这个说法没有意见,他在王家白吃白喝白躺,用了人家不?知多少好药材,以后有得还债。他没事做,和燕冬小声八卦,“陛下呢?”
“文书房呢,他不?喜大肆筵席,今儿的驾幸游山章程也免了。”这时听门外?亲随通传,说宁王殿下在楼底下,燕冬便说,“我下楼一趟。”
新帝登基,同辈兄弟们便要着手封王,“宁”是三?皇子赵瑛的封号。
燕冬起身出了雅间,哼着曲儿往楼下去,到楼梯口时远远听见有人说话,论的是封后。
新帝登基后的要事之一便是封后,但因为燕颂未娶,又?值国丧,先前并未有大臣上?书此事。如今已到九月,朝上?渐渐就?开?始提及讨论此事了,今早燕冬出门的时候翻了翻那一摞劄子,许多人长?篇大论请求陛下尽早立后,皇后人选都有一箩筐。
燕冬扯了扯嘴角,转着手中的扇子下了楼,那下面?围拢说话的三?两常服官员看见他,纷纷见礼。
“燕大人好。”
“各位大人好。”燕冬颔首回礼,绕过几人走到大堂,对人群中的年轻男人笑了笑,“三?表哥。”
“逢春也在。”赵瑛也笑起来,上?前两步,“先前听说你走在我后头,怎跑得这样快?”
“我们抄小路了。”燕冬示意周遭一群人免礼,笑着说,“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赵瑛看了眼燕冬,说:“立后的事。”
“哦,”燕冬面?色如常,“继续啊,我也听听。”
众人不?知其中隐情,有人见燕冬如此平易近人,竟还问他:“燕大人乃天子亲臣,御前第一红人,想必消息灵通,不?知陛下可有立谁家姑娘为后的意思?”
“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倒是没和我提这事儿。”燕冬转着扇子,在空余的靠背上?坐了,“但我瞧诸位各有见解,不?如同我说说心中的上?好人选,就?当随口聊聊。”
一个敢说,其他人敢信,一群人纷纷发表见解,把心中人选一一道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期间,赵瑛看了身旁两次,燕冬曲着腿晃着扇,面?上?始终带着笑,并无?任何不?悦。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
半晌,燕冬抿了口茶,说:“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这么多好人选,陛下真够头疼的。”
“真要说起来,还是燕三?小姐最合宜。”有人说。
燕冬笑了笑,说:“那可不?行,我家阿姐志不?在此,且陛下从前承诺过,阿姐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众人闻言纷纷喜上?心头,这是少了个劲敌啊,于是纷纷说起别的人选来。燕冬静静地听着众人讨论,记住了几个出场次数很高的名字,把她们的家世门第在脑子里一转悠,微微眯眼。
分开?的时候,赵瑛和燕冬说:“不?舒服了?”
“哪有?”燕冬不?承认。
赵瑛笑了笑,也没有拆穿,说:“风声越涨,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以壮声势。”
燕冬颔首,说:“鱼儿他们都在楼上?,表哥你上?去吧,我方才喝茶喝撑了,去后面?溜达一圈再上?来找你们。”
这是心里有气,要出去散心了,赵瑛没有说什么,颔首应下,转身上?了楼。
燕冬目送了一段路,转身出了阁门,顺着门前的石径往侧后方的林子里走去。山上?就?是空气好,清泉花草,泥土芬香,燕冬吸了吸鼻子,背着手踩着石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上?方盘旋着几只?野鹊,叽叽喳喳地跟着他。
燕冬笑了笑,脑海中复又?想起方才席间众人所说,还有那些劄子上?的话。朝臣劝陛下早日立后,以保皇家开?枝散叶子嗣绵延,其实无?可厚非,纵然他从前说要给燕颂当皇后,可心里也没太当真。
大雍开?国皇帝的确是立了一位男后,但听闻先祖爷手段铁血,有暴君风度,当时因着朝臣反对,斩了不?少人。
燕颂的脾气,燕冬是最清楚的,这人顶温和,但也顶冷酷,他惯常喜怒不?惊只?是自?小自?持的缘故。燕冬不?愿见他行血腥残暴行径。
前方分了岔路,燕冬瞧了瞧,选了好走些的左侧路,那群野鹊还跟着他。
其实自?大局已定,燕冬就?避免思索这事儿,因为想来想去都是两难,但如今大家把它摆在了明面?上?,就?由不?得他继续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下去了。
“烦人!”想着想着就?头疼,燕冬气得给了路边的树枝一巴掌,惊飞了一圈野鹊。
这时只?听前方弦音袅袅,合着潺潺流水,清新动人,燕冬眼睛一亮,立刻循音而去,待出了林子,前方豁然开?朗,游廊依山而建,金桂或稀或密,遮阳避月。
此时游廊上?没有旁人,只?有中间的亭子里坐着个人,白袍木簪,怀抱琵琶,悠悠朝他笑着。
燕冬顿时如见主心骨,撒丫子跑了过去,劈手夺过占据自?己座位的琵琶,往燕颂腿上?一坐,说:“哼!”
燕颂留下一小叠政务,还是出来找人了,这会?儿见人鼓着脸皱着眉,浑身丧气,心里明白缘由,嘴上?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燕冬随意拨弦,说:“立后!”
燕颂说:“又?胡思乱想了?”
“没有。”燕冬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哥哥,咱俩怎么办啊?”
