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完

作者:三百八十四
  核心阴影与姜离的野心一同湮灭,只留下一个冒着袅袅余烬黑烟的深渊,如同大地一道沉默而狰狞的伤疤。

  在这片绝对寂静的废墟中心,最先出现变化的,是一点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碧色柔光。

  那光,源自宋棠音几乎碎裂的眉心。

  在那扬玉石俱焚的冲击中,她体内源自山林的蛊灵,并未如她所愿般彻底爆散,反而在最极致的毁灭与献祭之后,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金,于自身濒死的绝境与周围爆炸后残留的、驳杂却失去了狂暴指向性的能量乱流中,捕捉到了一线极其微妙的生机缝隙。

  阿云最后那一点残留意念的引导,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精准地为这缕挣扎求存的蛊灵之力,指明了方向,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向着她血脉深处、巫咸圣血最本源、也是蛊灵最初扎根的那一点不灭灵光。

  蛊灵之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流转,不再是滋养万物,而是拼尽全力,修复着她这具千疮百孔、生机几近断绝的躯壳。

  它像最耐心的织工,以残存的生命力为线,一点点缝合着破碎的经脉、温养着枯竭的脏腑。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冰河解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顽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更漫长。宋棠音冰冷的指尖,率先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那暖意从心口滋生,如同早春第一缕穿透冻土的阳光,缓慢而坚定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紧接着,是她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发出了第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搏动,“咚”。

  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微不可闻,却仿佛惊雷,唤醒了她沉沦在无边黑暗与剧痛中的意识。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山峦,她用了几乎全部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灰暗破碎的穹顶,以及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的灰烬尘埃。

  身体的感觉缓慢回归,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虚弱,仿佛灵魂与躯壳被强行撕裂后又勉强粘合。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风的陨落、阿金的牺牲、谢临渊绝望的嘶吼、自己冲向核心的决绝、以及吞噬一切的爆炸光芒……

  “夫君……”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她猛地想要挣扎起身,寻找谢临渊的身影,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厥。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熟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试图抬起的手腕。

  宋棠音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谢临渊就躺在她身边不远处的灰烬中。他同样伤痕累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骨塌陷,气息微弱。

  但那双总是盛着冰雪与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尽管眼底布满了血丝与疲惫,却亮得惊人,如同燃尽了一切黑暗后,唯一剩下的、坚定不移的星辰。

  他还活着!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宋棠音所有的痛楚与后怕,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用力,尽管他自己也虚弱不堪,却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确认。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显然伤势极重,连说话都困难。

  无需言语。劫后余生的对视,紧握的双手,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没有立刻死去,也没有立刻恢复。

  两人就那样躺在废墟中,依靠着彼此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以及体内那股不肯熄灭的求生意志,在绝对的寂静与荒凉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积攒着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蛊灵之力在宋棠音体内持续运转,不仅修复着她自己,也如同涓涓细流,尝试着渡向谢临渊,去缓解他体内的阴寒反噬与沉重内伤。

  谢临渊体内那特殊的冰寒本源,也仿佛被这股生机触动,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护住心脉,抵御外邪。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他们像是两株被雷火焚烧后、根系却未曾死尽的古木,在焦土中沉默地汲取着最后的水分,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甘霖。

  然而,转机终究还是来了。

  在宋棠音的蛊灵之力不懈地修复自身、并隐约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妙共鸣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不仅仅是她和谢临渊体内残存着生机。远处,风和阿金倒下的地方,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波动,并未彻底消散。

  那波动极其隐晦,混杂在废墟的死寂中,若非她此刻与蛊灵深度共鸣、感知被放大到极限,根本无法察觉。

  是阿云前辈最后意念的指引起了作用?还是风和阿金自身残存意志与力量的顽强?宋棠音无法确定。她只能将这份微弱的希望藏在心底,用眼神告诉了谢临渊。谢临渊微微颔首,眼中也燃起一丝光亮。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宋棠音终于能够勉强坐起,并搀扶着同样挣扎起身的谢临渊时,他们做出了决定——离开这片埋葬了太多痛苦与牺牲的灰烬坟扬。

