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承诺
作者:仰玩玄度
到了暖阁, 常青青就把风领解了下来,叫廊上的侍从挂架子上去。他换了鞋,打帘进去, 燕冬窝在摇椅里,脚下踩着滚凳,膝上放着个花鸟剔红盒子,正在勾串一只指环。
常青青走过去,说:“我打探了那个乌碧林,一如众传——名门闺秀、才貌兼具,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但高门大户么,许多都是锦绣面子,真有?事也遮掩着, 年岁一过就不太好查了。”
“敢当?着三殿下的面表露对咱们?世子的心?思,这能是寻常闺秀吗?我看那是个疯子,”和宝捧着一幅五色云车月令图进来,直言直语地,“想?让三殿下当?王八,自己不要命,也不怕牵连全家!”
燕冬串上最后一颗海蓝宝珠,想?起那日三皇子的情?状,说:“三殿下好似并不介意。”
“啊?”常青青颇觉不可思议, “到底是夫妻呀,哪怕是中宫赐婚, 并不情?深,可事关皇家脸面,一旦传扬出去……”
“一旦传扬出去,连咱们?世子都要跟着倒霉!”和宝换了画, 小圆脸皱着,跟着操心?起来。
燕冬手指一顿,微微拧眉。和宝说得?不错,燕颂到底是外臣,他日此事张扬开来,情?理上就得?吃闷亏。
他坐不住了,将刚做好的指环往匣子里一放,交代和宝送去熏风院,自己则出门去了三皇子府。
侍从将燕冬引到正殿,三皇子亲自出来迎接,燕冬不耐与?他寒暄,噔噔噔地冲进了一旁的暖阁。东流见状看了三皇子一眼,对方并不生气,只吩咐廊下不得?叨扰,就跟着进去了。
暖阁里暖和,燕冬又憋着火,浑身燥得?慌,他三两?下脱了披风,一身霞色云纹罗袍,燕颂亲自选的料子样式,松竹似的扎在榻前。
三皇子在门口停步,目光稍顿了一瞬才走上去说话,“谁招我们?逢春了,这般动气?”
“那日我们?四个同乘……你察觉到了吗?”燕冬开门见山。
三皇子抬手,东流便关上了门。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燕冬的背影,“什么?”
这语气分明是察觉到了,燕冬猛地转身,恼道:“还跟我装!”
三皇子揪他的耳朵,笑骂:“没大没小。”
燕冬没反抗,瞪着三皇子,对方高一些,垂着多情?的桃花眼,目光是温和的,脸上带着笑——他好像永远都在笑。可是说来奇怪,这么多年,燕冬对他最深的记忆却是一副哭相。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燕冬如常入宫玩儿,在御花园的雪洞里撞见了三皇子,锦衣华贵的头面,泪眼婆娑的脸面,在角落里畏缩成一团,对方身上没有?伤口,可眼睛里尽是慌张恐惧。
小燕冬是娇纵的,霸道的,也是护短的,他捧着三皇子湿漉漉的小脸,把出门时燕颂塞他兜里的桔子糖分了一颗出去,像个能抗事的哥哥那样,“谁欺负你啦,我去揍他!”
那会儿三皇子说只是昼寝时做了噩梦,心?里害怕却不敢在人前表露,有?损威严,所以?只敢躲着偷偷哭鼻子。他信以?为真,毕竟那是堂堂皇子呀,谁能欺辱?可后来长?大了,某一天他突然想?起这件事,才明白皇子也是子,上有?君父母后,下有?魑魅魍魉。
“你喜欢乌碧林吗?”燕冬问。
三皇子说:“碧林是我的正妻。”
避而不答也是一种回答,燕冬冷笑,“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因为你不在意,不在意皇后为你权衡的皇子妃,不在意她是否待你真心?,甚至不在意你的脸面和权威。”他道出多年的疑惑,“三表哥,你到底在意什么?或者说,这世上真有?你在意的东西吗?”
三皇子静静地看着燕冬,目光里有?他不懂的东西,良久才说:“咱们?做皇子的,还能在乎什么?自然是那张摆在登天梯上的宝座。”
他们?兄弟早已?争得?明目张胆,自然不必再遮遮掩掩,燕冬说:“你若想?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该放任乌碧林,她毫无章法,早晚会害了你。”
三皇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是在替我操心?,还是想?‘借刀杀人’?”
“都有?。”燕冬敞亮坦率,“我不想?让我大哥沾上烂桃花,也不想?让你受牵连。”他言尽于此,重新披上披风要走,“你自己想?想?吧!”
