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坠落
作者:杳卿
夕阳在那几株老槐树的缝隙里坠落。
一辆老旧的青篷马车正停在那几株树下。穆卿尘低身上车,陌寻立马奉上一盏冷茶。
最近主子爱喝冷茶,他特地提早了两刻钟把茶沏好,这会茶水刚好是凉的呢。
穆卿尘接过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道:“她如何了?”
陌寻宁肯挨顿皮肉苦,也要省下这颗药。
陌寻最怕他这眼神,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老太医的药只有五颗,我、横平还有武阳分走三颗,如今主子便只剩下两颗。这是能救命的药,属下不愿将这颗药浪费了。
明氏身上还带着浓浓的檀香,谢相容轻轻“嗯”了声,忍住眼里的泪意,道:“褚伯母今儿在庙里忙了一日,快回去歇下吧、若不然阿娘醒来,又要说我没得规矩了。”
明氏柔声道:“你母亲最是疼你,怎会舍得?”
谢相容是真的不喜欢英国公府,也不喜欢国公府里的许多人。但大房的人,不管是大伯还是大堂兄、四堂兄,她一直是喜欢的。
在谢相容看来,大伯大抵是谢家唯一有骨气的人。
英国公府作为勋爵,本就有采邑食禄,每年都有岁收粮、钞贯、經丝、绢、罗、冬夏布等。
谢相容心想,若阿娘真的出事了,她定要让这英国公府里的人一日都不得安宁。
从前阿娘为了她们二房,处处退让。她为了阿爹阿娘,也处处隐忍。到头来,就是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谢相容听完前因后果,心里对谢老夫人的厌恶俨然到了极点。好在父亲虽是个孝子,可从来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周嬷嬷面容扭曲,后槽牙咬得切切作响,说完便掀开帘子进了屋。
院子里的人隔得远,也没听清周嬷嬷说了甚,见英国公一脸失魂落魄,只当是夫人不好了。
谢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一个嬷嬷立马上前,火急火燎道:“国公爷,夫人可是不好了?老奴不得不提醒国公爷一声,大姑娘可是东宁侯府世子夫人。”
穆卿尘的话问出口后自个儿都怔了怔,不等回复便挥手让他去孙家了。
穆卿尘将孙太医送来英国公府,对谢相容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孙太医只看了韩氏一眼,连脉都不把了,立时从药箱里掏出针囊,一面儿抽针,一面儿严肃道:“国公夫人,时间紧迫,下官便不执笔写药方了。”
“世子夫人站都站不稳,连自个儿磕到门栏都不知晓,想来是担心极了侯夫人。”
穆卿尘听完他的话,半落下眸光,十分冷静地安排他去孙家请人。然而在他转身离去时,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她磕哪儿了?”
陌寻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主子是在问世子夫人磕哪儿了?
这才叫他顺顺利利地逮住了人。希望来得及吧,陌寻在心里默默道。
他是头一回见温婉大方的少夫人露出那样的神态,撞到门栏的那一声“嘭”,他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想到这,陌寻的思绪蓦地一顿。
放心,孙医正是孙院使的孙子,当初小的主子受伤后,便是他将主子的病给治好的。”
英国公循声望去,见是个生面孔,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朴素,一看便知不是英国公府府里的下人。
那人拱手见礼,道:“小的是穆世子的长随陌寻,我家主子知晓国公夫人病危,特地让小的去将孙医正请来。”
与他两个弟弟不一样,英国公生得虽也生的秀气,身上很有些将军的儒雅气。
然而此时此刻,他那些清清朗朗的儒雅气一瞬间便消散无踪,仿佛某些支撑着他的东西忽然就不见了。
谢相容看了眼脸色灰败的英国公,一把抓过英国公的袖子,果断道:“大伯母乃二品诰命夫人,父亲快进宫去请太医!”
