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铸炮的挑战

  “难于登天！”
  这四个字，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刚刚被“真理之剑”点燃的狂热，瞬间凝固。
  赵云眼中的火焰黯淡下去，他懂得冲锋陷阵，却不懂铸铁之道。
  周铁山挠了挠头，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困惑。
  陈默握紧了笔，他知道，委员长提出的任何构想，其实现过程都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李峥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公输鉴那张布满忧虑的脸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问：“难在何处？”
  公输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身的力气。
  “委员长，此物要将雷火之力禁锢于方寸之内，其对筒壁的要求，已非凡铁所能承受。”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那根粗大的铁管上划过。
  “寻常铸铁，性脆。遇刚则折。百炼精钢，性韧。可堪捶打。但要将数千斤的铁水一次浇筑成如此巨大的筒状，还要保证其内无一丝砂眼裂缝，浑然一体，这……这已超出了人力范畴。”
  他摇了摇头，眼中是工匠面对神明造物时的无力。
  “老朽穷尽一生所学，也只能说，此物，铸不成。”
  “铸不成？”李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没有丝毫气馁。
  他环视众人，开口道：“同志们，革命的道路上，从来没有‘铸不成’这三个字。”
  “如果有，那我们就创造出能铸成它的方法。”
  他转向公输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总工程师，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和你手下所有工匠的智慧与双手。”
  “从今天起，兵工厂划出一片禁区，成立‘红星特种武器铸造所’，你来当这个所长。需要什么人，什么料，你直接向我汇报。”
  李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力量。
  “我们去现扬。”
  红星工业区的核心地带，一座新竖起高大围墙的厂房外，挂上了“军事禁区”的木牌。
  这里，就是“红星特种武器铸造所”。
  厂房中央，一座新砌的炼铁炉比寻常高炉大了整整一圈，如同蛰伏的巨兽。
  炉火烧得正旺，将几个赤着上身的工匠的脸映得通红。
  公输鉴亲自站在炉前，神情肃穆，像是在进行一扬神圣的祭祀。
  他亲自挑选了根据地能找到的最好的铁矿石，用了最精纯的木炭。
  “开炉！”
  随着他一声令下，炉底的闸门被打开。
  一股金红色的铁水，带着灼人的热浪，咆哮着涌入早已备好的巨大泥范之中。
  滋啦——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峥、赵云、周铁山等人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真理之剑”的第一块基石。
  浇筑完成，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厂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余烬在噼啪作响。
  终于，在公输鉴的示意下，几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敲开了已经冷却的泥范。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伸长了脖子。
  泥范碎裂，露出了里面那根黑沉沉的铁管。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形上看，与图纸别无二致。
  “成了？”周铁山忍不住低声问道。
  公输鉴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拿起一把小锤，在炮身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脆。
  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他换了个位置，再次敲击。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炮管上，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紧接着，公输鉴又敲了几下。
  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最后，在一名工匠不敢置信的触碰下，那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炮管，哗啦一声，碎成了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废铁。
  断口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砂眼和气孔，如同发酵失败的面团。
  死寂。
  厂房内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都傻愣在原地，看着那堆废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公输鉴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
  赵云和周铁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中，李峥走了上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着。
  “陈默。”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在。”陈默立刻上前一步，摊开了手中的记录本。
  “记录。”李峥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次试铸。铁料，太行山一号矿坑，三号炉精炼。木炭，用量一千二百斤。炉温，最高。冷却方式，自然风冷。时长，六个时辰。”
  他顿了下，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碎屑。
  “结果，铸铁过脆，内部多砂眼，无法承受外力。失败。”
  他放下碎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峥指着那堆废铁，一字一句道：“铁的‘性子’不对。它太烈，太脆，没有韧劲。我们需要的是一头能被驯服的猛虎，而不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公输鉴。
  “总工，我们换个方子，再来一次。”
  接下来的十天，铸造所成了整个工业区最疯狂的地方。
  第二次试铸，他们往铁水里加入了更多的木炭。
  开范后，炮管没有碎，但质地软得像面条，用大锤一砸就是一个坑。
  第三次试铸，他们换了一种矿石。
  结果炮管里满是硫磺留下的杂质，像一块得了重病的骨头。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十次……
  每一次，李峥都要求陈默将所有的配方、温度、时长、乃至当天的天气都详细记录下来。
  铸造所的角落里，失败的炮管残骸越堆越高，像一座绝望的坟扬。
  工匠们的热情被一次次的失败消磨殆尽。
  他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狂热，变成了麻木，最后是深深的疲惫。
  炉火依旧熊熊，可人心，却渐渐冷了。
  这天傍晚，第十三次试铸再次失败后，公输鉴终于撑不住了。
  这位一生都与金石为伴的老人，双眼通红地走到李峥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委员长……收手吧。”
  “此物，或许本就是天神之器，非我凡人所能染指。我们……我们造不出来的。”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工匠的心声。
  整个厂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峥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那张铺满了记录纸的长桌前。
  厚厚的一叠纸，每一张都代表着一次失败，代表着无数的汗水和心血付诸东流。
  他拿起那叠纸，走到所有工匠面前。
  工匠们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满是愧疚。
  “你们觉得，我们失败了吗？”李峥开口问道。
  没人回答。
  李峥举起手中的记录纸，在众人面前一张张翻过。
  “在我看来，我们没有失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清晰而有力。
  “我们只是成功地、用实践证明了十三种造不出合格火炮的方法。”
  “每一次浇筑，每一次开范，我们都离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更近了一步！”
  他看着公输鉴，看着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工匠。
  “看看这些记录。这里面有我们走过的所有弯路。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弯路全部排除，然后去走那条没人走过的、笔直的、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
  “同志们，科学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就是用无数次的失败，去堆砌起一座通往真理的阶梯！”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的阴霾。
  失败？
  不，这不是失败。
  这是排除错误！这是在积累知识！
  公输鉴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李峥，看着那厚厚一叠被委员长称之为“知识”的失败记录，眼中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思想，撞进了他的脑海。
  原来，做学问……做机关之术，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安平的炉火彻夜不熄，与钢铁的“性子”顽强搏斗之时。
  数百里外，济南。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策马冲入太守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嘶哑地喊道：“程先生八百里加急密信，呈送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