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雨夜
作者:仰玩玄度
燕冬推断得没错, 这群人里有猫腻,除了?头昏脑热的出头鸟,还夹杂着一些受人指使的搅屎棍。指使的人不一, 大?多是?从前明面上和乌家?有过摩擦的朝臣。
“瞧瞧你们,和他们凑在一块儿闹腾什么啊?”燕冬靠在玫瑰椅背上,看着那群被筛选出来的出头鸟,苦口婆心?地说,“人家?背后有人,没出事能得到?大?把金银,出了?事自然也能寻求庇护,不像你们,真就普普通通读书人, 没出事还好,出了?事,连个?为你们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一群年轻气盛的读书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复方才的慷慨激昂——燕冬把他们所有人的家?底都掀出来了?,他们惊觉自己?无意中?参与了?一场政治游戏,对面那群人根本不是?来要乌家?给个?说法,他们是?某些朝臣报复乌家?的棋子,更有甚至故意想要制造舆论,把春闱舞弊案扩大?范围, 再?拖更多人下水。
“我等一时不慎,被人引|诱哄骗犯下大?错, 请燕大?人恕罪。”有人颤巍巍地站出来,捧手告罪。
“恕罪?”燕冬咂摸着这两个?字,“这是?什么地儿啊?乌卓是?罪人,可?乌尚书仍然是?当朝尚书, 你们到?他的门前来闹事?何?况哪怕是?寻常人家?,你们无故在门前寻衅闹事都是?影响巡防治安,要抓起来打一顿的。”
燕冬摩挲着指环,又说这里到?底是?乌家?,他不好越俎代庖,让管家?去问?乌盈的意思。
门前吵嚷谩骂,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若是?祖父亡灵不曾走远,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难受呢?乌盈是?恨这些人的,可?转念又觉得无力,如今祖父没了?,他是?乌家?的嫡子,凡事要为乌家?的其余亲眷做打算。
燕冬遣管家?来问?他的意思,是?要给他、给乌家?做人情,宽恕那些单纯的读书人。
“回大?人,公子说:不知者无罪,且效仿祖父自来的宽仁之心?,施教一番便请放他们离去吧。”管家?说。
真后悔也好,真惧怕也罢,一群人听?后纷纷行礼告罪,看着都倒是?诚惶诚恐。
燕冬嗤笑一声,说:“来都来了?,磕个?头就滚吧,今日的事都记录在案,再?有下一次,双罪并罚。”
至于另一群搅屎棍嘛,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走了?,燕冬让审刑院的一队校尉押着一群人招摇过市,一一送至“老板”处,一时间?城中?流言纷传,热闹得很。
“这小子真损啊!”鱼映霄背着手在堂上踱步。
“谁让你干这缺德事!”文华侯握着椅子扶手,气不打一出来,“乌尚书是?你的上官,你怎么能瞎掺和呢,皮痒了?欠骂就出去听?听?,现在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你薄情寡义、说我们鱼家?落井下石的!”
鱼映霄不服气地说:“若不是?他一直压着我,我早就该升了?!”
所以他是?对乌尚书积怨已久,文华侯叹气,说:“你以为乌尚书凭什么能做两朝的吏部尚书啊,就是?因为他一心?为公,选拔任用官吏一讲究公平公正?,二讲究择才择贤,三还能体会上心?——听?着就三个?词儿,能坚守多年的是?万里挑一!”
鱼映霄听?明白了?,恼道:“父亲是?说我升不上去是?我活该——”
“是?,你活该!就凭你干这蠢事,你就活该!”文华侯冷笑,“我该感谢乌尚书才是?,若他真的让你升上去了?,咱们说不得就是?第二个?乌家?!我就是?第二个?乌尚书,要为了?自己?的蠢儿子做的蠢事服毒自尽谢天下人谢列祖列宗了?!”
“……”鱼映霄被骂得脸色涨红,杵在堂上胸口起伏个?不停。
鱼照影刚去府门外处理?好了?被审刑院送上门的“搅屎棍”和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回来老远就听?见父子俩的争吵声。他面色平静,如常进入大?堂,捧手说:“父亲,已经处置好了?。”
文华侯欣慰地说:“在溪稳重。”
这话刺着了?鱼映霄,他瞥了?眼鱼照影,说:“我当你和燕家?小公子有多不似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真遇见了?事,你在他心?里和陌生人也并无甚不同?啊,还不是?把咱们鱼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作践。”
“兄长慎言。”鱼照影蹙眉,“私下是?私下,可?逢春如今是?审刑院使,若是?在公事上有所偏私,不仅是?害了?他自己?,也是?害了?咱们鱼家?。”
“不错,公事上要避嫌。”文华侯叹气,“审刑院是?陛下的刀,私下就得对任何?臣子无情,否则传入宫中?,咱们分说不清。况且!”