  回去的路异常艰难。两人互相搀扶,步履蹒跚,穿行在依旧残留着混乱能量和倒塌岩壁的废墟中。

  宋棠音以恢复了些许的蛊灵之力小心翼翼地探路,避开危险的余波。

  谢临渊则强撑着伤体,用残存的内力护住两人,抵挡偶尔袭来的、失去“山秽”核心控制后变得茫然但依旧危险的残余污秽气息或小型扭曲生物。

  当他们终于循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找到那条通往巫山的、被爆炸冲击得几乎闭塞的“通道”时,都已筋疲力尽。

  宋棠音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风和阿金倒下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立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巫山还在,她一定会回来,带他们“回家”。

  穿越漫长而黑暗的甬道,当第一缕属于巫山、虽然依旧带着异变气息却远比灰烬坟扬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时,两人几乎同时踉跄了一下,靠着岩壁,贪婪地呼吸着。

  他们,回来了。

  巫山新生

  回到巫山的宋棠音和谢临渊,最初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族人大多还沉浸在对“山秽”威胁的恐惧和对失踪圣女的担忧中。

  宋棠音重伤未愈,谢临渊更是需要长时间静养,两人选择了巫山深处一处相对僻静、却生机较为浓郁的山谷暂时隐居。

  变化是潜移默化发生的。

  最先察觉到不同的,是山谷中的生灵。那些原本因为“山秽”污染而变得狂躁或萎靡的鸟兽虫鱼,在宋棠音到来后,竟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无需刻意做什么,只是静坐修养时,周身自然流转的、经过灰烬坟扬生死淬炼后更加精纯平和的蛊灵之力,便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驱散了它们体内的躁动与不安。

  受伤的小兽会本能地靠近她,寻求慰藉,枯败的草木在她附近,也会重新抽出嫩芽。

  消息悄然传开。

  族人开始带着被污染或患了怪病的亲人,忐忑地来到山谷外围求助。宋棠音从未拒绝。她以自身精血混合蛊灵之力,调配出简单的药汤或施展温和的治愈术法。

  奇迹般地,那些被“山秽”力量侵蚀、原本被视为无救的症状,开始逐渐好转!虽然过程缓慢,且对宋棠音消耗不小,但希望,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与此同时,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南诏的巫咸族人中。

  随着灰烬坟扬核心被毁,姜离陨落,那条连接两地的污染“通道”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因失去源头和引导而大大减弱、紊乱。

  滞留在南诏、饱受黑雾与血脉异变折磨的巫咸族人,发现那如附骨之蛆的衰弱感和侵蚀感,竟然开始缓慢地消退!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需要长时间调养,但那致命的恶化趋势被遏制了。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似乎能感应到,远在巫山的血脉源头,传来了某种温暖而坚定的庇护之力。

  这力量,与他们记忆中圣女的气息隐隐相合,却又更加浩瀚、平和。

  渐渐地,巫山内外残存的巫咸族人,身体都在好转。

  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虽然那扬浩劫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至少,灭族的阴云暂时散去了。

  希望,如同星星之火,在饱经磨难的人们心中重新点燃。而所有迹象都隐隐指向那位回归的、曾在南诏掀起波澜、又神秘消失的圣女…宋棠音。

  而最令人震惊,也最终奠定宋棠音在巫山乃至南诏群山无上地位的,是巨兽的变化。

  在宋棠音回到巫山,并逐渐以自身蛊灵之力净化山谷、治愈族人后不久,某天,地动山摇,数头体型庞大、面目狰狞的巨兽,竟然冲破了外围的屏障,出现在了山谷之外!

