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瞎子
作者:仰玩玄度
上元后就该启学了, 燕冬早早地爬起来洗漱更衣,跑到楼下用早膳。
燕颂坐在桌边喝粥,听见那噔噔噔的脚步声就舀了一碗梅花汤饼放在一旁的位置上, 让燕冬先吃两口暖暖胃。
昨夜待得太晚,他们?索性?就在园子里住了一宿,算下来也没睡到两个时辰。燕颂偏头看了眼燕冬没怎么睁开的眼睛,说:“用了膳再上楼睡会儿。”
“你忘啦,今天?启学。”燕冬喝了口汤,舒服得眯眼睛。
燕颂自然记得,“无妨,我?让人?去替你告假。”
“大哥你真好。”燕冬偏头蹭了蹭燕颂的肩膀,随即伸筷搛了只酥黄独, “但是我?能行!今儿要启学考试呢。”
燕颂闻言也不再坚持,只调侃道:“眼睛都睁不开,能考吗?”
“我?闭着?眼睛都比某些人?考得好。”燕冬说。
燕颂笑了笑,给燕冬夹了一只羊脂韭饼,说:“那就吃饱些,待会儿我?送你去。”
燕冬挺惊喜,立马说好,给燕颂夹了只素包子,用笋藕栗子百合山药等数十种辅以蜜糖酱料调成的酸甜口, 口感丰富,他很喜欢吃这个。
燕颂吃罢, 突然想起一茬,“对了,近来新开了家面点铺子,据说味道不错, 虾鱼包儿最是鲜美。”
“那我?要去尝尝!”燕颂说的是“据说味道不错”,那就是还没尝过,燕冬立马邀请,“等大哥有空,和我?一块儿去。”
燕颂说:“今儿大抵是不外?出的,你下学后到衙门来,我?们?一道用膳。”
“好呀,”燕冬吃完梅花汤饼,又添了小?碗牛乳粥,关心道,“表哥怎么还没到啊?”
“一路游山玩水,多少要耽搁几日。”燕颂说,“昨夜收到消息,已经到附近了,若是不耽搁,明?儿就能到。”
燕冬问:“你一直盯着?表哥吗?”
“从江南到雍京,路程不短,多少要盯着?些,要是教人?拐走了,也好及时救。”燕颂说。
“说得表哥像个二?傻子。”燕冬傻笑两声,可说起要来京城的人?,他就想起要从京城走的人?。
“对了,我?给漱阳备了些细软盘缠,流放路上不能给,那能不能等他到了秦州再给他?”燕冬忧心地说,“虽说陛下给了座小?院子,路上没人?敢故意苛待他们?,可这么走过去,尤其是侯夫……伯母,估计要折腾得一身病来。他们?身无分文,怎么过日子呀。”
“可以,交给农生办。”燕颂看了眼燕冬,怕他多想,便说,“李家自取灭亡,与?旁人?无涉。”
“我?明?白的。”燕冬说,“我?与?李家无甚交情,可与?漱阳到底是自小?长大的情分,他因家族生来尊贵,如今也被家族牵连,这是没法子的事,但论私情,我?这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日殿上,漱阳始终平静处之,许是早有预料。陛下知道他没有参与?,也知道他的秉性?,这才愿意网开一面。”燕颂说,“他去了秦州,做个普通平淡的花农,未必不好。”
燕冬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给自己投喂了个素包子,这才吃饱了,搁筷漱口,和燕颂一起出门往国子学去。
天?雾蒙蒙的,国子学牌坊周围已经格外?热闹,香车宝马、驴车骡子从四面八方来,闹嚷嚷地凑在一起。
“这年也过得忒快了!”乌盈晃着?把雀羽扇从自家马车下来,不甘不愿地说,“平日上学的时候怎么就度日如年?”
“这话叫你家乌侍郎听了,必得打你嘴巴。”鱼照影翩翩而来,合扇挑起乌盈的下巴,“哟,”他左右打量一眼,“脸怎么肿了?”