两?人擦身而过,三皇子嗅到燕冬身上的味道,清新的石叶香,和燕颂身上一模一样。莫名的,他眼前又出现宫道上那幅画面。
“你为何这般生气?”三皇子突然出声,让燕冬停住脚步。
他侧目,裁疑的目光落在燕冬脸上,燕冬心?里莫名一惊,有?种被他看破心?思的错觉。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心?虚罢了。
“这是什么话?此事若传扬出去,就是天家丑闻,我大哥是外臣,就算清清白白也要无辜受牵连,被泼上一身脏水任人攻讦!我心?疼我大哥很?奇怪吗?不应该吗?”燕冬反将一军,讥讽道,“还是说,虽说人各有?志,但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只许您筹谋帝位,不许我大哥官途顺畅?”
三皇子被噎了噎,一时无法反驳。
燕冬胸口起伏,气红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眼里滋啦火星,恨不得?烧他。三皇子清了清嗓子,抬手拍拍燕冬的肩膀,哄着说:“是我说错话了。”
燕冬见三皇子态度软化,便撇了撇嘴,杵在原地哄了自己一小会儿,也跟着软和下来,“三表哥,我不想?气你,我就是不高兴!这什么事嘛。”
“我已?经提醒过碧林了,但人各有?命。”三皇子说得?平淡又冷酷,引得?燕冬抬眼看向他。他莞尔一笑,像个寻常人家的好表哥那样,温和亲昵地说,“来都来了,用顿便饭再走吧,就当?给我个面子,好让我给你赔个罪?”
燕冬小孩儿脾气,“我不要和乌碧林同桌。”
三皇子笑了笑,“我与?表弟吃饭,不是待客,她自然不必出席。”
原来只有?待客时这对夫妻才会同桌用膳么,燕冬有?些唏嘘,但没多说,只端着副老爷的架势,骄矜地微微颔首,“那好吧。”
*
“小公子用膳后从三皇子府离开,又顺路买了栗子和核桃发糕。”常春春念了刚收到的飞书?条子,揶揄道,“想?来是三皇子府的饭不如咱们?府上的好吃,小公子没吃饱。”
“冬日胃口渐长?,孩子也还要长?个儿,多吃点也好。”燕颂翻完名册,大笔一挥,叫文思楼的仇主簿进来,吩咐说,“年前再辛苦一回,将年节的赏赐和红封分下去。”
仇主簿应声,翻开名册一看,那行朱红小字映入眼帘。他愣了愣,说:“大人,红封的份额怎么多了三成?”
“家里的小少爷谴我是个坏上官,太严苛,总害得?你们?和我一起早出晚归,便自掏腰包给诸位添了红封当?过年钱,”燕颂笑了笑,“望你们?不要记恨我。”
仇主簿跟着笑起来,“大人与?小公子兄弟和睦,羡煞旁人!但咱们?能在大人手下做事,是一等一的好待遇,也要羡煞旁的同僚啦。”
说罢他又替众人谢了赏,便行礼退下了。
“要回了么,”常春春打量着天色,“我吩咐人去套马车。”
“走一段路吧,瞧瞧有?没有?小玩意儿,买回去孝敬祖宗。”燕颂起身出了门。
要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百姓们?大多穿新衣戴闹蛾,孩子们?在角落里扎烟花,闹哄成一片。燕颂在闹蛾摊前停步,抽出支喜燕登栏样式的看了两?眼,收入袖袋。
常春春放下碎银,说不用找了。摊主诚惶诚恐地谢赏,弯腰捧手,待起身时,人已?经走远了。
路过酥点铺时,燕颂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柿饼,荔枝,圆眼……”是燕冬在买百事大吉盒儿和点心?盒子。
燕颂折身进去,轻步走到燕冬身后,这小子左手麻辣兔丁签,右手核桃露,嘴里肚子里都闲不下来,忙着指挥老板装盒也能一下就察觉到他的存在。燕冬立马转头,额头蹭过他的侧脸,两?人俱是一顿,旋即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嗯……”燕颂嗅了嗅燕冬白皙的脸,取笑他,“都腌入味儿了。”
“能吃是福!”说着,燕冬又吃了块兔丁,摇头晃脑,滋味美妙。
他吃了辣,脸颊和嘴唇都洇着红,在喧闹的大庭广众之下,燕颂竟品出些活色生香的味道。畜|生行径,燕颂在心?里刻薄地骂自己,却没有?亏待自己的目光,仍注视着面前这张芙蓉面。
燕冬察觉到那目光,若是从前必定要立刻回视,可是如今不知怎么地,他竟选择了假装不知,睫毛扑闪着,像羞赧的蝴蝶落在心?尖,轻轻地泛痒。
燕冬这里买一点那里买一点,和宝两?手都堆满了,当?午是暗卫,手上得?随时空着,正抱臂杵在一旁。常春春见那俩主子都把心?思放在对方身上了,没得?指望,便走到柜台前继续跟掌柜报了一串点心?名字,都是府上的口味。
“很?辣么,”燕颂瞧着燕冬的脸,“脸红红的。”
“啊?和以?前一样的,”燕冬心?虚地扯了个小谎,“店里暖和,闷的,待会儿出去吹吹就好啦。”
燕颂没有?起疑,随口闲聊般,“三皇子府上的饭好吃吗?”
