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合作

  风亦沉默地立在宋棠音侧后方，墨绿长发垂落，翡翠眼眸沉静如水，尖耳微动，似在聆听一切细微动静。

  月琉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片刻，最终回到了始终护在宋棠音身前的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银发如雪，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抬眸直视月琉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观星台：

  “大祭司费尽心机，不惜以孩童为祭，与巫山大长老合谋，如今又急切相邀，你真正所图，究竟为何？”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直接将最核心的问题摆在了台面。

  月琉璃覆面的薄纱轻轻拂动，沉默了片刻。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王城苏醒的喧嚣，却更衬得观星台上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谢公子果然直接。”

  月琉璃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那层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我所图……是南诏的存续，或者说，是遵循祖训，完成使命。”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巫山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南诏祭司殿世代相传的祖训只有一条：守护巫山结界，确保山中之人永世不得出，山外之人……亦不可深入探寻，至于山中究竟有什么，为何要如此，历任大祭司……包括我，都并不知晓。”

  她缓缓转回头，看向宋棠音：“我们只知道，若有山中之人踏出结界，或者结界本身被动摇，便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灾祸，那些被送入山中的孩童……是祖训中指定的‘祭品’，用以维持某种‘平衡’。”

  宋棠音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却世代用孩子的性命去填？”

  月琉璃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祖训不可违。直到你们出现……”

  她看向谢临渊，又看向宋棠音身后的阿金与风。

  “你们不仅自己出来了，还带了山中之人出来，甚至……可能动摇了结界根本。”

  谢临渊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可能？”

  “结界的力量确实在衰减。”

  月琉璃的声音带着凝重。

  “虽然很缓慢，但祭司殿的监测阵法显示，巫山深处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波动。我请你们来，一是想知道你们如何做到的，二是……”

  她顿了顿，看向宋棠音，目光变得幽深：“宋姑娘，你既已踏入巫山，又安然出来，甚至得到了山中存在的认可与追随，或许……你是千百年来，唯一有可能进入巫山深处，查明真相，并且……解决这个困局的人。”

  “你想让我再回去？”宋棠音问。

  “不完全是回去。”

  月琉璃摇头。

  “是去完成历代圣女都未能完成的事，弄清楚巫山究竟隐藏着什么，以及那条‘永世不出’的祖训背后，真正的因果。”

  “解我南诏此刻困境！！”

  她站起身来，走到观星台边缘，衣袂在风中飘动：“若是不能弄清……那诡异的黑雾，迟早会弥漫整个南诏！！”

  。

  谢临渊、阿金、风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宋棠音身上。

  宋棠音的目光掠过沉默却坚定的谢临渊，掠过守护在身后的阿金与风，最后落在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巫山。

  她想起祭坛上那些孩童惊恐的脸，想起部落族人重获新生后眼中的光彩，想起自己与谢临渊为此付出的代价。

  再回去吗？可她好不容易出来！带着风的族人，带着夫君！

  “不。”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

  “我不愿意再去。”

  月琉璃覆面的薄纱几不可察地一颤。

  宋棠音继续说道：“大祭司，我已将困于巫山的守山人带出，解了他们的蛊毒，破了那用人命维持的邪恶平衡，我的使命，在我看来，已经完成了。”

  她直视着月琉璃：“至于巫山深处究竟有什么，那条‘永世不出’的祖训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因果……还有……这诡异的黑雾，，那是你们祭司殿世代守护的秘密，是南诏需要面对的事情，而非我的责任。”

  谢临渊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嘴角勾起一抹 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才是他的囡囡，善良却有棱角，懂得付出，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划清界限。

  月琉璃能用孩童去献祭，能是什么好人？

  即便要救南诏众人，也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阿金咧了咧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风则微微颔首，翡翠色的眼眸澄澈依旧。

  月琉璃沉默了，她看着宋棠音那双清澈却坚韧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并非她可以随意拿捏或道德绑架的对象。

  。 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底线。

  “可你不想知道，那些人为何会出了巫山便变得苍老了吗？若继续下去，他们也必死无疑！！”

  月琉璃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宋棠音心中漾开涟漪。

  那些出了巫山便迅速苍老的族人……那诡异的时间流速差异……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风，翡翠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他明白，这个秘密确实戳中了她的心结。

  然而，宋棠音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她抬眼看向月琉璃，目光依旧清澈，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意：

  “我想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通过与大祭司合作、再次踏入你们祭司殿所掌控的棋局来获取答案。”

  她轻轻挣开谢临渊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南诏祭司殿世代守护巫山之秘，手中掌握的信息想必不少 ，若大祭司真有诚意解开这其中秘密，护佑整个南诏，何不先将你们所知的、关于时间差异的记载共享？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不需要再次深入险境的线索。”

  她可以追寻真相，但绝不会再轻易将自己和同伴置于祭司殿的谋划之下。

  月琉璃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薄纱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着宋棠音那张绝艳却写满坚定的脸庞，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棘手。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仅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力量，更有着清晰的头脑和明确的底线。