他语气加重,瞪着鱼映霄,“你自己?做的蠢事,牵连了?家?里,如今还要责怪为你擦屁|股的兄弟吗!”
鱼映霄哽了?哽,没说话,臊着张脸杵在原地不说话。
文华侯看着眼前这两个儿子,一个?暴躁冲动,一个?温和稳重,心?中?的天平已经出现了倾斜。他看向鱼照影,“在溪,你去备一份礼,咱们晚些时候去乌家?上柱香。还有你,”冲鱼映霄,“自己?提前想想措辞,待会儿到了乌家怎么和人家赔罪!”
鱼映霄哪里拉的下脸,说:“乌家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文华侯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原本是?四分死,六分活,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是?会七分活了?,毕竟陛下对乌尚书是?有感情的。”鱼照影见文华侯犹豫,劝道,“况且父亲与乌家?同?朝为官多年,一直敬重乌尚书,怎么也要去上柱香感谢乌尚书多年来的教导照顾,否则传到?三皇子或陛下耳中?,未免觉得咱们鱼家?薄情。”
“在溪说的有理?。你,”文华侯指着鱼映霄,“还不滚下去准备!”
鱼映霄气冲冲地走了?,气得文华侯头疼。
逆子!
*
燕冬料理?完事情后并没有离开,很快,宫中?派吕鹿前来吊唁,他心?中?才真正?地安心?了?。
吕鹿是?吕内侍的徒弟干儿子,承安帝派遣他来,就是?代表自己?。
自吕鹿来了?,乌家?门前往来吊唁的人一茬儿接一茬儿,人心?善于斟酌,可?见一斑。
皇后昨夜受凉高热,三皇子入宫侍疾,得到?消息出宫后先回府了?一趟,他的皇子妃毕竟是?乌家?的嫡出孙小姐,没有不来吊唁的道理?。
夫妻俩跨过月洞门,乌碧林入了?皇家?玉牒,不必戴孝,只着素服。
坐在廊下喝茶的燕冬起身行礼,“三殿下。”
“逢春。”三皇子在石桌前停步,“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燕冬看着三皇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心?道,“近日多雨,夜里寒凉,殿下要注意身子。”
三皇子笑着颔首,迈步走出两步,侧身看向站在原地的乌碧林,温和地说:“碧林,走吧。”
乌碧林看着燕冬,说:“你得意了??”
“我在乌尚书的丧仪上得意什么?”燕冬也看着乌碧林,心?平气和地说,“三皇子妃,死者为大?,今日就别发疯了?。”
“疯?你该问?问?你的三表哥,”乌碧林笑盈盈地看向三皇子,“明知我疯,为何?还要带我出来?”
燕冬拧眉,“你是?乌尚书的嫡亲孙女,你不该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燕颂和五皇子从月洞门进来,上前和三皇子互相?见礼。
燕冬看了?眼燕颂,没了?和乌碧林争论的心?思,安静地站在一旁了?。
“我才真是?脸疼。”五皇子嘟囔,“我那脑子长屁|股后头的鱼家?表哥把我害惨了?,待会儿去了?灵堂,我怎么面对若冲嘛。”
“你挑拨的?”燕冬问?。
五皇子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拔了?你的舌头啊。”
燕冬笑,说:“不是?你挑拨的,你臊个?什么劲儿嘛,若冲不是?不讲理?的人。”
“也是?,”五皇子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走吧,碧林。”三皇子上前握住乌碧林的手腕,面上温和,乌碧林却感觉手腕一阵剧痛,差点就要被捏碎了?。
她和这个?总是?温和含笑但她深知对方已经疯了?的夫君对视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顺从地跟着走了?。
“三表哥……”燕冬看着三皇子的背影,转头和燕颂说话,“他不好。”
“是?很不好。”燕颂说,“皇后‘病’了?。”
因为乌家?倒了?,而且影响到?了?三皇子的名声。
“我看不懂三表哥,一直看不懂。”燕冬伸出两根指头,推着自己?的唇角上扬,摊手说,“他总是?在笑。”
燕颂能看懂,不仅看懂了?三皇子压抑许久的心?,也看懂了?对方隐藏许久的情。他看着忧心?的燕冬,未免生出一点微妙的醋意,说:“你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心?里想着的却是?他吗?”