燕冬凑到燕颂手边,喝了口核桃露,说:“还是以?前那样。”
“哦,”燕颂说,“怎么突然去他那儿了?”
燕冬反问:“我不能去吗?我以?前也去。”
“避而不答,有?鬼。”燕颂挑眉,“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少污蔑我,”燕冬理不直气很?壮地说,“我这几天可乖了。”
说罢就绕过燕颂,噔噔噔地跑了,摆明了是心?虚,燕颂失笑,转身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一旁的巷子口,充当?车夫的亲卫推开门,燕颂跟个讨债的似的,撵着燕冬上去,把人挤在角落里,好似有?点伤心?地说:“我们?冬冬长?大了,都不跟哥哥说实话了。”
“哎呀!”燕冬受不了这套,立马很?没出息地老实交代了,当?然隐去了三皇子怀疑自己的那一段。他说着主动凑过去,“我不想?你和那个乌碧林沾边,但是三殿下好像不想?管。”
“他管不了,除非把人杀了废了。”燕颂说。
“倒也不必要人性命。”燕冬烦恼地啃了口兔丁,没个正形地倒在燕颂肩头,枕着他,颇为感慨,“他们?夫妻好像没有?一点情?谊。”
“天家夫妻,不奇怪。”燕颂淡声说,“皇后当?初选择乌碧林,也只是看中她祖父是乌尚书?而已?。”
天家夫妻,天家夫妻,燕冬琢磨着这四个字,突然问:“大哥,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妻呢?”
他竭力?克制着语气,甚至艰难地堆出一丝笑意,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人知道他的心?悬得?老高,浑身的气口都堵着。
燕颂垂了垂眸,说:“没想?过。”
“你要终身不娶吗?”燕冬故作轻松,“哪怕爹娘许,旁人也不许的吧。”
燕颂问:“旁人是谁?”
“陛下呀。”燕冬玩笑似的,“你不是说,你就是那个四皇子吗?若是你姓了赵,是不是也要娶一个权衡利弊后的妻?”
哪怕是玩笑,燕颂也不敢再把人逗狠了,便说:“我带个人回来你都受不了,哪日当?真要娶妻,你岂不是要拆家?”
“拆家算什么呀,”燕冬轻声说,“何况我拆家就能阻拦你吗?不能吧,从小到大,你要做的事情?好像就没有?人能阻挡。”
“小没良心?,”燕颂翻旧账,“我饶了你多少次?家规都要成摆设了。”
燕冬笑起来,头发蹭着燕颂的脸和脖颈,又疼又痒。燕颂没有?躲避,听?他嘟囔,“那是你疼我,才饶我,你要疼我,就得?饶我,你自愿疼我,自愿饶我,所以?不能怪我。”
“嗯,”燕颂失笑,“我自找的。”
燕冬傻笑一声,闭上了眼睛,清晰地感受着脑袋下那截肩膀的温度,莫名的,他又想?起了燕颂穿着喜服的样子。
“一入鬼门深似海,从此安眠是路人”,和宝说得?有?道理,他也被鬼缠上了,只是这鬼是嫉妒和彷徨,是他一切天生又出格的欲|望。
突然,燕冬感觉什么东西被轻轻簪在自己发髻边,抬手摸了摸,摸出个大致轮廓来。
“喜燕登栏,”他得?意,“我戴着很?漂亮吧?”
燕颂说:“当?然。”
“哥哥,你说,”燕冬好奇,“如果我变成女儿家,会是个大美人吗?”
“江南第一美人的孩子如何不美?瞧瞧三妹就知道了。”燕颂微微偏头,却因为姿势瞧不清燕冬的神情?,他直觉微妙,“怎么突然这么想??”
“若你是四皇子,我是燕家小姐,我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做一对天家夫妻?”燕冬像个什么都不懂只懂得?为哥哥操心?的傻弟弟,因此甚至说出一些好心?的天真的胡话,“比起外人,当?然是我更值得?你相信啦。我做了你的妻,你我不必互相算计利用猜忌甚至戕害,我们?同气连枝,我们?生死与?共,不好吗?”
他做他的妻,燕颂沉默一瞬,说:“当?然好。”
“当?然好,”燕冬鼻翼翕动,用很?俏皮的语气说,“可惜我不是呀……哎呀,我想?给你做个好搭档,老天爷都不给我机会。”
可我怎么就不是呢。
环在身上的手臂微微缩紧,燕颂的气息扫在他的鬓边,像天边的云。
“不可惜,你就是你,不必是旁的任何人。你别?跑太远,”燕颂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隐晦地承诺,“哥哥去哪儿都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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