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许
作者:仰玩玄度
德妃跪在禅榻前, 仍衣着华贵,妆鬓精致,可一个人?没?了精气神儿是能从眼里看出来的。德妃自幽禁后病了一场, 日日请求面圣,今日甚至以死相逼,承安帝念及多年情分,最终还?是决定见她一面。
“有话就说吧。”承安帝靠着榻背,声音倦怠,燕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小几上放着笔墨册簿,正?酌情修改药方。
“陛下,您不能如?此无情, 将臻儿困在府里一辈子,”德妃哭诉,“这是要他死啊!”
“他做了找死的事儿,却没?有死,朕已然宽容,你还?要如?何?”承安帝说。
“陛下宽容,可旁人?未必!”德妃哽咽,“他的兄弟,无论是谁, 谁肯放过他?”
“只要他老实安生,朕自会保他安乐富贵地过完下半辈子, ”承安帝看了德妃一眼,“你也一样。”
德妃连连摇头,说:“那来日呢?”
来日,说的便是等这把?龙椅换了主人?的那一日, 大雍的新主子真的会如?陛下宽容吗?
“他想靠着那些隐私密辛拿捏百官,可他失败了,如?今百官不会忌惮他,只会打心里排斥他、提防他,谁都不会再真心臣服于他。”承安帝摇头,淡声说,“你想让臻儿出来,可你不明白,他出来才更危险。”
德妃说:“只要陛下有心保臻儿,谁敢让他死啊!”
“他在府邸中不也一样?亦或是说,”承安帝稍顿,“朕一定要放他出来,再让你们娘俩玩一出上不得台面的蠢把?戏?”
“臣妾……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德妃央求,“臣妾自愿幽禁终身,可臻儿还?年轻,就这么关在府里一辈子,他怎么受得了啊,陛下!”
“他若能学?着把?心往下放一放,就能随遇而安,可他若仍然想着出来争,那就是困着自己了。”承安帝说,“金口玉言,不得更改,你回?去?吧。”
“您是天子!”德妃攥紧榻沿,嘶声道,“只要陛下愿意,就能放了臻儿,谁敢说什么啊?”
“朕说了,他如?今待在府里才最安全。”承安帝有些厌烦地阖了下眼,“何况朕老了,不是吗?”他作?笑,“否则你们也不敢闹出这样的事儿来。”
承安帝的确老了,自二皇子赵臻出事,他仿佛更苍老病弱了,御医院的药治不好他。近来雨雪放朝,连文书房议事也是由几位文书房行走代为主持。
燕颂就是其中之一,最年轻的——承安帝重用燕颂,从不曾遮掩。德妃仰头看着承安帝倦怠的神色,突然说:“陛下是将儿子们都当成登天梯,供着那一个人?爬上去?吗?”
燕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但那只是一瞬间不到的异常罢了,没?人?发现。
吕内侍一直站在离承安帝最近的地方,闻言掀起?薄薄的眼皮,瞭了德妃一眼。
“你说的是谁?”承安帝看着德妃,语气平静。
“这些年来,陛下心里念的、想的又是谁?”德妃偏头,看见了那棵炕桌上的红豆树木雕,“红豆相思?,陛下当真痴情啊!”
吕内侍轻声说:“陛下?”
承安帝没?有任何旨意。他看着德妃痴怨的面容,温声说:“你都忘不了她,何况是朕?”
“……”德妃表情狰狞了一瞬,“臣妾忘不了她,是因为臣妾厌恶她嫉妒她!”
“你是金尊玉贵的女子,她不过是早早就埋在地下的一缕枯魂,你的命比她好,何必嫉妒?”承安帝说。
“可她一直在陛下心里!”德妃嘶吼,美目狰狞,“当年若非先帝不许,陛下就会让她做皇后,让她的儿子做太子!她当年没?有做成四皇子妃,可在潜邸仍然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宋家没?了,她也没?了,臣妾以为这个噩梦终于可以消失了,陛下却仍对她念念不忘!陛下登基,竟然违背祖制封她为妃赐居长明殿,她在陛下心里根本没?有死!她一直笼罩着整座帝宫!如?今,陛下还?要让她的儿子来杀我?的儿子!”
承安帝静静地看着声嘶力竭的德妃,片晌,只说:“杀人?者,人?皆杀之。当初你与老二对宋家母子三人?下手,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德妃嘴唇颤抖,没?有说话。
那日德妃来侍疾,却瞧见炕桌上摆着话本子,纵然主人?小心待之也免不了陈旧,书皮上皱巴巴的几个字——绿林奇儿女。话本子承安帝从不看,可明妃喜欢,尤其喜欢这些江湖传奇,这本在他们年轻那会儿也是风靡一时。
一破话本,承安帝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次,更不知念了明妃多少次,他是不会忘了那个女人?的。德妃开?始惧怕,惧怕那个早已经华为尘土的死人?,更惧怕死人?留下的遗物。
这种惧怕在她瞧见承安帝挂在手腕上的新念珠时到达了顶峰,那念珠下挂着一串绿玉寅虎坠子,是当年明妃怀胎时和承安帝一道给肚子里的孩子雕的。
孩子。
德妃突然想,那个孩子真的夭折了吗?