“吃味啦?”燕冬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便伸手飞快地勾了?下燕颂的尾指,哄着说,“不要吃不要吃,我就一颗心?,只装一个?人,装得满满当当。”
“哼。”燕颂拿乔。
“他是?我表哥呀,而且自来对我很好。”燕冬和燕颂对视,推心?置腹,“若你们要斗个?你死我活,你输,我与你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你活,我也不求你宽恕敌人,那很危险——所以我能明白陛下的意思。”
若犯在承安帝手中?,尚有父子之情,可?以保命,譬如二皇子,可?若承安帝不在了?,新君掌握生死大?权,能宽恕曾经与自己?相?争的兄弟吗?
“可?三表哥真的想争吗?”燕冬敏锐地说,“他好像已经有点死掉了?,而且在盼着这一日到?来。”
比起三皇子,其实燕冬更担心?五皇子。
他和五皇子年纪相?仿,没有哥哥弟弟之间?的那一层不算辈分的辈分,常常打闹。无常,大?家?都这么评价五皇子,你说他不争吧,他有自己?的阵营,参与争斗,你说他争,这个?人做事又很没有章法,凡事随心?所欲,好似不怕得罪朝臣,不怕失去圣心?。
“他们争与不争,对我来说都没什么要紧的。”燕颂说。
是?啊,王植都是?燕颂的人,朝廷里还有多少人是?燕颂的人呢?燕冬用钦佩崇拜的目光看着燕颂,说:“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学会你这样啊?”
燕颂用逗孩子的语气,“哪样啊?”
嗯……燕冬斟酌形容,“不动声色?老奸巨猾?”
燕颂笑了?笑,“我老吗?”
“不老不老!”那笑迷人又危险,燕冬立马认错,“哥哥风华正?茂,年轻力壮,像花一样!”
“也对,哥哥马上就二十三了?,我们冬冬才十八呢。”燕颂好似颇为惆怅。
怎么还抓着不放呀,燕冬呐呐地说。
“逮着了?小尾巴,不得捏一捏啊?”燕颂微微俯身,“我今儿来回折腾,累得很,冬冬要不要安慰一二?”
在别人府上呢,燕冬扭捏地推诿,燕颂笑着看他,他就装不下去了?,立刻捧住燕颂的脸在那薄唇上亲了?一下。
“啵!”
特响。
哎呀,常春春非礼勿视,后头跟着的一群亲卫也臊得慌,小公子就不说了?,自家?主?子这么稳重端方的人怎么也变得如此不知羞?
“快去吊唁吧,”燕冬舔了?舔唇,像是?回味糖果的孩子。他偏头看了?眼廊外,“阴沉沉的,必定还要下雨,你还有伤,不要在外头乱晃。”
“遵命。”燕颂摸了?摸燕冬的脸,“你也早些回去就寝,别人哥哥担心?。”
燕冬昂首挺胸,严肃地说:“是?!”
“……黏人精。”燕颂没道理?地谴责燕冬,后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哪儿黏人啦!
他没解释,只是?伸手捏住燕冬白皙的下巴,低头与他唇挨着唇,轻轻地道别了?三息。
燕颂走了?,燕冬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脚尖翘起又放下,双手背着,搅着,廊外的桃花挡住他的身影,把他的脸照得粉红。
傍晚时候果真又开始下雨,夜里甚至有惊雷声,燕冬窝在榻上绣东西,常青青端着玫瑰牛乳放到?炕桌上,瞧了?几眼燕冬手里的东西,“您这绣的什么呀?鸭子吗?”
“是?鸟!”燕冬说。
常青青笑,“莫不是?鸳鸯?”
“是?燕子,”燕冬憨笑,“好吧,说鸳鸯也没错。”
那看来是?给燕颂的,常青青在对面落座,轻轻掏了?下小篮子里的各色和丝线和一匣珠子,猜测道:“是?要做香囊钱袋儿吗?”
“平安符。”燕冬说。
常青青不解,“平安符为何?要绣燕子?”
