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意外的修罗场

  伞骨滴着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而那一瞬，林雀几乎屏住了呼吸。
  男人的脸终于显露在光下——
  精致到几近不真实，像是画师反复打磨过的线条，每一笔都收得克制而冷静，却又不失风骨。
  一副无框眼镜安静地挂在他鼻梁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昂贵的首饰更衬他气质。
  是江妄。
  这次他没有桀骜、没有狂傲的调笑，也没有嘲弄的目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眼温润，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温雅、从容，像是一枚沉入深海的银钩，不声不响，却勾得人心头发颤。
  任何一个女人在这一刻看见他，大概都会为这一幕心动。
  可林雀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眉目无波。
  可掌心，却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己握得泛白。
  江妄轻轻弯下腰，将手中的花束稳稳放在墓碑前。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静地站了片刻，随后直起身，朝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庄重得不像他。
  林雀怔在原地，看他像做仪式一般完成这一切，然后才缓缓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几人。
  他先朝林雀和祁夜轻轻点头，神情从容克制。最后，却停在林振业身上。
  “林先生，”江妄开口，语气意外的温和有礼，“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林雀和祁夜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你做什么？”林雀眉头紧蹙，语气里带了几分防备。
  江妄却只是看着她，眼神冷静坚定，低声道：“别闹。”
  这一声落下，林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他，像第一次真正认不出他。
  江妄却已经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林振业，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振业显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瞬，还是下意识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一处安静的林间小路走去。
  两人目送江妄和林振业的背影渐行渐远。
  空气里残留着伞骨甩落雨珠的声音，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祁夜沉默几秒，终于忍不住轻声骂了一句：“这人还真是……隔段时间就要发一次病。”
  他说得没什么起伏，却满脸写着“服了他了”的无奈。
  林雀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完全赞同，又或者说是根本不想多评价。
  她眼神落在远处的那两道身影上，眉头轻皱，嘴角却慢慢抿起，神情一点点变得模糊难辨。
  不一会儿，两人从墓园远处慢慢走回来。
  林振业低着头，眼神游移，明显有些心虚。
  他嗓音发涩道：“我……我要和江先生去一趟你外公外婆家。”
  林雀脸色一变，声音骤然提高：“什么？！”
  她终于没能控制好情绪，整个人坐在轮椅上也直起了上半身：“去干嘛？”
  林振业摸了摸额角的汗，神情闪躲：“就……就是有点事……去看看。”
  祁夜眯了眯眼，一把搂住林雀的肩膀，语气带着笑，却不容拒绝：“爸，我们也去，好久没见外公外婆了。”
  江妄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向林振业，缓缓点了点头。
  林振业犹豫了两秒，只得咽下口水，讪讪地答应：“好……好吧。”
  两位老人的住处离墓园不远，是乡下的一座二层自建房。
  院墙粉白，砖道清扫得干干净净。
  白枫霜早年为二老亲自设计过整套装修，屋内铺地板、装空调，连厨房和卫生间都做了干湿分离。她还请了两个本地阿姨帮忙料理家务，只让父母安心颐养天年。
  外头都说她“下嫁”到林家，并非空穴来风。
  白枫霜的父母年轻时做紫砂壶生意，算半个工艺师，靠手艺起家，虽不至豪门，却也家底丰厚。她自小受教于父母，坚韧干练，考学进城、立业成名，全靠自己。
  而她之所以选了林振业，是因为——穷没关系，长得帅啊。
  白枫霜不忍父母再为她操劳，从未动过“啃老”的念头。她强大到自己养自己，也悄悄养了整个家。
  也正因为如此，二老从未干预过她的婚姻，只在乡下慢悠悠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
  两辆车相继驶入村口。
  乡道狭窄，车胎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低响。林雀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那栋白墙红瓦的老宅安稳伫立在树荫之间，藤蔓从院墙攀出，门前榕树下，一群老人正围着棋盘斗得热火朝天。
  林雀外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正与人下棋，旁边的外婆一手拎着保温杯，一手拿着蒲扇，替他驱赶蚊虫，嘴里不停指点战术。
  “你这一步下错咯，他杀你车了还看不出来。”
  “莫催，这不是还没吃嘛。”
  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笑声清脆，像从旧时光里传来。
  祁夜轻声笑道：“你外公外婆挺会享受。”
  林雀心想，母亲若看到眼前这幕，大概会很欣慰吧。可转念一想，今天是母亲的忌日，这两位老人竟还能如此悠哉……也罢，或许这才是母亲真正希望他们活成的样子。
  车子停在老宅前的空地上，榕树枝叶浓密，树荫将地面遮得斑驳，微风拂过，枝条轻轻摇曳。
  一群老人慢悠悠围了过来，嘴里打趣着，神情八卦又热情：“哟，老白，你家孩子啊？这车真好啊，一看就是出息人！”
  林振业率先下车，还没站稳，外婆就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你回来干嘛？”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没敢接话。
  外公拍拍外婆的手，劝道：“来了就来了，别板着脸，不好看。”
  随后祁夜、江妄和林雀也陆续下车，立刻被热情包围。
  “这两个小伙子真精神！哎，有对象没啊？咱村那丫头刚进了编制，人也俊，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
  “这不是雀雀嘛，都当妈了？男孩还是女孩？”
  林雀一时哭笑不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虽然母亲走了，可这个家，还在热气腾腾地活着。
  这边，祁夜和江妄已经站定，被几个老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打量着。
  “这两个小伙子哪个是孩子他爹啊？”
  “你俩谁是老白外孙女婿啊？都长得太俊咯！”
  一句话把气氛拉得有点尴尬，祁夜摸了摸鼻尖，江妄微微皱眉，两个男人都没出声。
  林雀刚想开口，外婆便出来打圆扬，挥着蒲扇赶人：“行啦行啦，都散啦，还让不让人进屋了！”
  众人虽然意犹未尽，却也不好多留，只得悻悻离开。
  外公外婆见了祁夜，面上倒是亲切——早在婚前祁夜就经常陪林雀回来，老人们也记得。但结婚和怀孕的事，是后来听电话才知道的，这还是头一次正式回访。
  来得突然，祁夜两手空空，心里有些尴尬。
  反倒是江妄，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后备箱拿出一堆补品，燕窝、参汤、营养液，分门别类装得极整齐，提起来走得极稳。
  “这……”外公看得一愣，转头看林雀，“这是谁家的孩子？”
  林雀哑然。
  祁夜看着江妄将东西一样样放在石桌上，忍不住咬牙，低声道：“心机男，可恶....”
  林雀顿了下，淡淡道：“我朋友。”
  外婆哦了一声，没多问，但眼角余光却在两位青年之间打量来打量去，似乎已经默默开始排序。
  祁夜握着林雀的手有些紧。
  江妄却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一副“我是长辈眼中最合适那位”的自信模样。
  这一趟，原是拜祭母亲、走个过扬，却意外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