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饵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义兄留下的医书，绿蕊昨夜念了少许，多是些常见的防疫之策，对于眼下这般凶猛的疫情，似乎并无立竿见影的特效之法。

  她不能干等，她必须知道外面的疫病究竟已经是何模样了。

  “春桃。”

  她出声唤道，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镇定。

  “姑娘？”

  春桃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担忧。

  “替我更衣。”

  宋棠音站起身，轻声说道。

  “简单些，暖和即可。然后……陪我去街上走走。”

  春桃闻言大惊失色：“姑娘！不可！如今外面乱得很，瘟疫横行，您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若是让公子知道……”

  “正是因为外面情况不明，我才更要亲自去看看。”

  宋棠音打断她，微微侧过脸。

  “我看不清，但我的耳朵还能听。听听百姓们都在说什么，听听这城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似乎也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要知道，谢临渊正在面对的是什么。

  她要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徒劳，她也必须走出这一步。

  春桃闻言依旧拦着她没有放手。

  “姑娘，城中粮食短缺，大姑娘送的粮食又还未到，咱们这样出去…”

  城中尚且未染病的人寥寥无几，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了。

  宋棠音拍了拍她的手，随后柔声解释道。

  “春桃，我知你的顾虑，怕我有危险，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怀瑾哥哥日日奔波在疫区，却依旧受天下百姓谩骂，而与他一起来的太子却在屋里享乐，凭什么呢？”

  “我此番出去……要将他也给唤上的。”

  春桃听到宋棠音竟打算将太子也拖下水，惊得眼睛瞪得更圆了，连连摇头：“姑娘！这、这更使不得了！太子殿下何等尊贵，如今通州这般险地，他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愿意随您出去涉险？他、他那样的人……”

  春桃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太子那样养尊处优、惜命怕死的人，怎么可能愿意以身犯险？

  宋棠音闻言，苍白的小脸上却缓缓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意的笑容。

  她微微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细腻却毫无血色的脸颊，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了然。

  “他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秋日清晨的薄雾，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

  “春桃，你不懂……他那样的人，或许惜命，但他更……贪图些别的。”

  她的指尖停留在自己的下颌线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我虽目不能视，却也感觉得出……他那日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关心，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占有和贪婪。

  “他既对我存了那般心思，”

  宋棠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利用般的冷静。

  “那我亲自去‘请’他，请他体恤民情，与他‘同甘共苦’……为了维持他储君的‘仁德’名声，更为了……在我面前彰显他的‘力量’与‘担当’，他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多半会应下的。”

  宋棠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不同往常的冷静。

  用自己作饵，引太子出面，虽然让她觉得恶心，但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能让她安全走出去，并且能将太子一同拖入局中的方法。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真正奔波在疫区、承受骂名和风险的是谢临渊，而高高在上的太子，不过是做做样子。

  更要让太子亲眼看看，这通州城，究竟被他们逼到了何种境地！

  春桃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脆弱与决绝的神情，心中巨震，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的姑娘……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需被呵护在羽翼下的娇软人儿，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稳与谋算，让春桃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位远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宋家大小姐……宋凝雪的影子。

  “可是姑娘……”

  春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太委屈您了……”

  “委屈？”

  宋棠音轻轻放下手，摇了摇头，雾蒙蒙的眸子“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

  “比起怀瑾哥哥正在承受的，这算什么委屈。”

  “春桃，去递信……邀请太子同游！”

  春桃瞧着她那决绝的模样，压下心中的震撼与酸楚，重重点头，转身匆匆而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她知道，姑娘心意已决，而她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护好姑娘，与姑娘…共同进退。

  宋棠音在绿蕊的搀扶下，刚走到别院门口，正准备吩咐车夫备车，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刻意温和笑意的男声：

  “宋姑娘这是要出门？真是巧了，孤正觉在屋内烦闷，想来邀姑娘一同散心，不料姑娘竟与孤心有灵犀。”

  来人竟是萧景！

  他不知何时得了消息，竟直接带着随从等在了别院门口！此刻他负手而立，一身锦袍在萧瑟秋景中依旧扎眼，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刚刚走出门的、戴着帷帽的宋棠音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兴味。

  春桃脸色发白地跟在太子随从后面，对着宋棠音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焦急……她根本没来得及去送信，太子是自己得了风声堵上门来的！

  宋棠音帷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太子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她这刚有动作，他便精准地堵在了门口，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但此刻已容不得她退缩。

  她微微屈膝，隔着轻纱行礼，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惊讶：“臣女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臣女只是觉得心中憋闷，想出去略走一走，不敢劳动殿下大驾。”

  萧景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轻纱：“姑娘说哪里话。通州如今不太平，姑娘身子又弱，独自出门孤怎能放心？正好孤也闲来无事，便陪姑娘走一趟，也好全了护卫之责。”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将“陪同”变成了“护卫”，堵死了宋棠音拒绝的余地。他甚至故作体贴地补充道：“姑娘欲往何处去？孤对通州也算熟悉，或可为姑娘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