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忘情

作者:三百八十四
  整个部落静得出奇。

  族人们虽然都在活动,但动作异常迟缓,眼神也显得有些空洞。

  有人慢吞吞地晒着药草,有人机械地劈着柴火,所有人都像在梦游一般。

  比之刚才在外瞧见的扬景更加令人震撼。。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奇异的药草味,也比在林中闻到的更加浓郁。

  “这是......”

  宋棠音强作镇定地问道。

  大长老叹了口气,面露忧色:“这是病愈后的后遗症,虽然‘枯血咒’已经解除,但不少族人的神智还未完全恢复,行动也比往常迟缓许多。”

  风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棠音仔细观察着族人们的状态,发现他们虽然动作迟缓,面上那些斑点的确已经消失。

  “原来如此。”

  她微微颔首。

  “不知我的夫君现在何处?我走前他一直在照料病人。”

  大长老露出温和的笑容:“谢公子确实尽心尽力,不过他现在正在闭关调息,前些日子为了救治族人消耗过大。圣女不如先去看看那些被救回来的孩童?”

  他指着不远处的茅草屋方向,只见那几个年岁不大孩童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由几位妇人照看着。

  孩子们看起来神情安详,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宋棠音心中疑虑未消,但面上不显,只温顺应道:“既然夫君在闭关,那我便先回去休息,等他出关再说。”

  大长老满意地点头,对风吩咐道:“护送圣女回去休息,务必好生照料。”

  风沉默地领命,引着宋棠音往她与谢临渊居住的小屋走去。

  宋棠音注意到,这一路上都有族人看似无意地在附近徘徊,实则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回到小屋,宋棠音推门而入,心顿时沉了下去。

  屋内整洁得过分。

  谢临渊的佩剑不在惯常放置的架子上,他的外袍不见踪影,连他常用的茶具都少了一套。这间屋子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衣柜前,打开一看,谢临渊的衣物全都不见了。

  “夫君闭关,为何连衣物都带走了?”她状似随意地问风。

  风站在门边,眼神空洞地回答:“大长老吩咐,谢公子需要静修,已将他的物品另行安置。”

  这个回答太过刻意。

  宋棠音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风机械地行礼:“我在门外守着。”说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上,宋棠音立即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

  只见风如雕塑般守在门口,不远处还有两个健壮的妇人坐在树荫下做针线,目光却不时扫向小屋方向。

  她退回屋内,心绪纷乱。

  她消失这么些日子,夫君定会来寻她的。

  即便是要闭关,也绝不会不告而别,更不会将随身物品全部带走。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出事了。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宋棠音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她再次环顾四周,这一次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床底、柜顶、地板缝隙,甚至检查了谢临渊惯常打坐的蒲团内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就像他从未在此居住过。

  这种彻底的“无痕”本身,就透着极度的不寻常。

  以谢临渊的性格和能力,若非情况极端,绝不会连一点暗示都无法留下。

  除非……他是在完全无法反抗、甚至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被带走的。

  这个念头让宋棠音心底发寒。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风。

  大长老让她“护送”自己回来,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而风,是执行者,也是此刻唯一的、可能获取信息的突破口。

  风的异常她早已察觉,那种空洞的眼神,机械的应答,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像是被操控了,但大长老是如何做到的?是那种“怪味道”的药草,还是别的巫术?

  她需要单独和风谈谈,必须打破他目前这种被控制的状态,哪怕只有一瞬间。

  宋棠音走到门边,并未开门,而是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风,你在吗?我……我有些不适。”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风毫无波澜的声音:“圣女有何不适?需要我去请大长老吗?”

  “不,不用惊动大长老。”

  宋棠音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气音。

  “只是突然有些头晕,或许是旧伤未愈……你能进来帮我倒杯水吗?”

  她刻意示弱,降低对方的警惕,同时提供了一个合理的、需要他进入密闭空间的理由。

  门外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

  片刻,门被推开,风走了进来,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径直走向桌边倒水。

  就在风拿起水壶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窗外掠入!

  阿金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屋内显得极具压迫感,但它动作却异常敏捷精准。

  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嘶吼,粗壮的尾巴如鞭子般扫向风的下盘,同时一只前爪直取他后颈……

  风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但他被控制后的身体反应依旧快得惊人。他下意识侧身闪避,手中水壶猛地掷向阿金面门。

  “砰!”

  水壶在阿金坚硬的鳞片上碎裂,水流四溅。但这短暂的干扰已经足够,宋棠音早已蓄势待发,在风躲避阿金攻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她猛地将藏在袖中的清心草粉末朝他迎面挥去!

  蕴含着清新气息的绿色粉末扑面而来,风吸入少许,动作骤然一僵。他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碎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痛苦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风!”宋棠音急唤,“清醒一点!”

  风的瞳孔在空洞与清明之间急速闪烁,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地……地牢……祭坛……下……”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丝清明迅速被空洞覆盖,身体再次挺直,恢复了那副被操控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木然。

  就在风眼神重归空洞的瞬间,宋棠音当机立断,对阿金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阿金会意,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迅速缩至屋角阴影处,暗金色的鳞片色泽变幻,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宋棠音捂住胸口,眉头紧蹙,声音带着痛楚对风说道:“我...我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旧伤复发,风,你快去帮我取些止痛的草药来,要快!”

