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薰虫
作者:仰玩玄度
第一回醒, 燕冬试图睁眼未果,实在爬不?起来,在被窝里翻了个滚很快又睡着了, 再?醒时,他快速睁眼一窥,天已大亮了。
“不?是说?今晨陪我去爬山么?”
一声调侃,随后?一只?手轻轻在他后?腰拍了拍,隔着锦被,燕冬蠕动了一下,又打了个滚面向床沿,含糊耍赖,“下回吧, 下回一定!”
燕颂评价道:“懒虫。”
“好不?容易旬假呀,”燕冬蹬腿儿,翻身,伸出双手抱住脸下的枕头,可怜地说?,“我被床绑了,逃不?掉了。”
燕颂没搭理瞌睡虫,偏头瞧了眼轻步进?来挂袍子的常青青,说?:“小公?子昨夜什么时辰睡的?”
嗯?!燕冬吓得立刻睁眼, 说?:“寅时!”
同时常青青说?:“丑时。”
“……”
燕颂看向弟弟,微微眯眼, 燕冬打一激灵,小声说?:“……卯时初。”
现下方到辰时,离燕小公?子就寝不?过一个时辰,燕颂许以目光“夸赞”, 说?:“饿了就先起来,多?少用点儿,不?饿就接着睡。”
他起身要走,被燕冬从身后?一把抱住腰,赖着,“不?要走。”
燕冬这样抱着并不?舒服,上半身都是悬空的,燕颂复又坐了回去。果不?其然,燕冬立马改为搂住他的脖子、趴上了他的背。
“不?生气不?生气,”燕冬态度很好,“我改了,以后?一定早早就寝。”
燕颂信他才?有鬼了,说?:“别?闹了,继续睡你的。”
“你陪我我就睡。”燕冬撒娇。
燕颂冷酷地说?:“你是三岁稚子吗?”
“我是!”燕冬埋在燕颂背上一通乱蹭,气呼呼地说?,“我今儿旬假,你也旬假,你不?陪我,实在很荒谬!”
“我今儿旬假,你也旬假,昨夜我们说?好今晨去爬山,你言而无信,实在很荒谬。”燕颂说?罢,无法反驳的燕冬就开始哼哼了,一边哼哼一边松开他,索性在床上打起滚来。
“行了,”燕颂制止,“好好躺着,别?着凉。”
目的达成,燕冬“嘿嘿”一声,立马重新?钻被窝掖好被子。他睁着双核桃眼,得寸进?尺地说?:“可以唱曲子哄我睡吗?”
“可以赏你几板子,”燕颂温柔地说?,“疼晕了不?就睡着了?”
“瞧瞧,多?冷酷的人?啊。”燕冬感?慨,叹了口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寝室安静了,片晌,燕冬悄默默地睁开一只?眼,被燕颂逮了个正着。
“瞧什么呢?”燕颂明知故问。
“我怕你趁我睡着,跑了。”燕冬说?。
“你睡没睡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燕颂说?,“好好睡,再?睁眼我就不?客气了。”
燕冬好奇,“如何不?客气?”
燕颂今日在家,穿的宽松的素袍,一封两指宽的腰带,他解下来,俯身拿它蒙住了燕冬的眼睛,“这下瞧不?见了。”
“……嗯,”看不?见也不?碍事,燕冬嗅了嗅,笑着说?,“美人?馨香,不?外如是了。”
燕颂愣了愣,随后?屈指敲了下燕冬的脑门,说?:“和谁学的?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呀。”燕冬还很纳闷,“明明大家都用香,怎么就大哥的最动人?呢?”
他这话和那些挑逗人?的情话颇为相似,偏偏一脸天真正经,更显真心,又更显可恶。燕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闭嘴,入睡。”
“我夸你,你却凶我,”燕冬自怨自艾,“不?公?,忒不?公?了。”
燕颂无奈,说?:“好,你到底要如何?困得眼睛底下都长蚯蚓了,还有精气神儿和我说?笑?”
