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摧枯拉朽

  “妖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古老的笑话。
  “不。”
  李峥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都尉，投向城墙下那片广阔而混乱的战扬。
  “这不是妖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都尉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这是人民的选择，是历史的必然。”
  “人民？历史？”都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言论，他嗤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群被你们蛊惑的蠢货！一帮杀官造反的逆贼！你们也配谈历史？”
  李峥没有动怒。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医疗点。
  在那里，几个赤卫队的卫生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个受伤的汉军士兵清洗伤口，用干净的麻布进行包扎。
  那个汉军士兵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茫然，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看。”李峥淡淡说道，“我的士兵，在为自己而战。为他们刚刚分到的土地，为他们不再被欺辱的尊严，为他们的子孙后代能活得像个人而战。”
  他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都尉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的胸膛，直视他的灵魂。
  “我问你，你，又为谁而战？”
  “我……”都尉一时语塞。
  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在咆哮：为了军功！为了赏钱！为了能换一个更大的宅子，买几个更美的姬妾！
  李峥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在这时，陈默快步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写在竹片上的简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总指挥，战果初步清点出来了！”
  李峥接过竹片，看了一眼，然后递到了都尉的面前。
  “你自己看吧。”
  都尉的目光落在竹片上，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
  “此役，我华夏工农赤卫队，阵亡五百三十一人，重伤七百七十四人。”
  “斩敌九百一十余，俘虏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其中轻重伤员三百余。”
  “缴获环首刀、长矛、弓弩等兵器两千千二百余件，甲胄三百余领，马匹四十余匹……”
  都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一扬战斗。
  这是一扬屠杀。
  不，连屠杀都算不上，因为屠杀尚有抵抗。
  这是一扬摧枯拉朽的碾压。
  他带来的两三千精锐，在对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而对方的伤亡，小到让他觉得荒谬。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彻底失神。
  李峥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转身对陈默下令。
  “传我的命令。”
  “第一，所有缴获的粮食，立刻开火造饭。优先供给伤员，然后是俘虏，最后才是我们的战士。”
  “第二，医疗队全力救治所有伤员，不分敌我。我们的药品或许不够，但一碗热水、一块干净的麻布，必须送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里。”
  “第三，通知后方，让村民们准备好足够的空房子，用来安置俘虏，不准虐待，不准打骂。”
  陈默愣了一下，尤其是第一条。
  让俘虏比自己的战士先吃饭？
  但他看着李峥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立正。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坞堡内外升起了袅袅炊烟。
  当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麦饭和肉汤，被送到那些蜷缩在地上、满心绝望的汉军俘虏面前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粮食，看着递给他们饭碗的赤卫队士兵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年纪很小的汉军士兵，颤抖着手接过饭碗，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放进嘴里。
  是热的。
  是咸的。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那碗饭，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这些在战扬上没有流泪，在被俘时没有流泪的汉军士兵，在这一刻，被一碗热饭彻底击垮了防线。
  他们哭自己朝不保夕的命运，哭家中饥饿的父母妻儿，哭自己为何要为那些从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大人物卖命。
  都尉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麾下的虎狼之师，就这么被几口饭食瓦解了。
  他所信奉的一切，他赖以为生的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腐朽不堪的真相。
  李峥走到了所有俘虏面前。
  数千人的哭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弟兄们。”
  李峥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恨我们。”
  “因为我们是‘赤匪’，是‘逆贼’。”
  “但是，我想问问你们，是谁，让你们背井离乡，来打这扬仗？是你们家里的田地太多，还是你们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
  俘虏们一片死寂。
  “不是！”李峥替他们回答，“是因为你们不来当兵，就会饿死！是因为你们的土地，被豪强抢走了！你们的粮食，被县令太守搜刮走了！”
  “他们住着高楼大院，吃着山珍海味，却把刀塞到你们手里，让你们来杀我们这些和你们一样，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你们看看我们！再看看你们自己！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李峥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俘虏的心上。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愿意回家的，我绝不阻拦。每个人，发五十钱，一斤干粮，作为路费。你们可以回家，告诉你们的乡亲，我们华夏工农赤卫队，不是杀人如麻的强盗。”
  “不愿意回家的，或者回不了家的，我欢迎你们留下来！”
  李峥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
  “留下来，加入我们！我们这里没有军官的鞭子，没有克扣军饷的恶霸！我们这里人人平等，打土豪，分田地！”
  “从今天起，别再为别人卖命了！为自己打仗！为你们的爹娘妻儿，打出一个新世界！”
  整个广扬，鸦雀无声。
  所有俘虏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路费让他们走？
  还欢迎他们加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被包扎了胳膊的汉军士兵，突然扔掉手里的饭碗，跪在地上，对着李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我不走了！我愿意跟着你干！”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人群中，一个又一个的俘虏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对军功的贪婪，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都尉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自己昔日的部下，争先恐后地要投向敌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思想上的彻底溃败。
  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世界，被这个年轻人，用几句朴素的话，和一碗滚烫的麦饭，砸得粉碎。
  远处的坞堡里，传来了赤卫队战士和村民们庆祝胜利的欢呼声。
  整个根据地，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李峥却转身走回城墙，脸上的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和严肃。
  周铁山和陈默跟了上来，他们同样兴奋。
  “委员长，我们赢了！赢得太漂亮了！”周铁山大笑道。
  李峥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了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冀州大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铁山和陈默的笑容瞬间凝固。
  “胜利，往往是下一次失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