他亦是个有脾气的人,韩氏不让他进,他便不进。只他从没想过,这清蘅院有一天会失去女主人。
在他的记忆里,韩氏始终是鲜活的,像红艳艳的木棉花,便是没了枝叶,也能开得灿烂而夺目。
英国公无法将里头那随时会丧命的人与沈氏联想起来。
虽不是诗书传家的大家女,但也是炊金馔玉娇养大的,除了脾气烈了些,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
父亲说,大哥是天生的武将,且得皇上器重,有他在,谢家迟迟早早能在上京挣下一席之地。只这样是不够的,谢家还缺少底蕴,而这底蕴需要无数金银铺就。
与他那两个喜欢从我的弟弟不一样,英国公自小便喜欢舞刀弄剑,他心中期盼的妻子是能同他一起保家卫国的想法。
韩氏氏系商户女,在英国公心中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女子。
然而成亲后,她与他想象的商户女却有些不同。
多久,又立马被焦灼慌乱的情绪生生浇灭。
谢相容匆匆进了月洞门,抓住英国公的手臂,问道:“大伯,我父亲如何了?”
英国公看到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的侄女,喉头一涩。
“你父亲两个时辰前忽然出血,眼下大夫正在施针,只要能止得住血,便能保住命。”
倒是周嬷嬷带着几名丫,端着一盆盆血水从里头进进出出。
那触目惊心的红看得英国公心口直跳。
想到沈氏做的事,一阵火气直往心里拱,然而那火没烧起来,就被人打断。
说完这话,他便不敢再往下说了。
陌寻眉眼一凛,折身回了松思院传话。
听罢陌寻的话,谢相容差点儿没站稳,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下,头重重磕向门栏。
然而等他靠近,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那个男人忽然抓住他的手,怒吼一声抓着他的手就要将他摔出山崖。
她坐在那张做工讲究精细的拔步床里,凤冠霞帔,嫁衣似火。
他于一室喧闹中拿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柔软顺滑的发梢擦过手背,微微的酥痒。还有她醉眼朦胧地瞪着眼,不服气地说他是大尾巴狼。
他试图摆脱这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皱着眉,喘着气,一点一点抱守心神,梦里谢相容终于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然心神一松,梦境急速转换,竟又回到了大婚那日。
与性子暴烈的建德帝相比,景泰帝的脾气实则非常好,便是雷霆震怒的时候,依旧是尔雅温文的。
虽病弱,可他说话时却极有威仪,气出丹田而深沉有力,如天语纶音。
龙案下跪了一地的臣公,有三法司的,有京兆府、禁军卫的,也有司礼监的。
他大病初愈,面色苍白,薄唇与面同色,如覆霜雪。身量分明是高大而清瘦的,但那缀着绿色滚边的黑色龙袍穿在身上,较之从前,已是有些空荡。
景泰帝是先帝的第七子,生得俊美无俦,却因在娘胎里带了病气,出生后身子较旁的皇子孱弱,颇不得帝喜。
金銮殿上的垂脊兽伏在毒辣辣的阳光里,琉璃青瓦被晒出了一层层虚影。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缀白鹇补子的太医急匆匆地跟在一名内侍身后,提着个药匣步入大殿。
说完她便提起裙裾,缓缓走回内室。恍惚中,好似又看到了雨帘里林月那双愤怒的眼。
谢相容自小便锦衣玉食,在钱财上自来是有点不知人间疾苦的。
后来谢家倒了,她手上的银子如水一般流走,没了钱财打点,想去牢里见五哥一面都变得格外艰难。
最后一次去大理寺狱见五个,那狱卒嫌她递来的钱袋轻不让她进去,她只好赶紧脱下自出生便不曾离过身的小玉坠。
玉屏在内室点上玉兰香,给谢相容沏上一壶上好的龙团。
谢相容啜着茶,吃着刚出炉的荷花酥,靠坐在榻上看自己的嫁妆单子,时不时还拿出个算盘拨动几下。
前世国公府出事后,家中一应财物全被抄走,连阿娘的嫁妆都没能留住。她为二房四处奔走打点关系,也将自己的嫁妆花得七七八八。
今日金銮殿里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谢相容不知,但她知晓穆卿尘在下晌会被几名大汉将军抬回来。
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什么荷花酥、红豆糕、八珍糯米凉糕,蒸了满满一屉。
昨儿煨的参汤穆卿尘不喝,被送回来后,谢相容便同张妈妈、盈月、盈雀分着吃了。
穆卿尘安静听着,并未接话。
茶盏滚烫,白雾袅袅。
谈肆不知想到什么,在雾气里抬起了眼,望着穆卿尘意味不明道:“昨儿被埋伏,可曾悔过?”