她没?有证据,但是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于是叫来儿子,要他去查当年宋家、尤其是在潜邸的宋家人?到底有没?有死绝,没?想到这一查,还?真就查到了宋家母子三人。
“你们想要知道老四的消息,可派去?的人?太鲁莽,竟失手杀了宋家母子。御下尚且不能,如?何能驾驭朝堂百官?臻儿做不得太子,更做不得皇帝,何不就做个富贵闲人??”富贵闲人?,承安帝喃着这四个字,恍然失笑,“富贵闲人?,这才是天底下最稀罕、最难求的好命,多少人?都求不来啊。”
他眺目望去?,可巨大的书画屏风挡住了大殿外的天地。
“你去?吧。”承安帝温和地看着德妃,“也去?做个富贵闲人?。”
德妃没?有走。
吕内侍俯身,轻笑着对她说:“娘娘,快些走吧。”他起?身,吩咐道,“来啊,请娘娘回?宫。”
“陛下,”德妃猛地攥紧承安帝的手,一字一顿,“您是否真要立四皇子做太子!”
承安帝的目光逐渐冷淡下去?,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吕内侍一挥拂尘,示意进来的两个内侍将人?拖下去?,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德妃甫一出门竟猛地推开?两个内侍,要以头撞柱!
陛下不会再见她了,德妃知道,安信侯府没?了,她吊着半条命幽禁终身,不如?死了!
内侍们惊然变色,立马就要阻拦,却有人?快一步上前横臂挡住德妃的肩,将人?挥退三步,堪堪阻拦了德妃。
好险!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娘娘头晕眼花贵体不适,你们快些将娘娘扶回?去?歇着。”燕纵单手握住腰侧的刀柄,目光紧盯着德妃,“臣立刻着人?前去?为娘——”
“燕颂就是四皇子!”话落,德妃被两个惊惧不已的内侍摁跪在地,头猛地磕在地上,她眼前一黑,却哈哈笑起?来,嘲讽地喊道,“陛下不敢认自己的种吗!”
紫薇宫陷入死寂。
从里到外,所有当值的禁军、内侍通通屏住呼吸,几个胆小的宫人?甚至当场跪地抖如?筛糠——德妃此话若真,陛下又真的不愿认回?四皇子的话,那他们这些人?就得保守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燕纵锐目紧咬德妃,握着刀柄的手忍耐出了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传来承安帝的声音,温温淡淡,不见喜怒,“驰骛。”
燕纵收敛神情,转身走到殿门前,“臣在。”
“你亲自送李氏回?宫。她既盼着朕认回?四皇子,那朕就如?她的意,传……”承安帝顿了顿,无奈地说,“倒也不必传了,你老子那个暴脾气,自己就会入宫来。”
德妃被拖走了,承安帝偏头看着呆呆傻傻的燕姰,慈和地说:“累了么?今儿先回?去?歇着吧。”
燕姰抬眼看着承安帝,声音有些哑,“陛下属意哪位御医?臣今夜回?去?整理诊脉册子,明早就能交托。”
“朕属意的不就是你吗?”承安帝说。
“陛下要认回?大……”燕姰嘴唇抖了抖,改了称呼,“四殿下,臣该避嫌才是。”
承安帝瞧着燕姰,温和地说:“不必避嫌。满朝百家姓,朕最知你们燕家。”
*
“这个疯女人?!”燕青云得了消息,一拳砸坏了椅子,崔拂来淡然地叫人?来换,“别动气。”
燕青云委屈不已,“咱儿子都要被抢走了!”
燕颂当然是他们的儿子,可是,崔拂来抿了抿唇,说:“夫君,颂儿本就该姓赵。”
“是,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孩子给了咱们,就是咱们燕家的种,现下他一声不吭就要把?人?要回?去?,这不是说话不算话是什么!不行,”燕青云起?身就走,“我?非得去?骂一顿!”
“诶,”崔拂来起?身要拦,但燕青云步子几迈就冲出老远,“……年纪不小了,脾气倒是一点没?小。”
燕颂站在半山亭里,远远地看见燕青云从梅苑出来,气冲冲地往府外去?了。他没?有示意人?追上去?阻拦,转身继续往前走,回?了逢春院。
天黑了,山茶树不见颜色,在屋檐前后簌簌地响,燕颂走到昏黄的廊上,却没?有进屋。他走到寝屋的明窗外,向屋里的人?露出自己的身影。
这时窗户突然开?了一扇,燕冬穿着厚寝衣,披着外袍,朝他眨巴眼。
“怎么不进来?”燕冬谴责,“你要扮鬼吓我?吗?”
“可不敢。”燕颂看着燕冬如?常的神色,“何时知道的?”
“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吗?”燕冬纳闷地说,“就是先前你从潞州赶回?来的那天夜里?你亲口和我?说,你就是那个四皇子的呀。”
燕颂盯着燕冬,“那会儿就真的信了?”