  族人惊恐万分,以为灭顶之灾再次降临。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巨兽并未发起攻击,它们猩红暴虐的眼睛,在望向山谷深处、感应到宋棠音身上那股精纯平和的蛊灵之力时,竟奇异地流露出一丝茫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驯服的温顺。它们低垂下头颅,发出低沉的、不再充满杀意的呜咽,徘徊在山谷外围,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却不再踏入雷池一步。

  后来,经过宋棠音的试探与沟通,她逐渐明白:失去了“山秽”核心的强制催化和姜离的恶意引导,这些巨兽体内源于大地污秽的狂暴力量并未消失,但却失去了统一的、充满恶意的“指令”。

  而她身负的、融合了山林生机本源的蛊灵之力,对于这些本质上也是“大地之子”的巨兽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和安抚效果。它们本能地渴望靠近她,如同迷途的孩子渴望回归母亲的怀抱,在她身边,那折磨它们的狂暴与混乱会得到平复。

  宋棠音没有驱逐它们,也没有试图完全控制它们。

  她默许了这些巨兽在巫山外围特定的、人迹罕至的区域活动。只要她在,只要她的蛊灵之力笼罩着巫山核心区域,这些巨兽就会保持基本的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甚至隐隐构成了巫山一道另类的、强大的屏障。偶尔,她还能通过蛊灵之力,引导它们做一些简单的、有利于山林恢复的事情,比如清理大片被彻底污染无法挽救的枯败区域。

  风和阿金的消息,宋棠音从未放弃打听。在她身体基本恢复,蛊灵之力更上一层楼后,她曾数次秘密返回灰烬坟扬边缘查探。

  那里依旧死寂,但她能感觉到,风和金的“存在”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的、类似冬眠的沉寂状态,与那片被净化了大半却依旧特殊的土地紧密相连。要唤醒他们,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强大的力量,或许还需要特定的契机。宋棠音将这份牵挂深埋心底,继续积蓄力量,照看巫山。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找到办法,带他们真正回家。

  岁月静好与永恒相守

  多年以后。

  巫山深处那处最初隐居的山谷,早已不再是荒僻之地。

  溪水清澈,草木葱茏,奇花异草四季不败,灵气氤氲。

  这里成了巫山新的圣地,也是宋棠音和谢临渊的家。

  谢临渊的伤势早已痊愈,修为甚至因祸得福,更进一层。

  银发依旧,气质却愈发沉静内敛,唯有看向宋棠音时,眼底的冰雪才会尽数化为春水。

  宋棠音坐在溪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赤足浸在清凉的溪水中。

  她穿着简单的丁香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随风拂过脸颊。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温润与安然,眉心那点蛊灵印记,如今是淡淡的、生机勃勃的碧色,如同最上等的翡翠。

  她微微闭目,感受着山林间流淌的生机,以及远处那些巨兽平和的心跳。整个巫山,仿佛都在她的感知之中,和谐、安宁,充满了新生的希望。南诏的族人早已安定,血脉的问题虽未根除,但已不再致命,反而在与蛊灵之力长期温和的共鸣下,有了新的、更平和的适应性。姐姐宋凝雪将南诏治理得井井有条,姐妹虽不能时常相见,却心意相通。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宋棠音没有睁眼,只是顺势向后靠去,倚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又在感应那些大家伙?”谢临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嗯,”宋棠音轻轻应了一声,“它们很乖。”

  “有你在,它们敢不乖?”谢临渊轻笑,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听着溪水流淌,山风拂过林梢,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兽吼,却不再令人恐惧,反而成了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最自然的背景音。

  夕阳的余晖为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宋棠音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碧光,轻轻一挥,光芒散入山林。远处传来几声巨兽满足的低吼,仿佛在回应。

  “夫君。”

  宋棠音忽然开口,声音轻软。

  “你说,风和阿金,现在在做什么梦呢?”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无论做什么梦,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叫醒。到时候,这山谷就该热闹了。”

  宋棠音唇角弯起,眼中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嗯。”

  她回身,主动吻了吻谢临渊的唇角。谢临渊眸光一暗,低头加深了这个吻,温柔而缠绵。

  许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余生还长,”谢临渊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守着这里,守着我们的家。”

  宋棠音嫣然一笑,眼中映着晚霞与他:“好。”

  巫山巍巍,云雾缭绕。

  曾经的血泪与牺牲,化作了脚下这片土地新生的养分。

  巨兽安伏,族人康健,而在这片被守护的土地中心,溪水潺潺,岁月静好。

  她与他,执手相伴,看云卷云舒,守此间安宁,直到地老天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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