“我没有陪你爬山,就陪你多?说?两句话弥补一番嘛,”好啦好啦,燕冬自顾自地说?,“我睡就是了,你若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怪你的,真的。”
“再?说?话我要揍你了。”燕颂说?。
燕冬立刻闭嘴,同时偷偷竖起耳朵:
床畔的人?安坐了小会儿,一道脚步声轻轻进?来,应该是放了小书桌在床前,随后?就是一道轻轻翻书的声音。燕冬在心里傻乐,嗅着浅淡的墨香,渐渐入睡了。
燕颂偏头看向燕冬,直到脚步声响起才?收回目光。
雪球领着葡萄进?来,撑着床畔看了眼熟睡的主人?,又凑到燕颂手底下领了几下呼噜揉搓,才?心满意得地扭头出去了。
葡萄在新?家被养得很好,又有雪球大哥罩着,不?似刚来时胆怯安静了,也跟着凑到燕颂腿边轻轻扒拉他,被燕颂摸摸脑袋,扭头跟大哥去巡视了。
寝室静谧,被窝温暖,腰带馨香,燕冬做了个美梦——燕颂抱着他,不?是一般的抱,是把他放在腿上的那种抱,这可是他小时候才?有的待遇。
紧实的大腿,宽阔的胸膛,温热的怀抱,安心的香气,有关燕颂的一切,这梦太美了,燕冬把自己美醒了。
“醒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做什么美梦,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我梦见你了。”燕冬没急着睁眼起床,张开双臂双腿躺在床上,实话实说?,“我梦到小时候了。”
燕颂重新?坐回床畔,“梦到小时候的什么了?”
“你抱着我坐在自个儿腿上呀,”燕冬怕暴露小心思?,又说?,“你以前可喜欢捏我身上的肉了,每次抱我都会捏我。”
面对弟弟的控诉,燕颂笑了笑,说?:“软乎乎的,捏着舒服。”
说?罢伸手捏了捏燕冬的脸腮,正要说?现在也喜欢捏,睡醒的人?就握住他的胳膊,趁机赖了上来。
“我起不?来,”燕冬小孩儿似的挂在他身上,“你背我吧。”
燕颂拿被子裹住燕冬露出来的后?背,说?:“背你上哪儿去?”
“爱上哪儿上哪儿,”燕冬说?,“上哪儿我都跟着你。”
燕颂说?:“背去卖了。”
燕冬搂紧燕颂的脖子,命令道:“不?许!你把我卖了,上哪儿再?找第二?颗汤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倒是也对。”燕颂嫌道,“小火炉似的,起开。”
燕冬双手使力。
“这是要勒死我?”燕颂笑。
燕冬咬牙切齿发出狰狞声,作?势恐吓燕颂,燕颂失笑,直接连着被子把人?背了起来,要把他塞雪地里去降降火。
“不?要埋我不?要埋我……诶!”燕冬吸了吸鼻子,“什么好吃的!”
常青青在外间布膳,说?:“今儿二?月初二?,吃薰虫啊!”
大雍的习俗,二?月初二?这日用黍面枣糕油煎出来的一种食物,就叫薰虫。燕冬一时忘记了,趴在燕颂头顶上说?:“我饿了!”
燕颂不?说?话,也不?放人?。
“饶了我吧,”燕冬用下巴戳燕颂的头顶,开始攻击,“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燕颂让他闹得头疼,回到里间,冷漠地把人?往被褥上一丢。
“嗷!”燕冬打了个滚,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扯下蒙眼的腰带,拿它轻轻地打了下燕颂的腿,以示报复。
燕颂作?势要揍他,吓得燕冬屁滚尿流地下了床,鱼儿似的从燕颂伸臂阻拦的魔爪下溜走,又被常青青堵在博古架屏风上洗脸净手、一通洗漱。
燕冬靠在博古架,一手叉腰,一手刷牙,笑眯眯地瞧着坐在榻上喝茶的人?,那人?叫他瞧烦了,索性背过身去。
“哟,”燕冬漱口擦脸,颇为诧异,“还不?让人?看啦?”
燕颂说?:“只?不?让你看。”
“那敢情好,”燕冬可恶地扭转了燕颂话里的机锋,还往自己脸上贴金,“那说?明大哥待我最是不?同,这就是隐晦的心意呀!”
