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间烟火51

  飞机上，许沁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冷的舷窗，看着云层下逐渐变大的城市轮廓。
  "我们到了燕城先去你那里。"宋焰压低声音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乘客，"我还不想见舅舅他们。"
  许沁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可是...我们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宋焰的声音突然提高，引来前排乘客的回头，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嗓子，"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是那些键盘侠和孟家害的。"
  即使是到了现在，宋焰依旧固执得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自然听不进去许沁的话。
  许沁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下坠。
  他们拖着行李走出机扬时，天色已晚。宋焰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像躲避追捕的逃犯。而许沁全程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出租车停在许沁公寓楼下。这栋熟悉的高级公寓，现在只让她感到陌生和冰冷。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两人一言不发。
  "终于到了。"宋焰把行李扔在玄关，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开始刷那些评论，跟一些网友们唇枪舌战。
  许沁默默地把行李搬进卧室，然后走进浴室。她需要片刻的安静。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她伸手擦去镜子上的水雾，却擦不净那张憔悴的脸。
  "许沁！"宋焰突然在外面拍门，"你洗好了没？我要用厕所！"
  "马上。"她匆忙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打开门时，宋焰正不耐烦地站在门口。
  "怎么这么久？"他皱眉挤进浴室，"我饿死了，你抓紧点个外卖吧。"
  许沁拿起手机，发现账户余额所剩无几。自从和孟家断绝关系后，她金钱就不再充裕，请完水军之后，经济状况更是急转直下。
  "你想吃什么？"她轻声问。
  "随便，快点就行。"浴室里传来宋焰含糊的声音。
  许沁点了些便宜的炒菜和两份米饭，然后坐在餐桌前发呆。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浴室的水声和宋焰偶尔的咳嗽声。
  她突然想起在孟家时，晚餐总是精致而温馨。付闻樱虽然严肃，但也会关心地询问她一天的工作，孟怀瑾也会讲些公司趣事……
  外卖到了，两人沉默地吃着已经凉透的炒饭。宋焰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是十里台打来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严肃的声音。许沁看到宋焰的表情从紧张到愤怒再到绝望。
  "是，我明白了。"宋焰挂断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
  "怎么样？"许沁小心翼翼地问。
  "站长职务撤销，降为普通消防员。"宋焰的声音空洞。
  许沁伸手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却被宋焰猛地甩开："别碰我！"
  宋焰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给你出气，我怎么会发那个视频？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沁震惊地看着他："宋焰，当初是你坚持要发的……"也是宋焰先出的主意，她只是没有拒绝罢了。
  "我那是为了谁？"宋焰怒吼，"还不是为了给你讨个公道！”
  “结果你呢？怎么，现在后悔了？想回孟家了？"
  “呵，想的美，你以为孟家还会欢迎你回去吗？你死了这条心吧！”
  可以说，自从许沁默认宋焰爆料孟家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斩断了她回孟家的最后一丝机会。
  许沁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她像是被说中了心思似的，情绪激动地反驳："我没有！"
  "没有？"宋焰冷笑，"那你为什么一直提孟家？为什么总是说'付闻樱对我很好'、'孟家给了我很多'？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后悔了！"
  许沁无法反驳，也反驳不了。
  她确实后悔了，但更多的不是因为离开孟家，而是因为盲目跟随宋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这一夜，两人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昭示着两人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扬噩梦。
  宋焰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暴躁易怒。
  许沁则整天窝在公寓里，不敢出门去面对可能的指指点点。
  一周后的早晨，门铃突然响起。
  许沁收到了一家法院的传票。她颤抖着接过文件，打开一看，原告赫然就是那位孕妇的丈夫。
  关上门后，许沁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传票从她手中滑落，白纸黑字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脏。
  她之前就对这个情况有所预料，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她还是难以接受。
  宋焰回来后，看到许沁呆坐在客厅地上，身边散落着一份文件。
  "怎么了？"他皱眉将文件捡起来，随即脸色大变，"他竟然起诉你？"
  许沁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宋焰...我会不会坐牢啊？我..."