乌盈“嗐”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昨儿还真在家挨了一嘴巴,好在我?皮糙肉厚,不妨事。”
他这样的高官子弟,平日不干活,甚至习武都不积极,怎么都和“皮糙肉厚”沾不上边。鱼照影微微蹙眉,说:“再如何也不能打脸,出来晃一圈,不知要被人?说成什么样子。”
乌盈笑呵呵地说:“我?爹说了,我?在外?头做下九流的事儿,和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本就是丢了乌家的颜面,何必要脸?”
看来父子俩又因着?乌盈的前途大肆争吵了,鱼照影不好评价人?家的家事,拍了下乌盈的肩膀。
侯翼骑马而来,在几步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随从,上前摸了下乌盈的脸,说:“摔着?脸了?”
“你当我?是冬儿啊,走个路都能平地摔?”乌盈实话实说,“被我?爹抽的。”
侯翼哪怕和他老?子干架干了不知多少次、挨打如家常便饭,可都从没被抽过嘴巴。他闻言没说什么,只说:“别损我?冬儿啊,他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走着走着?突然啪叽平地摔下去的燕冬了。”
“说我?什么呢!”
马车在几人?前停下,燕冬趴在车窗上,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不悦地说:“背后说我,我?要钳你们?嘴巴!”
“来啊来——”侯翼的挑衅在马车门打开那一瞬间骤然僵住,和其余两人?纷纷行礼,“燕大哥。”
燕颂下了马车,目光从乌盈红肿的面颊掠过,说:“启学了,你们?都收收心,认真读书,不久就结业了。”
众人?应声,燕颂抬手,和常春春换值的亲卫当即从马车里抱出三?只匣子,依次分发给三?人?。
燕颂说:“略备薄礼,权当贺你们?启学。”
“这是,”鱼照影惊讶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红丝砚!”
青州红丝砚从前被赞是名砚之首,但如今资源逐渐枯萎,所以好砚更是难得,匣中这一块堪称极品。
鱼照影平日也喜欢练字,对笔墨纸砚十分讲究,他喜爱地摸了摸,笑着?说:“多谢燕大哥。”
乌盈本以为?是一式三?份,就算不是,也是书籍笔墨等,毕竟是启学贺礼,可他打开盖子,里头竟是一把青铜错金笛。
“这刀,”侯翼拔出短刀,熟练地耍了几下,重新握住素面玉柄,抱拳道,“多谢燕大哥。”
燕颂颔首,侧身看向燕冬,抬手帮他理了理整洁的披风领子,不厌其烦地叮嘱。燕冬背着?手认真倾听,点头如捣蒜。
“多大了,”贺申不在远处看着?,嗤道,“上学还要大哥来送?”
岂料燕颂好似背后有眼睛,转身时正好瞧了他一眼,四目相对,贺申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但碍于身份,不得不和身边一群子弟上前行礼。
燕颂淡淡地“嗯”了一声,正要撩袍上马车,就听见有人?说:“世子日安。”
是王嘉禧,她提着?笔墨匣子上前行了个弟子礼,待燕颂说“免礼”才转身离去,很快就跑到燕冬身旁,和他们?一道进去了。
“……”燕颂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走吧。”
亲卫关上车门,驾车离去。
“这个狠心的女子,竟然一眼都不看我?,就这么跑了!”等马车离开,贺申立马就变了脸色。
“谁让人?家有燕小?公子巴望呢。”一旁有人?说,“我?看王嘉禧多半是倾慕燕小?公子,想着?做燕小?夫人?呢。”
“就凭她是王府尹的堂妹,就不可能嫁入燕家。”另一人?摆手,“燕家和崔家是姻亲,陛下岂会再让王府尹成了燕小?公子的大舅子?再者说,这门婚事也不算门当户对啊。”
贺申气恼地说:“陛下为?何还不给燕冬议亲!”