“没脸没皮的东西?,”燕颂凉声说?,“过来。”
过来让你揍啊,燕冬才?不?傻,违抗命令去了外间,径自落座了。燕颂跟着出来,一副要收拾人?的样子,他又立刻变了副面孔,乖乖地说?:“大哥请坐。”
燕颂啧了一声,在一旁落座,说?:“昨儿不?是嚷着要喝菊花粥吗,快用吧。”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过几日三殿下要设菊花宴,我和鱼儿他们约好了去吃菊花锅子。”燕冬殷勤地给?燕颂盛了碗粥,“知道你没空陪我赴宴,我先和你说?一声。”
“知道了,”燕颂看了眼那碟薰虫,不?经意地说?,“尝尝薰虫。”
燕冬“哦”了一声,瞧了眼那碟子,筷子尖尖颇为犹疑地停住了,“咱家什么时候出了能把薰虫煎糊的厨子?”
燕颂没说?话,常春春在外头听见了,探头说?:“凡事不?能看表面,得尝试后?才?知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表皮都煎糊了,整只?薰虫就已经失败了,燕冬在食物上从不?苛待自己,十分不?愿入口。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呀,按理来说?,厨房是不?会把这样的薰虫拿过来的,这或许根本不?是厨房做的。
能把薰虫做成这样的更不?敢在雍京开店,不?是外面买的也不?是家里做的,那难不?成?想想常春春的推荐,燕冬心里冒出个令人?震惊的念头,不?会是!
他快速地瞄了眼身旁的人?,燕世?子姿态端雅似乎并不?关心,但那比平常略慢一分从而略刻意一分的进?食速度却没有躲过燕冬的慧眼。
天呐!
“是的,这话有理,不?能以貌取人?,也不?能以貌取薰虫。”燕冬立刻改变态度,坚定地搛了一只?薰虫,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睛噌地一亮,幸福地说?,“世?间美味,不?过如此!天下珍馐,谁能与之一战!”
常青青在一旁瞧着,心说?:太夸张啦!
燕颂叹了口气,燕冬挤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今儿这么‘孝敬’我呀?”
“近来在学做糕点,恰好今日初二?,方才?处理完正事,一时没事做,就去厨房试了试。”燕颂偏头瞧着又咬了一口的燕冬,真心说?,“不?好吃就别?吃了。”
“好吃呀,”燕冬吃完说?,“其实味道还不?错,闻着挺香,吃着也比我想象的好。”他崇拜地说?,“不?愧是我大哥,做一行行一行,什么都难不?倒你。”
燕颂失笑,“小马屁精。”
“我真心的!”燕冬拧眉,很认真地说?,“我什么珍馐没吃过?嘴巴挑,但你做的和别?人?做的怎么能一样呢?出自燕颂之手——但凡是挂着这个衔儿,在我眼里就已经胜过旁人?了,何况确实还不?错呀,那就成了天下第一。”
燕颂高兴了,燕冬看得出来,他跟着傻笑,继续哄着:“哥哥,除了这个,你还学会什么点心了?”
“栗子糕,”燕颂说?,“还有牡丹茶酥。”
“哇!”燕冬震惊地捂住嘴巴,“你什么时候学的呀?”他不?满,“怎么还背着我学啊!我是什么外人?吗!”
“这不?是刚入门吗?只?能勉强捏出个形状,若是拿出去送人?,人?家都要以为是毒死人?的。”燕颂说?。
“那是他们没眼光,没口福。”燕冬无条件护犊子,紧接着又说?,“哥哥,你空闲的时候给?我做吧,我给?你当试吃官!我一定如实评价,和你一起研究哪里需要改善,这样你很快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点心师傅!”
“好。”燕颂摸摸燕冬的脑袋,微微俯身和他蹭了蹭额头,心里一片柔软。
要助燕世?子当上天下第一点心师傅,不?能光动嘴,翌日下学,燕冬在接燕颂下值时顺路逛了几家书铺,把和厨艺相关的全都买了一本,摞成座小山堆进?马车箱子里。
最后?一家的老板和燕冬说?得上话,常青青的鬼怪本子、和宝的春画以及爱情话本都是打这儿进?的货。他拨着算盘,笑道:“数日不?见,小公?子对灶台上的事儿也有兴趣了?”
燕冬没有解释书是给?燕颂买的,说?:“对呀,闲来无事嘛,学着玩玩儿,说?不?准哪日又不?喜欢了呢。”
老板摸着山羊胡,示意算盘,和宝便上前结账。他谢了光顾,偏头瞧见进?门的人?,忙捧手道:“哟,和大人?”