  她不会因为好奇或怜悯就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那些记载……涉及祭司殿核心机密。”

  月琉璃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么，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宋棠音干脆地转身，重新握住谢临渊的手。

  “夫君，风，阿金，我们走。关于时间的问题，或许我们可以从巫山本身，从那些经历过的族人身上寻找答案。”

  “站住。”

  月琉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观星台四周的廊柱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涌出数十名黑袍祭司，手中持着泛着幽光的奇异法器，将出口完全封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带着祭司殿特有的、混合着香料与某种冰冷力量的肃杀之气。

  谢临渊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将宋棠音完全护在身后，银发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如寒冬。

  他抬起眼眸，看向月琉璃的目光已不带丝毫温度，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大祭司这是何意？”

  阿金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兽的冷哼，原本抱臂的双手缓缓垂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闪而过的竖瞳锐光，让离他最近的几名黑袍祭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风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墨绿的长发在骤然紧绷的气扬中微微拂动。

  他只是抬起那双纯净的翡翠眼眸，平静地看向月琉璃。

  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却让月琉璃心头莫名一悸。

  她仿佛能看到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属于古老山林的、无声的怒意正在凝聚。

  “宋姑娘。”

  月琉璃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巫山之秘关乎重大，既然你已涉足其中，便该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

  谢临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大祭司所谓的‘终’，恐怕是将我夫人永远留在巫山，或者……留在祭司殿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寻常的一步，却仿佛有无形的气势荡开，逼得正前方的几名祭司又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们祭司殿有什么规矩，祖训又是什么，我只知道，谁敢动我夫人，我便让谁……死！”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杀伐之意。

  阿金也动了。

  他并未冲向祭司，而是微微侧身，将宋棠音与谢临渊的后背完全纳入自己的守护范围，金发在晨光下流淌着危险的光泽，目光如盯上猎物的猛兽，缓缓扫过围上来的黑袍身影。

  风轻轻叹息一声。

  “大祭司。”

  他的声音清澈如山泉，却清晰地压过了扬中紧绷的气氛。

  “你想拯救南诏，守护一方生灵，此心或许不假。但你此刻所为，并非在解决问题，而是在制造更大的问题。”

  他向前一步，与谢临渊并肩而立，墨绿长发与银发在晨光中形成奇异的对比。

  “你将本该由祭司殿、由南诏自身承担的责任与风险，强加于一个刚刚从巫山死里逃生、并已救出许多无辜者的女子身上，这并非担当，而是推诿与胁迫。”

  风翡翠色的眼眸看向月琉璃，那纯净的目光似乎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隐秘：“你以族人性命、以南诏存续为名，行逼迫之事，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过是将自己的无力与恐惧，转嫁给了你认为‘可能’解决这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你怕了，怕祖训背后的未知，怕南诏真的因结界动摇而覆灭，怕自己担不起这千古罪名。所以，你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才刚刚从另一扬浩劫中喘息过来。”

  月琉璃覆面的薄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番话狠狠刺中。周围的祭司们也出现了一丝骚动。

  风继续道：“若真想救南诏，你此刻该做的，是与我们坦诚相待，分享所知，共同商讨对策，而不是以武力相胁，将可能成为盟友的人推向对立面，你此举，非但不能解南诏之危，反而可能……将它推向更深的深渊。”

  观星台上，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月琉璃身上。

  是继续固执己见，以武力强留？还是放下身段，真正寻求合作？

  沉默如厚重的帷幕笼罩着观星台，唯有晨风穿过高台缝隙的低鸣。

  良久，月琉璃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四周那些持着武器，杀气腾腾的黑袍祭司们如潮水般悄然后退，重新隐入廊柱与阴影之中，只是那无形的压力并未完全散去，仿佛仍在暗处窥伺。

  她覆面的薄纱微微起伏，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层居高临下的从容终于彻底剥落，显出一丝疲惫与挣扎后的妥协：

  “风…所言……不无道理。”

  她的目光从风身上移开，落在被谢临渊紧紧护住的宋棠音脸上：“宋姑娘，方才是我情急失礼了， 祭司殿守护巫山之秘千百年，眼见异动却束手无策，确实……心生惶恐，行事难免偏激。”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关于巫山历代留下的记载……你们可以查阅。”

  此言一出，连始终紧绷着身体的阿金都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我有两个条件。”

  月琉璃补充道，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

  “第一，查阅范围仅限于与巫山异状相关的部分，且需在我或阿依的陪同下进行，第二，无论你们从中发现什么，都不可将内容泄露给南诏之外的势力。”

  她看向宋棠音，目光复杂：“作为交换，我希望若你们在查阅过程中，发现了任何可能有助于解决当前困局的线索，可以告知我，祭司殿会保证你们在南诏期间的安全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