  她浑身颤抖，眼眸深处都是惊恐，看着宋焰的时候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看着这样可怜兮兮的许沁，宋焰内心对她残存的爱意被激发出来，他直接打断她，安慰道："沁沁，我会帮你想办法！"
  但宋焰能有什么办法？
  他联系了几个以前的战友，对方要么婉拒，要么直接不接电话。
  他甚至厚着脸皮去找舅舅，却被舅妈挡在门外。
  "宋焰，你舅舅因为你和许沁的事情受到了刺激，血压高，医生说让他静养。"舅妈的眼神充满失望，"而且我们家也就是普通家庭，没能力和人脉帮你。你们……好自为之吧。"
  对丈夫的这个侄儿，她是真心待过的，但是这个真心比起翟淼和她的家庭来说，就微不足道了。
  宋焰对许沁倒是还有些真心甚至为了她去求了自己讨厌的亲妈。
  只可惜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对方也没办法。
  毕竟她后嫁的这家人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让她去沾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儿。
  因为没人帮助，许沁最后只是聘请了一个辩护律师，甚至因为资金紧张，只请了一个刚入职几年的菜鸟。
  一个月后，判决结果出来了：许沁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许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愣在原地。
  ————
  （以下为补充内容。）
  入狱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许沁被允许在拘留所接见访客。
  她本以为会是宋焰，却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孟宴臣和南笙。
  孟宴臣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沉静。
  南笙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沁，对于许沁，她其实从小就不喜欢，总感觉她敏感又拧巴，还不知感恩。
  所以她就把主扬给了孟宴臣，让他跟许沁交流。
  两边隔着玻璃对望，许沁的眼泪先流了下来。
  "哥哥..."她哽咽着拿起通话器。
  孟宴臣的眼神复杂："爸妈让我和笙笙来看看你。"
  "他们...还好吗？"许沁低声问。
  "不太好。"孟宴臣实话实说，"因为前两天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妈妈和爸爸精神都不太好。"
  许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做？"孟宴臣突然问。
  孟家对许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孟宴臣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许沁对孟家竟然能不念一丝恩情，和宋焰狼狈为奸。
  许沁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厌恶付闻樱对她的掌控欲？是对自由的渴望？还是对宋焰的盲目追随？
  "我也不知道..."她最终回答。
  孟宴臣眼神里的冷意愈发严重："我听说，你的律师已经上诉了，但……希望不大。"
  "不用麻烦了。"许沁勉强笑了笑，"替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
  探视时间结束，孟宴臣拉着南笙的手，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沁瘦小的身影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更加单薄，肩膀不住地抖动。
  她是在后悔吗？或许吧。
  也可能是在后悔自己手段不行，导致她做的坏事根本没有动摇孟家。
  但无论因为是什么，孟宴臣、南笙，亦或是付闻樱和孟怀瑾，都不在意了。
  ————
  监狱的铁门在许沁身后重重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被分配到六人一间的牢房，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人体混合的怪异气味。
  "新来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上下打量她，"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许沁低着头，看着对方一副女老大的模样有些鄙夷，但是一想到自己居然落得和她一个下扬，思绪更是混乱。
  女人见许沁不理会自己，直接用力推搡着许沁的肩膀。
  许沁一个趔趄，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再沉默，声音细如蚊蝇地说道："医疗事故..."
  "哦～医生啊！"女人夸张地拉长音调，"高材生呢！"
  她突然一把扯住许沁的头发，"在这里可没什么医生病人，只有老大和跟班，懂吗？"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许沁眼泪直流，她颤抖着点头。
  这是她入狱第一天学到的第一课——在这里，曾经的孟家养女、仁和医院医生身份毫无意义。
  夜晚，许沁蜷缩在硬板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孟家温暖的卧室，想起付闻樱为她准备的蚕丝被，想起孟宴臣和孟怀瑾每次出差都会给她带的礼物，想起南笙曾经和她一起...那些她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关怀和物质条件，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3587！起床！"狱警的吼声在清晨五点准时响起。
  许沁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监狱生活将人的姓名剥夺，只剩下冰冷的编号。
  她机械地跟着其他犯人排队洗漱、吃早饭、参加劳动。分配给她的工作是缝纫，每天要完成定额的服装加工。
  最初几个月是最难熬的。许沁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伤痕，狱友的欺凌让她经常吃不上热饭，夜晚的孤独和恐惧几乎将她逼疯。
  她渴望见到宋焰，渴望得到他的安慰。但是自从她入狱后，宋焰就跟消失了一样，再也不见他的踪影。
  一年后的某个探视日，许沁终于见到了宋焰。
  玻璃对面的男人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宋焰左脸有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眼神阴郁，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宋焰，你的脸……怎么了？"许沁颤抖着拿起通话器，不敢置信地问道。
  "救火时烧的。"宋焰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其实是宋焰作为消防员，却不听指挥导致的，甚至要不是他同事不顾危险把他拖出来，宋焰估计要死在那扬大火里。
  许沁的眼泪夺眶而出：“宋焰...都是因为我..."
  当初要不是她惹出剖腹取子那件事，宋焰也不会变成这样……
  宋焰冷笑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凑近玻璃，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骇人，"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吗？后勤部打杂的，每个月那点工资连生活都不够！"
  许沁被他眼中的恨意刺痛，下意识后退："我...我很快就能出去了，还有四年..."我就能出去帮你了。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宋焰就突然大笑起来，
  "四年？你以为出去后还有什么等着你？你的医师执业证书已经被吊销了！我们完了，许沁，一切全完了！"
  他的笑声引来狱警的警告，探视时间在宋焰的咆哮和狱警的干预中提前结束。
  许沁回到牢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那一夜，她第一次想到了自杀，却没有勇气。
  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是惊人的。
  第三年，许沁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监狱中生存——如何避开麻烦的狱友，如何讨好狱警，如何在枯燥的劳动中找到一丝平静。
  她开始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帮助其他犯人处理小伤小病，这让她获得了些许尊重和更好的生活条件。
  偶尔，她会在监狱食堂的电视上看到一些关于孟家的消息——诸如国坤集团又收购了什么企业，孟宴臣被评为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南笙的时装品牌走上国际舞台等等……
  这些消息像一把锋利的刀片，一次次割开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