  风僵立原地,空洞的眼神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产生了一丝迟滞。

  片刻后,他机械地点头:“是。”

  随即转身离去。

  门被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宋棠音靠在桌边,急促地喘息着。

  地牢,祭坛下。

  夫君………有可能在地牢!

  这个信息让她既振奋又焦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小屋窗外不远处,一株古老的巫眼花正悄然绽放。

  这种罕见的花卉能将周围的声音传到另一朵之处。

  此时在大长老的居所内,一株同样的巫眼花正缓缓吐出宋棠音方才同风说过的话。

  大长老站在花前,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而他身后的阴影处,一名心腹侍卫低声问道:“长老,既然已知圣女意图,为何不直接将她拿下?以免夜长梦多。”

  大长老凝视着巫眼花,目光幽深:“历代圣女,十年一换,如同割韭菜般,刚培育成熟便要更换,但这一次……”

  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

  “这个宋棠音,太特殊了。”

  侍卫面露不解。

  “她体内的蛊灵,与巫山本源的契合度前所未有,不仅能与巨兽沟通,甚至能引动自身异变。”

  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这样的圣女,百年难遇,若按旧例十年更换,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转身看向水镜中宋棠音的身影:“我要的,不是用她十年。而是让她永远留在巫山,成为部落永恒的守护者。”

  “可是……”侍卫迟疑道,“她与那外来者感情深厚,恐怕不会甘心留下。”

  “正因如此,才要让她亲自去地牢。”

  大长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她发现谢临渊已经抛弃她了……她们之间的羁绊自然就会断了。。”

  侍卫闻言一震:“长老是说……”

  “没错。”

  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谢临渊此刻正在地牢深处。忘情蛊需要七日才能完全生效,届时他将彻底忘却前尘,心甘情愿地与阿凝成婚。”

  他轻轻敲击蛇头杖:“这七日,正是最好的煎熬期。让宋棠音找到他,看着他一日日变得陌生,看着她所谓的'深情'在蛊虫作用下一点点消磨……”

  侍卫恍然大悟:“长老是要让她亲眼见证夫君的转变,彻底绝望?”

  “正是。”

  大长老露出残酷的笑意。

  “等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地牢,却发现夫君已经不再认识她。日复一日,看着曾经挚爱之人变得冷漠疏离,直到第七日亲眼见证他与别人拜堂……”

  此时,在地牢深处,谢临渊被特制的锁链禁锢在石壁上。

  他垂着头,银发凌乱,手腕处的血管隐隐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那是忘情蛊正在缓慢侵蚀的痕迹。

  偶尔他会突然挣扎,嘶吼着宋棠音的名字,但很快又会在蛊虫作用下陷入更深的迷茫。

  一缕细如发丝的牵魂藤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这种奇特的藤蔓能将受缚者的心神波动传递给掌控者。

  大长老袖中的母藤正微微颤动,清晰地传递着谢临渊挣扎时的痛苦,满意地抚须。

  族人……圣女,都不能出去,都要永生永世,待在他建造的……世外桃源里。

  第二天清晨,宋棠音借着采集草药的名义在部落中走动。

  让她意外的是,前往祭坛的路上异常顺利,那些原本在附近徘徊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祭坛后方果然有一处隐蔽的入口,石阶蜿蜒向下,通往幽深的地底。

  宋棠音握紧袖中的清心草,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

  地牢里阴暗潮湿,但出乎意料的是,沿途竟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只有墙壁上零星插着的火把,为她照亮前路。

  在地牢最深处的石室里,她看到了谢临渊。

  他并没有被锁链束缚,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床上,神情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银色的眼眸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囡囡。”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却平淡得让人心寒。

  宋棠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夫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然而谢临渊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这句话让宋棠音愣在原地。

  她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虽然记得她,眼神却不再有从前的温柔与眷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了吗?”

  她颤抖着问。

  “记得。”

  他的回答很干脆。

  “你是我的妻子宋棠音……我们,很相爱!”

  宋棠音被他这平淡的语气刺得心头一疼,眼圈顿时就红了。

  她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夫君……你说话怎么这样冷淡?是不是怪我这些天没回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掉到地下河里去了,还遇到了阿金,好不容易才……”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谢临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忘情蛊让他对这份感情变得淡漠,但怀中熟悉的温软触感,那带着哭腔的撒娇,以及潜意识里深刻的本能,让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环住了她。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几分生疏,但确实是一个拥抱。

  “别哭……”

  他低声说,语气虽然依旧不够温热,却少了几分刚才的疏离。

  他的手无意识地轻拍她的后背,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委屈时他做的那样。

  宋棠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将他抱得更紧,趁机将藏在指尖的清心草粉末悄悄抹在他的手腕脉门处。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夫君,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这里好冷,你抱紧我一点……”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墨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一个熟悉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青黑色纹路突然明显了一瞬。

  那股刚刚升起的温情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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