“您这急的,燕小?公子上头那三?位都还没说亲呢!但是吧,燕小?公子说是有心上人?了。”
贺申惊讶地说:“当真?就他那傻小?子的样儿,能有心上人??”
“先前家母入宫参加茶会时听德妃娘娘说的,在御前过了明?路了,但具体是谁不清楚,陛下没追问。”
贺申说:“不会是家福吧!”
“人?燕小?公子这位心上人?不得了,他是偷偷单相思?呢!”有人?揶揄,“俗话说得好啊,当局者迷——燕小?公子一看就对王小?姐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
“小?公子并不倾慕王家小?姐,您就放心吧。”对于世子突然提出的“你看逢春和王嘉禧是否有情”的问题,亲卫立刻给出了答案。
燕颂如今更倾向燕冬的那个心上人?是某个野男人?,但只要是人?,管是男人?女人?还是不男不女,都得防。他抿了口茶,说:“如何笃定?”
“小?公子看王家小?姐的目光没有那个意思?,”亲卫想了想,“不炙热。”
燕颂说:“若是偷偷喜欢,故意遮掩?”
“小?公子哪有您这么深的道行?”亲卫说,“他就是个不藏事儿的性?子,哪怕故意遮掩,明?眼人?细细地瞧两眼也就露馅了。”
燕颂静下心来细细回?想,燕冬看王嘉禧的目光似乎的确没问题。
“譬如属下一眼就能看出来,王家小?姐对咱小?公子有意思?。”亲卫说。
少女心动,倒是不难看出,燕颂说:“那依你看来,逢春看谁的眼神最炙热?”
亲卫不假思?索,“您啊。”
燕颂静了静,“是么?”
“小?公子每次瞧您那眼神,比小?灯芯子还亮呢,全心全眼儿的喜欢,”亲卫说,“您二?位若不是兄弟,那一记眼神就让人?多想了。”
兄弟。
燕颂和燕冬最紧密的那一层羁绊,如今却?成了一种隐形的枷锁,不为?别的,他的一切试探和隐秘的出格在燕冬眼里都不会超越“兄弟”的范畴,反之亦然,他们?从前本就太亲密了。
明?眼人?,燕颂不仅不是,还是个“瞎子”,在这场雾蒙蒙的思?慕中举棋不定。
*
“我?可不是瞎子,你这簪子分明?是掺金,却?要按照足金的价钱卖,是故意诓这位姑娘,你好黑的心啊!”
一过路男子杵在柜台前,只见此人?红罗袍玛瑙冠儿珠璎绳,就连指着?掌柜的折扇都是蜀地官府进贡的洒金扇,来头必然不凡!
掌柜想要狡辩的心立马就歇了,当即摆着?张笑脸给那客人?赔罪,折了半价,就怕事儿闹大了,他这生意做不下去。
那客人?倒是也没多为?难他,叫侍女拿过匣子,侧身和那男子福身道谢,“多谢公子,否则我?今儿就要叫这黑心的掌柜骗了。”
掌柜臊着?脸,不说话。
“举手之劳罢了。”男子笑着?捧手,“姑娘,有缘再见。”
他转身出了门,正好和人?撞上,那人?不闪不避,就这么背着?手,仰着?头,笑着?瞧他。
“冬冬!”男子伸手一指,一把抱住燕冬,“哎哟我?的心肝小?宝贝儿,快让表哥抱抱!”
“腻歪死?了!”燕冬嘴上嫌弃,身体却?没拒绝,让崔玉抱着?嗅了半晌,嫌道,“你在吸小?猫吗?”
崔玉笑着?松开小?表弟,说:“你怎么过来了?”