“当然啦,”燕冬笃定地说,“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你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娘亲的孩子呢!你不会开?这样可恶的玩笑。”
原来理由如?此简单,燕颂无法反驳,“的确如?此。”
“我?当时呆了好久呢,但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呆住了。”燕冬偏着脑袋,纳闷地盯着燕颂,“你怎么会不是我?的亲大哥呢。”
燕颂嘴唇翕动,忍不住向前一步,脚尖抵住了墙根,“对不住,冬冬……”
“你没?有错呀,谁都不能决定自己成为哪一家的孩子。”燕冬挠了挠头,“但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秘密的?当时宋风眠和我?说过,他告知了你四皇子到底是谁,可你一点都不惊讶。”
“很小就知道了。”燕颂说,“爹娘刚班师回?朝那一年吧。有一回?娘带着三妹出门参加赏花宴,你当时和在溪他们出门撒野去?了,爹来和我?下棋,中途说要小酌两杯,小酌着小酌着就犯了酒瘾,喝多了。”
“他说漏嘴了吗?!”燕冬麻木地说,“这个老燕好不靠谱!”
燕颂失笑,说:“漏了一半吧。我?记得他当时躺在榻上,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醉话,其中□□都是和娘亲有关,肉麻得很,唯独那一句——他说:‘颂儿,你老爹是真把?你当亲儿子’。”
“后来呢?”燕冬索性侧身,一屁股坐上窗台,好奇地瞧着燕颂,“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有时候只需要一记眼神就可以暴露许多。”燕颂垂了垂眼,“陛下看我?的眼神,偶尔很值得探究,不知道的时候只当是陛下喜欢咱们这些晚辈,也因为爹娘的关系几分偏爱,可自从听了爹的那句话,我?才厘清陛下看向我?的目光里到底藏着什么。”
燕冬伤心地说:“你都不和我?说。”
“那会儿何必说呢,我?就是你的亲哥哥。”燕颂说。
“可你想当皇帝。”燕冬说,“你甚至早有筹谋。”
“若我?可以一辈子都只做燕颂,那位极人?臣就够了,可是我?渐渐地回?过味儿来,不行。”燕颂迎着燕冬微红的目光,温柔地向他坦诚,“爹娘功高,虽未震主,班师回?朝后却主动上交兵符、卸了武职回?家做个富贵闲人?。陛下从未对燕家生出忌惮隔阂,对咱们这一辈偏爱提拔,从不遮掩,他是顶温和顶有心的皇帝,可他的儿子却不一定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燕冬轻声说,“陛下不打压咱们,下一位就未必。”
燕颂摸摸燕冬的脸,说:“自我?做了审刑院使,我?就知道,我?还?是做不了一辈子的燕颂。审刑院使,天子亲臣,所谓登高必跌重,这样的位置最该防备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好吧。”燕冬说,“那我?原谅你了。”
“多谢冬冬。”燕颂垂眼看着燕冬红红的鼻尖,知道他先前在屋里偷偷哭过了。
哪怕早有准备,早有打算,燕冬仍然畏惧这一天的到来,缘由不知,一切随心而已。
“别怕,冬冬。”燕颂抱住燕冬,轻声说,“不管姓燕还?是姓赵,我?都是你的大哥。我?和你说过的,去?哪儿都带着你。”
燕冬揪着燕颂的侧腰布料,在他颈窝里哭成了泪人?儿,闻言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一味地点头。
“世子,”常春春在几步外说,“宫里召见。”
侧腰上的手骤然揪紧,燕颂拍着弟弟的背,正?要说话,那双手却突然松开?了,燕冬主动从他怀中退开?,转身吸溜着鼻涕,说:“你快去?吧,要好好表现。”
燕颂没?有走,常青青见状上前说:“世子,您先入宫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燕冬的性子他们都清楚,真要安抚,一晚上都不一定能安抚好的,他既然主动放人?,那就是逼着自己懂事周全呢,可不能再温柔轻哄“撩拨”他了,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泪流三千里。
“……冬冬,早些睡。”燕颂转身走了,他刚下了台阶,身后就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燕冬穿着木屐追到院里,把?手中的红玉指环囫囵塞进燕颂的左手指间,“我?知道你会离开?这个家,一直偷偷地做呢,比照着你给我?做的这只,尽量做得一模一样。”
他用戴着指环的手紧紧地握住燕颂的手,两只九分相似的指环碰在一起?。
“这不是指环,是镣铐,是枷锁,我?绑着你,我?一辈子都绑着你,你不许摘下来,不许有了真的亲兄弟就不要我?们了,不许姓了赵就看不上我?们了,不许觉得哪个年轻能干的心腹幕僚比我?好,不许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不许和哪家的小姐联姻,不许不许……”
燕冬仰头抬眼,泪流满脸,那目光像一把?刀,要把?燕颂的心捅烂了。
燕颂握住他的后颈与他贴面,像上元那夜在第一香园那样,哑声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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