“我先前想了?好多纹样啊,后来突然就觉得燕子最好,两只燕子就是?我和哥哥,哥哥看见它们就想起我,想起我就知道我是?和他绑在一块儿的,这样就会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了?,这样也算平安符吧?”燕冬换了?丝线,低着头说,“等做好了?,我就拿去万佛寺请师父做法赐福,等哥哥生辰的时候送给他。”
常青青明白了?,说:“当然算了?,送礼贵在真心?。您送的东西,殿下保准爱不释手,倍感珍惜。”
*
“殿下,您看出什么花儿来了??”
燕颂已经拿着那只淡青色的真珠荷包看了?片晌了?,常春春第二次奉茶进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看出来,”燕颂实话实说,“光顾着出神了?。”
常春春揶揄,“想小公子了??”
“嗯,”燕颂颇觉其妙,“也就半日不见啊。”
常春春单身汉子,哪里懂,瞎说:“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嘛,虽然您二位没婚,但意思差不多吧。”
“有理?,”瞎说到?燕颂心?坎儿了?,他摩挲着荷包上那双肥嘟嘟的燕子,“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常春春猜测:“批阅公务?”
“他喜欢下雨天,说不定在做别的闲事。”燕颂轻轻戳了?下“燕冬”的脑袋,“四皇子府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但这几日下雨,做事不大?方便,估计得延后几日。”常春春安抚道,“别急啊殿下,您二位以后天天住一块儿的日子还长呢。”
燕颂叹气,但也没别的法子,只得说:“新地方不如燕国公府,咱们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人来打探,还是?和以前一样,周围要布置好,一只招子都不能留。”
常春春“诶”了?一声,“您只管放心?。”
燕冬到?底在做什么呢,燕颂喃喃,拿着荷包起身走到?窗前,半开着,窗外风雨寒凉,他的目光穿过宫墙高阁,落在乌压压的、遥远的地方。
“续明,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每时每刻都想见,差一瞬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听?着像是?疯了?。”
“疯?当然要疯,真心?喜欢一个?人,哪还顾得上什么端方自持?喜欢,就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心?都没了?,不就只能凭借血肉骨头去思考?”
那年岁节前,侯耘把自己?的所有衣裳都翻了?出来,精心?挑选,燕颂半夜被“请”至镇远侯府,坐在榻上看着颇有些癫狂的好友,不大?懂,“你此时打扮得再?好又如何?,一路骑马赶至江南,到?了?仍然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何?况难道你一路都不换衣裳?”
侯耘后知后觉,“对啊。”
“……”燕颂扶额。
“嗐!”侯耘挠了?挠头,“你小子别嫌我笨,等你将来就懂了?,我希望你也有这一天,”他扒拉着一堆锦衣罗袍,笑着说,“人不就是?一具骨架一身血肉做的吗?剖开了?,赤|裸|裸血淋淋地看一眼自己?,不论是?以什么方式,也算真正?地活过了?。”
纵然燕颂仍然不懂,且不希望自己?有这么一日,失控至此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无法容许。可?或许侯耘的心?太赤|裸太热烈,他也能感同?身受三分,天蒙蒙亮,燕颂送侯耘到?城门口,真心?地说:“培风,一路顺风,祝你得偿所愿。”
后来燕颂才知道,小侯爷一路日夜不歇终于在除夕夜赶到?崔郡王府,却是?只在人家?墙外放了?一夜的烟花炮仗,没有抱得美人归甚至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翌日就屁颠颠儿地赶回京了?,纵然如此,这人仍然笑呵呵的仿佛吃了?十斤蜜饯,齁傻了?。
可?怕,彼时的燕颂真心?实意地感慨,后来乃至如今的燕颂却逐渐能完全理?解了?。
“冬冬,”燕颂的喃喃隐入雨夜,“你在做什么呢。”
嘀嗒。
嘀嗒。
雨声清泠泠,内间?黑漆漆,燕冬蜷缩在被窝里,浑身细细地发颤,冒汗的额头抵着软枕,咬着那枚红玉指环的嘴唇溢出喘|息。
“哥哥,”他掌心?发烫,握紧自己?炽热蓬勃的心?,“想你,冬冬想你。”
冬冬。
幽黑的雨夜里,燕颂的声音在燕冬耳边萦绕,温柔的,在叫一个?孩子,一个?弟弟,一个?情|人。
宝宝。
燕颂的眼睛含笑,温柔而炽热地注视着他,燕冬是?被风浪掀翻的燕子,猛地摔落,紧接着就陷入混沌。
雨肆意地倾洒泼打,他沉沦其中?,整个?人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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