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教训

作者:仰玩玄度
  风雪肃杀, 王植站在燕冬侧后方,若有所思。

  这桩案子迟早是要捅到御前的,虽说今日匆忙轻率了些, 但事情其实已经很明了了,要白纸黑字,他和?燕世子轻易就能审出?来,可陛下偏偏就要浪费时辰让燕小公子来掺一脚。

  因为陛下不满。

  不满燕冬今日做了出?头鸟而不知——前提是陛下要用燕冬,而且位置很重要。

  燕冬需要打磨,否则以他的性子,陛下用起来也会觉得头疼。

  “大哥……”

  王植侧目,见燕冬拉着燕颂的袖子,侧脸有些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审。”

  承安帝的用意,燕颂明了,他看?着燕冬润亮澄澈的眼睛,突然有些不忍。

  打磨一块太天真的玉,要先让它?受挫,可燕冬很难受挫,哪怕将他打发去?偏远之?地?做个小吏,也自然有人能保他安逸。所以至少?要让他见识人心?幽微,生杀大权。

  “陛下瞧着心?情平和?, 还能与你说笑,但李家是犯了大忌的。”燕颂说。

  “陛下龙颜大怒, ”燕冬的声音被风声遮住,有些小,“只是怒得比较隐晦。”

  就像燕颂越生气就越平静,越平静就越生气一样?。

  燕颂不知弟弟在腹诽自己?, 温声说:“先帝爷那会儿,也有人搜集群臣隐私,借以党争,后主谋被判枭首,全?家流放三千里。自今日起,安信侯府光荣不在,底下这两个人自从踏入宫门,就注定要死?,他们只是一个开端。”

  宫里一句话,富贵之?家一夕落败,显耀高官人头落地?,燕冬长?在天子脚下,自小到大见过不少?。可见过和?亲眼目睹是不同的,听别人杀人和?自己?亲口说也不一样?。

  燕冬装了一日的“年轻气盛、天真鲁莽”,可他在旁人眼中就是这样?的性子,因为这的确是他的本色之?一。燕冬已经渐渐长?大了,但他明白自己?应该持续这样?的本色,燕家不能全?都是聪明人,他要做那个唯一且巨大的破绽。

  承安帝喜欢燕冬的本色,却不再?打算任他继续这样?天真下去?。承安帝不只是长?辈,还是皇帝,他们都明白血腥的事物可以催人成长?,燕家没人舍得,只能他来做。

  燕冬早就下定决心?要走燕颂走过的那条路,可当真迈出?那一步时,他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样?轻松自如。

  *

  雍京最热闹的销金窟,今日尤为冷清,任麒和?木湛守在百花匾前,里外左右各自是审刑院和?雍京府的人。

  这块肥肉,正在被猛虎和?贪狼分食。

  任麒得了口风,比雍京府的人先行?一步找到暗室所在,堵死?了藏在里头的一群人。一群人里也有些有血性的,死?于拼杀,剩下的教绳子绑了串在一块儿,等候发落。

  这会儿大伙擦干净刀,洗干净手,继续围守。任麒和?木湛杵在大门前嗑瓜子,待听见马蹄声,立马把瓜子塞兜里,同时双双站直了。

  “供状画押了吗?”吕鹿下马,往皇城一指,“宫里等着要呢。”

  “有了。”任麒呈上一摞供状,“下官和?木长?史一道审的,现下是否要入宫详陈?”

  吕鹿接过供状,一边低头快速翻阅一边说:“用不着,陛下心?里头有数,正顺便教导燕小公子呢,现下有了这些,事儿就定了。”

  任麒与吕鹿说得上话,闻言随口道:“小公子犯什么错了?”

  “陛下不疼小公子,小公子今儿就没犯错,可陛下疼小公子,小公子今日就算是犯了错。”吕鹿笑着说,“所以,小公子这不就代陛下问?话了么?”