“我来办。”燕颂环抱住燕冬,随手在他胯上?捏了一把,“你什么都别操心,好吃好喝好伺候。”
燕冬缩了缩,“哎呀痒,”又?剜了燕颂一眼,“那怎么行,你我同进退。”
燕颂很感动,说:“那不?知小燕大人打算如何与我同进退?”
燕冬摸着琵琶,认真地思忖了一番,说:“我是不?可能?让你娶别人的。”
“嗯,”燕颂把玩着燕冬戴着指环的手,“所以?”
“你不?可以立别人为后。”燕冬一字一顿地说。
“好,”燕颂说,“然后呢?”
“但是你也不?可以立我为后,”燕冬垂头丧气,看着他们交缠在一块儿的手,小声说,“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燕颂抬眼瞧了这小聪明一眼,直觉不?是个靠谱的、至少不?是个让他听着顺耳的法子,“请讲。”
“燕家小姐最宜入主中宫,”燕冬深吸一口气,一副“我豁出去了”的气势,“我可以以燕家四小姐的身份嫁给你!”
燕颂饶有兴趣,“燕家哪来的四小姐?”
“爹娘后面?生的,但因为命中犯煞,出生就?被送往寺庙休养,如今煞气尽除,咱就?把她接回来了。”燕冬戳戳燕颂的心口,“以你的手段,做点文章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以,”燕颂在燕冬“那就?这么办吧”的眼神中话锋一转,“但不?好。”
“确实不?太好,但你有更好的法子吗?”燕冬问。
“我想娶谁就?娶谁,光明正大,昭告天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除此以外?,任何退步我都不?接受。”燕颂看着傻愣愣的燕冬,笑着警告他,“你给我乖乖的,胆敢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就?别怪哥哥不?疼你。”
燕冬打了个哆嗦,说:“那我不?是帮你想办法嘛,凶什么凶。”
“没凶你,好心提醒罢了。”燕颂掐住燕冬的脸腮,让他嘟嘴,笑着说,“别唉声叹气闷闷不?乐的,什么事儿都有哥哥来解决,你就?一切照常。”
说来真是奇怪,这么大个难题,这么大块石头堵在心口,就?这么被燕颂推走了。或许因为在燕冬心里,他哥哥就?是无?所不?能?、万分值得信赖的人吧。
燕冬当真松快下来,脸上?又?笑开?了,说:“好吧。”
燕颂拍拍燕冬的屁|股,说:“下来,咱们走走。”
燕冬蹦下地,燕颂接过琵琶递给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便装暗卫,握着燕冬的手往前走去。这里堪堪是山顶的位置了,向游廊外?望去,天地仿佛都在眼前,天红橙橙地铺开?,远处的云烟朦胧似幻。
燕冬绕着燕颂转了个圈,说:“记得我上?回走在这条廊上?还是和先帝爷一道呢,如今此‘陛下’非彼‘陛下’啦。”
燕冬这个人在情感上?是万分直率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想念排斥也都表达在面?上?。自?国丧后,他在宫里来去,常常触景生情,夜里感情尤为丰沛,偶尔还要偷摸掉眼泪。
“其实直至现在,我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燕冬轻声说,“只?是每日走在宫里,从这里走到那里,偌大的皇宫,偌大的文书房,哪里都瞧不?见从前的人时,我才恍然,人不?在了。诶——”
语调微扬,燕冬看见一物,拉着燕颂往前走到一棵树面?前。
“这是什么果子?能?吃吗?”燕冬舔了舔嘴巴。
“野果子吧,野葡萄。”燕颂捏了下燕冬蠢蠢欲动的嘴巴,“不?许吃。”
燕冬不?走,晃着燕颂的手,“哎呀来都来了,尝尝嘛,上?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呢,应是没有结果。”
燕颂叹气,伸手摘了两颗,走到前头的清泉旁借水洗净,又?拿巾帕擦了擦,递给燕冬。
燕冬借着他的手吃掉一颗,很快脸色一变,鼻子眼睛立马皱成一块儿了,“嗷……好酸…呕。”
燕冬转身吐掉了,回头时瞧见燕颂在笑,顿时恼怒,“好笑吗!又?在骂我自?作自?受吧,你敢说出来吗!”
“不?敢。”燕颂在燕冬恶狠狠地瞪视中把剩下那颗野葡萄吃了,面?色如常地嚼碎、咽下,眉毛都没抽一下。
“……”燕冬目瞪口呆地鼓掌,呐呐道,“哥哥,不?愧是你,你有这么坚硬的脸皮,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臭小子,燕颂伸手把燕冬拽到面?前,掐住他的脸腮强行吻了一记。
好酸好酸,燕冬闭着眼手脚乱甩,坏人!坏人!
对面?的林子里闪过一道惊慌的人影,燕颂掀了掀眼皮,仿佛没有发觉,也毫不?在意,只?是松开?手,抱住被酸“晕”了的某人,说:“好甜。”
“好酸!”燕冬捂着嘴,欲哭无?泪,“我和你不?共戴天!”
燕颂笑了笑,说:“给你带了玛瑙葡萄,圆鼓鼓的,忒甜。”
“仇恨一笔勾销!”燕冬瞬间变脸,拉住燕颂的手,“走吧!吃葡萄!”
燕颂哑然失笑,乖乖跟着燕冬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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