和渡摔了跟头,还没好,走路时左腿有点打瘸,他颔首回应,上前向燕冬行礼,“数日不?见,小公?子安好。”
“我好得很,倒是和大人?,”燕冬上下打量和渡一眼,见对方靴子上有泥,便随口闲聊道,“去送梁木知了?”
安信侯府一出事,栀芳楼也跟着摘了曾经那张吸引天下富豪商贾、风流雅士的百花匾,里头的人?经过严格筛查,清白者放还契书、自由谋生,但凡是和安信侯府一案有关的全数入狱问罪处决。
玉纤被判绞刑,梁木知也因隐瞒不?报被罚三十脊仗、革了职,今儿就回老家了。和渡送友一程,才?然回来,路过时瞧见燕家的马车,特意进?来见礼的。
燕冬出了书铺,和渡跟上去,说?:“兄长前途尽毁,可悲,留了性命自由身,却也可幸,凡事到底是自作?、自受。”
“王樟得了恩赏,如今去了你们礼部,”燕冬瞧着和渡,“和你还好吗?”
“多?谢小公?子关心,一切都好。”和渡说?,“王主簿为人?谦逊,处处向学。”
燕冬嗤笑一声,说?:“他那样的人?,骨子里就和谦逊没有关系。”
虽说?因着燕颂的关系,燕冬没理由地就不?喜王植,但凭心而论,王家能出一个王植真是祖上积德,命不?该绝。王家那些同辈兄弟他不?清楚,但那个王樟妒心太强、不?识大局,不?是能深交的人?。
燕小公?子论人?不?讲客气,和渡却不?好和他一道说?王樟的不?是,但心里是向着燕冬的,也怕燕冬觉得自己和王樟走得太近,立马说?:“在下和王樟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只?是同在礼部任事。”
“哦?”燕冬似笑非笑,“那看来和大人?真是得少喝酒啊。”
他指的是王樟在御前声称和渡酒后?嘴上不?把门、泄露梁木知和玉纤这事儿。
和渡浑身一凛,说?:“我、我……”
他在燕冬面前憋得红了脸,一副实在有口难言的样子。
燕冬随意抬手,示意不?必憋了,说?:“我与你不?算深交,但也知你几分,你懂得克制,就不?像是个在外饮醉的人?。到底真如王樟所?说?,他是在你嘴里捡了漏,还是你不?论什么缘由故意为之、顺手用了王樟一回——自己的心思??听了谁的指令?我都不?强迫你给?个回答,只?是今儿既然撞见了,我就告诉你一句话,权当出于咱们相识一场。”
莫名的,和渡觉得此时的燕冬竟然有些像燕颂,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到底是兄弟。
和渡暗自感?慨,捧手道:“小公?子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王樟铆劲儿想往上爬,在礼部,他最好踩的那把梯子就是你和大人?,你要小心。”燕冬看了和渡一眼,转身要走。
许是为着这句提点,为着再?离燕冬近一些,和渡没禁住,说?:“小公?子,在下不?是口无遮拦的人?,兄长那件事,在下的确……受人?所?托。”
燕冬停步。
“当时在下在宴席上与兄长说?的那些话是给?王樟听的,但也是肺腑之言,兄长深知在下,并未阻止,也并未责怪。至于是受谁所?托,非是在下刻意隐瞒,实在不?知。”和渡说?,“对方仅以书信告知。”
燕冬没说?话,上马车走了。
晚些时候,常青青从和渡那里取来那封书信,燕冬一眼便瞧出来,这是宋风眠的字。
“贾德”在茶厅里给?茶罐字标名时就是用的这笔字。
燕冬提起灯罩,将书信烧为灰烬。
宋风眠冒着风险数次查探栀芳楼,就这么一颗棋子,引来了王植和三皇子,燕颂早察觉了端倪,早有盘算,不?动声色、兵不?血刃地把二?皇子拽了下来,借刀杀人?,好不?利落。
“哥哥去哪儿都带着你。”
——燕冬耳边又响起这句话。
“唉,”他叹了口气,嘟囔道,“可我又不?能做皇后?呀。”不?过,他又笑了笑,“不?愧是我大哥,真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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