  燕小公子代陛下问?话?木湛想不通,等吕鹿走后,他看?了眼若有所思的任麒,说:“陛下是真疼爱小公子,竟然给他如此大的殊荣。”

  任麒笑而不语。

  殊荣是真,教训也是真。

  只是,任麒思忖,陛下到底打算把燕小公子用在什么位置呢?京城里,外廷之?中与陛下最亲密的衙门就是审刑院,随后是雍京府,这俩地?方都有人了啊。

  *

  “审刑院和?雍京府将栀芳楼围得水泄不通,藏在里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你们做的那些事已经暴露,难逃罪责。”燕冬站在两人面前,头顶罩着一把伞,燕颂打发了内侍,亲自持伞站在他身后。

  燕冬看?着李城,说:“你是安信侯府的家生子,或许将主子的命令看?得比一家老?小重,那就站在主子的位置,想想此时该如何取舍。现下我问?你话,你如实回答,我赏你全?尸,否则便教你在此地?化作一滩烂泥。”

  两个人跪在雪地?里,早已冻得打哆嗦,李城闻言磕头,没有再?抬起来。

  “安信侯夫人遇袭一事,是谁自导自演?谁做的主?”燕冬问。

  “是侯爷,侯爷为了挑拨两位皇子以及两位皇子和燕家的关系。”李城答。

  燕冬正要说话,燕颂却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种无?声的指引,于是燕冬沉默了。

  承安帝满意的答案是什么呢,燕冬快速思索:

  首先,此事明面上不能和?二?皇子相干——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否则就是逼着承安帝对这个儿子下狠手;其次,经此事,二?皇子与储君无?缘,以后最好是做个闲散皇子,所以他身边不能再?留羽翼和?心?思活络的人;其三,德妃之?前几次试探陛下对燕家兄弟婚事的态度,陛下不接茬,不代表没有不悦,德妃心?思太活络,必须趁此机会打压。

  李城在肃杀沉凝的气氛中落下冷汗,察觉到燕冬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闭上眼睛,终于坦诚:“是德妃娘娘授意。”

  “为何?”燕冬说。

  “小姐一心?痴恋姑爷,嫁入文华侯府后一心?都扑在夫君身上,后来更是因着鱼家长?公子的关系有意和?五殿下交好,德妃娘娘察觉后对其心?生不满,有了敲打教训之?意。小姐与夫人母女关系很好,因此德妃娘娘才有了这一石二?鸟的法子,娘娘是想告诉小姐,纵然她嫁入了鱼家,到底还是姓李,得和?李家一条心?,到底还有牵绊在李家,分割不开。”李城说。

  燕冬示意一旁的内侍如实记下,再?问?:“栀芳楼豢养探子搜罗朝臣隐私,此事都与谁相干?”

  “是侯爷暗中行?事,毕竟是极其隐秘之?事,夫人、小侯爷和?一干亲眷都不知情。”李城说。

  燕冬望着远处那个匆匆而来的人影,问?:“殿下和?娘娘知情否?”

  “并不知情。”李城说。

  燕冬说:“这么大的事儿,侯爷一个人做不了主吧?”

  李城闭上眼睛,颤声说:“娘娘知情,殿下不知情。”

  “你答得不错。”燕冬抬手,一旁的内侍便俯身,让李城画押。

  “你,”燕冬看?向另一人,“为何替李家做事?”

  “为了钱。”那人倒还算平静,看?着已经认了命,“咱们挣的就是刀口舔血这份钱,安信侯大方,每月让咱们好吃好喝,给金银给女人,除了偷偷摸摸、不见天日,没什么坏处。”

  “方才李城所说,你可有否认或是补充的?”燕冬问?。

  那人说:“我没法说,平日就李城和?我接触,别的贵人哪里是我能见到的?”

  内侍让他画押,先拿供状让燕冬三人依次过目,待确认无?误便转身快步往阶上去?。

  二?皇子终于走到近前,燕冬第一次很恭敬地?向他行?了礼,随后转身说:“午门绞杀。”

  轻飘飘的四个字,以后不知要换着花样?的说多少?次,燕冬拢了拢衣领,转头看?向其余两人,说:“两位大人,入殿回禀吧。”

  王植侧手,请两人先行?,燕颂盯着燕冬,那双眼睛朝他笑了笑,一如往常。

  三人先后入了大殿,二?皇子已经跪在殿内了。

  承安帝靠着椅背,看?着安信侯,“远山啊。”

  “……诶。”安信侯答。

  “当年帮朕的人里,你是最没脑子的那个,朕那会儿烦你,后来当了皇帝,却又觉得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好,至少?干不出?什么大事儿来。没想到,朕还是小瞧了你,”承安帝点了点安信侯,“你如今没脑子地?干出?了大事儿!你搜罗情报是为争权,豢养江湖人又是要做什么?刺杀异己?,还是刺杀朕?”