“你进城门大哥就知道了,特意派我?来接你。”燕冬说,“我?下学后本来是要去衙门和大哥一道用晚膳的,你踩着?晚膳的时辰来,我?就先来接你,我?们?一道回?家用膳。”
“那行,走着?。”崔玉揽着?小?表弟转身,摸小?狗似的挠了挠燕冬的下巴,“好像长高了。”
“那当然,我?说不得今年还要蹿个儿呢。”燕冬说,“哪怕不能像大哥那样高,至少要比你高。”
崔玉只比燕颂矮了不足两寸,闻言笑眯眯地说:“那你可得多吃点。”
“我?吃得很多呀,”燕冬说,“比大哥吃得多。”
燕颂自来是七分饱,从不贪嘴,比他吃得多是什么稀罕事儿吗?崔玉说:“大表哥今儿回?来吗?”
燕冬吹捧道:“小?郡王都来了,大哥必须回?来迎接呀。”
“那我?真是荣幸啊,对了,”崔玉笑眯眯地说,“听说我?家冬冬少男心动了?”
燕冬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先前在外?面碰见一行打猎的,五皇子在其中,我?俩寒暄的时候他提的。”崔玉说。
“这个八卦精。”燕冬嘀咕,先发制人?,“不许打听,保密的。”
崔玉“哟”了一声,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表哥保管给你教的明?明?白白。”
“你懂什么呀,”燕冬说,“你那都是招逗人?的学问,我?这是正经喜欢人?,不一样。”
“不一样,但是可以借鉴嘛。”崔玉敲燕冬脑袋,“你可别小?瞧我?,总比你这小?木头锤子懂得多。”
这话说的也是啊,燕东瞬间变了副面孔,抬手给崔玉敲肩,笑着?说:“表哥真厉害。”
崔玉哼一声,和燕冬回?了燕家。
两家隔得远,一年难得见一回?,崔拂来在门前候着?,待看见侄子,说了两句话眼就红了。崔玉连忙安抚,她笑了笑,说:“我?就是见到你啊,高兴。”
“那姑姑可别嫌我?烦,我?得在这儿赖一段日子呢。”崔玉撒娇。
“在自己家里待多久都成。待久些好,正好等你姐姐从家里回?来。”崔拂来摸摸崔玉的脸,笑着?说,“颂儿早就把游月楼的一应事宜安排好了,都是照你的喜好,你晚些时候过去瞧瞧,若是哪里不妥,直接吩咐人?去办。”
崔玉“诶”了一声,跟着?崔拂来打正门进去了。
今儿侄子来,燕青云又亲自露了一手,添了一道崔玉喜欢的鳜鱼羹,和燕冬前两日亲提的山煮羊。
燕青云在崔拂来身边入座,说:“你小?叔跟着?几位博士组了支班子,去青州查阅地方志和各类古书了。姰儿和纵儿在宫里,今儿出不来,你明?儿入宫面圣的时候和他俩见,到时候在宫里陪陛下用膳。”
崔玉颔首,回?头挥了挥手,说:“我?从家里带来的花雕,三?十年陈,我?爹的珍藏,姑父,今日咱们?爷俩可得尽兴。”
燕冬说:“我?也要尽兴!”
“明?日不上学了?”崔玉说。
“那就半尽兴。”燕冬环顾四周,见燕颂还没来,立刻和崔玉说,“表哥,待会儿你要主动给我?倒酒呀——我?昨晚喝了一瓶梅花酒,待会儿大哥肯定不许我?喝了。”
崔玉犹豫地说:“大表哥会骂我?吧!”
“你刚到,大哥会忍你一忍的。”燕冬双手合十,交待说,“为?了表明?态度,我?会拒酒,你一定要劝酒,记住,要自然一些,不然大哥看出来就不——”
崔拂来咳了一声,燕冬立马警觉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脑袋上突然多出一只手,燕冬眨巴眼睛,迟缓地往后一仰,对突然出现在身后并且按住自己脑袋的人?乖巧一笑,“大哥,你回?来了!”
“嗯,”燕颂似笑非笑,“看来回?得刚刚好。”
燕冬嘿嘿一笑,起身帮燕颂脱了披风,殷勤地服侍他入座,说:“大哥辛苦一日,待会儿我?帮你剥虾,鱼刺也由我?来剔!”
燕颂笑了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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