穆卿尘垂眸应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茬:“昨日本官能顺利脱险,实乃托了京兆府尹之福。”
当时若不是顺天府的衙差来得快,他便是能保住命,身上至少要再添几道伤,这会大约还不能醒。
那样安宁又寻常的黄昏,薄薄的金光缱绻贴上少女的眉眼。她亭亭立在树下,连微微扬起的裙裾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然后便听她十分温顺且规矩地对他说:“郎君忙去罢”。
她不曾埋怨过,也不曾越矩过,始终保持在不令他生厌的距离里。
在岔路与你分道扬镳,甚至往你后背狠狠捅上一刀。
谁都不能轻信,这封来路不明的信更是如此。
谈肆垂下手,将那信递给一旁的灰衣长随,道:“看清楚了是何人送来的信没?”
如今的朝廷乱象四生,几股复杂的势力盘根错节,暗涌不断。今日敌可成明日友,同路人亦能
谈肆慢慢扫过信中所举的官职、买卖价格与买卖年月,原先浮在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面色反而凝重起来。
到底是浸淫官场二十多年的人,不过瞬息便觉察出不寻常之处。
犯妇金氏的供词情词不明、前后不一,与那凭空冒出来的乐工的供词在细节上全然对不上。那两张卖身契的字迹一看便知是新近伪造的,而非那乐工自称的两年前的字契。
穆卿尘心思机敏,这两年接触了上百个案宗,又深入民间调查过十数个悬案,在查案断案上自有自己的一套,几乎就没出过错。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旭一家便是如此。家中男丁个个都领了个官职,便是最不济事的杨荣,也得了个庠生的功名,正等着杨旭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
杨荣是杨旭亲哥哥唯一的儿子,生得五大三粗,在昌平州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作威作福。随着杨旭在司礼监的地位水涨船高,他行事也愈发横行露道欺里露女的事没少做
灰衣长随忙上前开了车门,门外,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立在茫茫夜色里,萧萧肃肃,如浓墨挥就的华茂秋松。
灰衣长随不由喟叹,难怪主子训斥族里的年轻郎君时,总忍不住要将这位顾大人挂在嘴边,的确是俊朗有丰姿。
穆卿尘冲谈肆元拱手作了个长揖。
车厢里一个眉目周正,年过四旬的英伟男子正端着盏茶慢慢啜饮着。
他身旁的灰衣长随给他续了茶,道:“即是来接穆世子,大人又何必如此高调?这上京谁不知晓刑部的左侍郎大人最爱在马车上挂羊角宫灯。”
院里,夜色如浓墨,曦光未至。
男人将乌纱帽稳稳戴于头顶,双目似寒星,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对两位忠心耿耿的伙伴淡声道:“我会平安归来。”
灯光亮起一隅昏黄。
穆卿尘将那浸满血色的布带层层解开,露出横在玉色的肌理里的狰狞伤口。
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仍旧在渗着血。
只他面上不始终露半点痛色,待新的布带缠好,便起身,着官袍,束玉带,手执乌纱帽缓缓走向屋外。
陌寻面露忧色,既忧虑穆卿尘的身子,也忧虑入宫后朝堂里的波云诡谲。
景泰帝开这条金殿路,可不是没有风险的。
主子替许鹂儿、金氏母女陈冤,若案子重审后不能推翻大理寺原先的定谳,那主子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剥夺功名,彻底逐出上京的官场。
案上的书被风吹得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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