  “陛下……”安信侯颤声道,“是罪臣猪油蒙了心?,罪臣有罪,要杀要剐听凭陛下发落,但此事和?二?殿下没有半分干系,恳请陛下明察!”

  “朕当然要杀你,至于此事和?二?皇子有没有关系,”承安帝看?向二?皇子,“你自己?说,有没有?”

  这一切猝不及防,二?皇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习惯了遇到大事便左盼右顾,左侧是母妃,右侧是舅舅,可今日他两个都不能看?!手心?的汗渗入地?毯,他耳边想起出?来时,那个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说的话:

  “殿下,您记住了,今日要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您自个儿!侯爷是保不住的,可您是陛下的儿子,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杀您,所以千万、千万要撇清干系!”

  “回父皇,”二?皇子闭眼,哑声说,“此事儿臣丝毫不知情。”

  承安帝说:“好,那你说,该如何处置罪臣?”

  二?皇子与安信侯舅甥关系不错,真是诛心?。燕冬抿了抿唇,这时身旁的人好似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那只温热有力的手又伸进他的披风里,紧紧地?握住他的左手。

  二?皇子鼻翼翕动,颤声说:“安信侯李远山……罪不容诛!”

  “那就打入刑部大牢,不必等秋审了,斩立决。李家阖家流放秦州,三代不得入仕。漱阳,”承安帝看?向一直安静不语的年轻人,“秦州的迎春花颇有盛名,朕给你座小院子,你继续养你的花,好好侍奉母亲。”

  流放不是死?刑,可自来死?在流放路上的人太多了,承安帝一句话便保住了母子俩,是格外开恩了。

  李漱阳重重地?磕头,“罪人代家母叩谢圣恩!”

  “都去?吧,”承安帝倦怠地?说,“逢春留下。”

  燕颂微微蹙眉,燕冬却朝他笑了笑,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吕内侍见状上前,轻声说:“诸位,走快些。”

  燕颂转身离去?,吕内侍伸手示意,请燕冬到榻沿坐,说:“陛下累啦,小公子近前说话。”

  燕冬乖乖落座,见承安帝的面色愈发不好,不由抿了抿唇,帮他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承安帝握住燕冬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但那只手老?了,逐渐像起了皱皮的枯叶子。

  “冬冬,”承安帝不再?叫燕冬的表字,而是像从前那样?叫这个孩子,“怪朕吗?”

  燕冬摇头,说:“陛下待我这样?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朕喜欢你,从小就喜欢。雍京这些人家的孩子里,朕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是个好孩子,不像你年轻的爹爹,也不似你年轻的娘,倒是更像明妃。”承安帝文武双全?,可此时却说不出?太华美的辞藻,他顿了顿,说,“像花,红艳艳、澄霞霞的花,那么漂亮,那么光彩,是日光底下的花。”

  燕冬说:“您将我当成明妃娘娘的替身了吗?”

  承安帝习惯了燕冬的“童言无?忌”,笑着说:“不,只是偶尔有些移情,好似又见故人罢了。朕喜欢你,哪怕你不似明妃,也喜欢,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朕知你的秉性,懒,不操心?,不算计,可是冬冬,谁让你不是个草包啊。”

  燕冬没有吭声。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读书好,武艺好,能有出?息,可你这性子,做不了官,至少?做不了大官,”承安帝稍顿,“做不了御前的官。”

  燕冬说:“可是陛下跟前有那么多人,何必要我?我没有他们能干,也没有他们玲珑。”

  “你的玲珑和?他们不一样?。”承安帝拍着燕冬的手,转而说,“方才朕让你杀那两个人,你可杀出?什么道理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手握生杀大权,更要谨慎。”燕冬说,“来日我若手握权力,不可鲁莽草率,任人利用,借以党争?”

  承安帝笑了笑,说:“那李家的事情,你又悟出?什么没有?”

  “一人之?错可贻累全?家老?小,所以一定不能触碰底线。”燕冬说。

  “李家触碰的底线是什么?”承安帝问?。

  燕冬思索着,不大确定地?说:“帮二?殿下争权?”

  “那三个谁没有争?谁都在争。”承安帝说,“李家错就错在用错了法子,他们做了只有皇帝才能做的事情,但朕还没死?——”

  “什么死?不死?的,”燕冬打断,“多不吉利呀!”

