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劫后余生

  握着藏锋剑的手因脱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烟尘弥漫中那巨大深坑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看穿，看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赢了……秦无炎死了……大仇得报……
  可为什么，心中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空洞和那撕心裂肺、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
  石昊……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挚友、兄弟，他的指路明灯，为了给他创造最后的逃生机会，用生命发出了那声绝望的警示……却连一缕残魂、一点骨灰都未能留下，彻底化为了尘埃……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汗水和尘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瓦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已久带着痛楚的闷哼。
  林溪猛地转头。
  只见苏清寒靠在一块布满裂纹的巨大黑曜石断碑旁。
  月白色的云锦长裙早已不复飘逸，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污渍、血痕和尘灰，裙摆甚至被撕裂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丝，显然在最后的爆炸冲击和能量反噬中受了不轻的内伤。
  那柄晶莹剔透如玄冰雕琢而成的长剑斜插在她身前焦黑的土地上，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原本流转的冰蓝神光黯淡到了极点。
  她一手紧紧捂着剧痛的胸口，清冷的眉宇间因痛苦而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微微颤抖。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初，如同受伤的冰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弥漫的烟尘和远处开始骚乱起来的城主府外围。
  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烟尘，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几缕散乱的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旁，褪去了平日里的不食烟火与高高在上，显露出一种属于凡尘，令人心碎的脆弱与疲惫。
  这个瞬间，流露出的是无法掩饰的柔弱，与她之前战斗时那掌控冰雪、神威凛凛的姿态形成了强烈而又震撼人心的反差。这反差，就像是万载冰川上一道新生的脆弱的裂隙，不经意间，带着冰冷的微光，狠狠撞入了林溪那被悲痛和怒火填满的心湖深处。
  四目，在弥漫的尘埃与冰冷的月光中，猝然相对。
  林溪的眼中，是未干的泪痕，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是一种失去挚友后的巨大空洞。
  苏清寒的眼中，是力战后的极致疲惫，是内伤带来的痛楚，更是一丝对林溪此刻脆弱而巨大悲恸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泪水，看到了他眼中那刻骨铭心，仿佛失去整个世界的悲伤。这个在战斗中燃烧的复仇之神、悍勇无畏到令人心悸的少年，此刻蜷缩在废墟里，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种陌生但带着一丝涩然的情绪，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滋生。
  沉默，在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和尘埃气息的废墟中蔓延，沉重而又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是苏清寒先打破了这死寂。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清冷的底色，却因伤势而显得沙哑、微弱，少了几分惯有的寒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确认般的缓和：“他……彻底湮灭了。”
  林溪没有回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只是更加用力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枚属于石昊，已经冰冷却在最后时刻滚烫的家传玉佩。仿佛那是连接他与逝去挚友的最后纽带。他深深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藏锋剑柄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许久，像是小孩子般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苏清寒看着他紧握玉佩、微微颤抖的背影，抿了抿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挣扎着，想要支撑着断碑站起身，牵动了严重的内伤，丹田处一阵绞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一晃，险些再次跌倒。
  这声痛哼，再次惊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林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灌了铅，伤痕累累的身体，踉跄着，一步一挪地走到苏清寒面前。
  他向她伸出了那只沾满血污、泥土、甚至有些颤抖的手。那只手，布满了战斗留下的擦伤和茧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磐石般的坚定。
  苏清寒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冰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茫然。
  她那只微凉，同样沾染了尘灰和血迹、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的纤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一丝矜持的迟疑，搭在了林溪宽厚、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上。
  两手相触的瞬间，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身体。是战斗后残余的灵力共鸣？是冰冷与温热肌肤的碰撞？还是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触动？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异样，身体同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林溪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拉起。动作间，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后松林般的幽香，此刻却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土的苦涩。
  苏清寒站稳身形，立刻、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自己的手从林溪掌中抽回，仿佛那温度烫到了她。她迅速别开视线，望向那仿佛深渊般的巨大深坑和远方开始此起彼伏的火光与喧嚣声。
  “此地……不宜久留。”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只是激战中混乱的错觉，“邪首虽诛，余孽未清，城中必将大乱。云锦城的玄甲卫马上就要到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溪紧握的玉佩，以及他背后那柄解开了第一重封印、星图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不凡气息的藏锋剑，“玄甲卫不知真相，恐怕只会觉得是你我二人蓄意谋杀了城主……”
  林溪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深沉的悲痛和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更加坚硬的锐利。他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那象征着毁灭与终结的深坑，以及远方开始骚动的城市。
  是的，战斗结束了，邪魔伏诛。但风暴，才刚刚开始。石昊用生命换来的真相，藏锋剑后续的封印，归家的路……
  以及，身边这位清冷如月、却在生死绝境中与他并肩而立、相互扶持的神秘女子……
  月光清冷，废墟苍凉。两人并肩立于断壁残垣之上，身影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硝烟、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在血火与共中悄然滋生的微妙气息。
  脚下的路，通向更加云谲波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