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化学第一课

  石桌上，三样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各自的颜色。
  一堆是木炭粉，黑得深邃，仿佛能吸走光线。
  一撮是硫磺粉，带着刺鼻味道的淡黄。
  还有一碗，是那白色的晶体，在陶碗里闪着盐一样的光泽。
  公输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白色粉末，喉结上下滚动。
  周铁山则看着李峥，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陈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的视线在三样东西和李峥的脸上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李峥环视众人，脸上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神秘，反而是一种近乎平淡的郑重。
  “今天，我们不谈鬼神，不谈天命。”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们只谈物质，谈这些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那堆木炭粉。
  “此物，木炭，大家都认识。它是火的食粮。”
  他又指向硫磺。
  “此物，硫磺，山石之中可得。点燃后气味刺鼻，能助火势。”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碗白色晶体上。
  “此物，名为硝石。它，就是‘神火’的魂。”
  “魂？”公输义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委员长，老朽玩了一辈子火，只知火需风助，风越大，火越旺。这硝石……如何能做火的魂？”
  老工匠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世间万物燃烧，都需要空气。这是常识，是他们认知世界的基础。
  周铁山也跟着点头：“是啊委员长，若是在密闭的罐子里点火，一下子就熄了。”
  李峥笑了。
  “你们说的都对。”
  他没有直接反驳，反而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条，将其一头点燃，吹熄后，留下一个红亮的火星。
  “火的燃烧，确实需要一种气来帮助。我们呼吸的空气里，就有这种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物质，它自己身体里就藏着这种气？”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在众人脑中一闪而过。
  自己身体里……藏着气？
  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李峥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用一根小木勺，舀起一勺白色的硝石粉末。
  然后，他将带着火星的木条，凑近了石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李峥手腕一抖，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落在木条那红亮的火星上。
  “嗤——！”
  一声尖锐的轻响！
  原本只有一个红点的木条，瞬间爆起一团明亮的橘红色火焰！
  那火焰比寻常火焰要亮得多，仿佛一小块太阳落在了木条上，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火焰只持续了一瞬间就熄灭了，留下一缕青烟，但那短暂而爆裂的光亮，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这……”周铁山失声惊呼，向后退了半步。
  公输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冲到石桌前，死死盯着那截烧黑的木条，又看看碗里的硝石，眼神里充满了狂热与不可思议。
  “无风……自燃？”
  “不。”李峥纠正道，“不是无风，而是这硝石，在受热之后，释放出了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助燃之气’。”
  他拿起一根新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我们可以把木炭和硫磺，看作是‘燃料’，是火的身体。”
  “而硝石，就是那个藏着无数‘助燃之气’的仓库。”
  他的木棍在三个圈之间连上了线。
  “当我们把它们三个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再用火去点燃……”
  李峥的声音放得很慢，充满了引导性。
  “会发生什么？”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张开。
  周铁山则完全是靠本能去想象，他结结巴巴地说：“会……会烧得很快？很旺？”
  “没错！”李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但还不够准确！”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用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想象一下，我们把混合好的神火药，装进一个铁管子里，只留一个很小的出口。”
  他指着地上的小圈。
  “点燃它！就在这个密闭的铁管子里！”
  “硝石释放出海量的助燃之气，让木炭和硫磺在一瞬间，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全部燃烧！它们会瞬间变成更庞大的、灼热的气体！”
  李峥张开双臂，模仿着爆炸的形态。
  “就像一万个人被同时关在这个小小的铁管子里，他们疯了一样要冲出去！而出口只有一个！”
  “这股力量，会推动铁管子里的任何东西，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出去！”
  “轰！！！”
  他最后发出的声音，仿佛真的有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想到的不是开山，而是战争。他想到了这种力量用在战扬上，将会是何等摧枯拉朽的景象。
  周铁山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双拳紧握，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中燃烧着对这种力量的渴望。
  而公输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不是跪李峥。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地上的一撮尘土，泪流满面。
  “道……原来这才是道……”
  “老朽穷尽一生，钻研机巧，自以为得了鲁班真传。却不知，真正的神力，不在于榫卯多精妙，不在于齿轮多复杂……”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光芒。
  “真正的神力，是藏在这些尘土里，藏在这些石头里的‘理’啊！”
  “格物……致知……”
  老工匠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明白了。
  委员长要他们做的，不是去仿造一个什么“神火”，而是去理解、去掌握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道理！
  这扇大门一旦打开，他们能造出的，又何止是“霹雳神火”？
  水为什么会流？
  铁为什么会熔？
  风为什么会起？
  这些过去被归于鬼神、被归于天命的东西，在此刻，第一次向一个凡人，露出了它最本质的、可以被理解和掌握的面貌。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远比刚才那团火焰更加震撼。
  它摧毁了一个旧的世界观，又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闪耀着理性光辉的宏伟大厦。
  李峥走过去，亲自将公输义扶了起来。
  “公输老丈，你们，才是将‘理’变成现实的双手。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匠人。”
  李峥的目光扫过在扬的所有工匠，声音无比郑重。
  “你们，是探索真理的先驱，是推动这个时代前进的巨人！”
  工匠们挺直了胸膛，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工作，被赋予了如此崇高的意义。
  李峥看着众人眼中被点燃的火焰，知道科学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这比制造出一百斤炸药，更有价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默，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李峥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忧虑。
  “主席，理论虽好，可我们……我们去哪里找足量的硝石和硫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