  承安帝捂嘴,笑着说:“好好好,不说……其实这事儿不止他们做,但他们做到了明面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暗里做的人多了,没什么稀奇,可若是摆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他偏头咳嗽两声,说:“就好比你三表哥,此事迟早会捅到御前来,可你三表哥就是不肯来做这个立功的人,非要趁你提出?来的时机,等续明和?益清来奏,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路过的。”

  “因为哪怕真是二?表哥……安信侯府和?德妃娘娘先做错了事,三表哥率先提出?来,旁人也会说他恨不得兄长?粉身碎骨,甚至传出?一些别的阴谋论来,有损名声,也会让您不满?”燕冬嘀咕,“如果是五表哥,他一定会立刻捅出?来的,他就喜欢拱火儿看?热闹。”

  承安帝笑了笑,拍着燕冬的手,说:“冬冬,剩下两个,你看?好谁?”

  “不好说呀,都是我表哥,对我都好,我不能偏心?。”燕冬耷拉着脑袋,“愁”字都要写在脸上了。

  “不偏心?就够了。你记住,”承安帝拍拍燕冬的头,“只要你时刻记着‘不偏心?’,就能做好朕交代的差事。”

  燕冬摇摇头,不大明白,承安帝笑起来,说:“无?妨,天儿不早了,先回家去?吧。”

  “哦,”燕冬站起来,规矩地?行?了礼,叮嘱道,“那您记得把晚间的药喝了,早些就寝。”

  承安帝笑着点头,燕冬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绕出?屏风的时候,吕鹿轻步进来,向燕冬行?礼后快步进去?,他脚步如常,听见吕鹿说:“德妃娘娘气火攻心?,晕过去?了,好在燕御医刚好在请平安脉,立刻给娘娘施了针,只是人还没醒。”

  承安帝的声音倦怠而模糊,“如此,叫德妃在宫中好好休养,往后不必再?出?来了。”

  燕冬出?了殿门,远远瞧见下面站着个人,他脚下步子加快,噔噔噔地?下了阶,一下蹦到那人伞下。

  “慢点儿,”燕颂把伞往前偏了偏,揶揄道,“待会儿摔一屁股蹲儿就不好看?了。”

  “有大哥在,摔不着。”燕冬跺了跺脚,催促道,“好冷呀,我们快回家吧。”

  燕颂说:“坐暖轿?”

  “不要,颠得慌。”燕冬往燕颂身边挪蹭一步,挤着他,笑眯眯地?说,“我们蹭着走就不冷了。”

  燕颂说他“傻样?”,燕冬也不生气,挤着燕冬往前迈步,兄弟俩一块儿走了。

  路上遇见燕姰和?随行?内侍,燕冬立马叫:“阿姐!”

  “诶!”燕姰小步跑了两下,和?哥哥弟弟挤一把伞,“我刚从德妃娘娘那儿出?来,还以为你们早就出?去?了。”

  燕冬伸手替燕姰理了理毛领,“德妃如何?”

  “惊闻事情败露,急了,”燕姰看?了眼燕颂,面色如常地?说,“说了些疯言疯语就晕了。”

  那只是半瞬不到的对视,燕颂微微挑眉,说:“好生照顾自己?,照顾陛下。陛下今日累了,你多上心?。”

  “遵命,那我先回紫微宫了,你们俩早点回去?。”燕姰和?燕颂行?礼,撞了燕冬一下,快步走了,内侍赶紧举着伞跟上。

  燕冬被撞得一踉跄,趁机和?大哥贴贴,燕颂没察觉他的小心?思,伸手在他后腰摁了一下,等他慢吞吞地?站好才收回手。

  “哥哥。”燕冬突然说,“剩下的可以让任主簿收尾吧?”

  燕颂听出?来了,说:“想去?哪里?”

  “不去?远地?方,后日是上元节嘛,”燕冬笑着说,“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上元节是极热闹的节日,从前他们一家人用完晚膳后也是要出?门看?花灯的,走着走着就分为好几拨,燕青云和?崔拂来要二?人幽会,其余的三三两两,到处溜达。

  可燕颂觉得这次燕冬不是在陈述,是邀约,邀约他一个人,语气寻常却又郑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燕颂心?中不净,所以自顾自地?成全?了自个儿,将这当做一场幽会。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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