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番外三（上） 魏谕×司辰

  落云城最大的酒馆“醉仙居”临水而建，雕梁画栋，丝竹之声隐隐透出。
  正值傍晚，华灯初上，倒映在粼粼水波中，平添几分旖旎。
  然而，靠窗雅座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店小二刚将两坛上好的“桃花醉”和几碟精致糕点摆上桌，司辰就迫不及待地抢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清澈的酒液顺着他微扬的脖颈滑下，洇湿了前襟一小片。
  大半坛酒下肚，他才“哈”地一声放下坛子，脸颊迅速飞上两抹酡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被酒精点燃的怨气和委屈。
  “魏哥！你是不知道！”
  司辰一拍桌子，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跳，“咱们那位尊上！简直是抠门界的神话！”
  “上上个月我借他的三块上品灵石，他都没还，结果呢？刚才他还大言不惭的跟我借！”
  “我这俸禄，本来就少得可怜，全指望这点灵石修炼和还我那破房子的债呢！”
  “一百年了！我都还了一百年了还没还清！就这条件，你说，哪个好看的姑娘愿意跟我结道侣？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
  他越说越激动，又想去抓酒坛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按在了坛口。
  魏谕不知何时已将另一坛酒移到了自己手边，只给司辰留了个空杯子。
  他拿起干净的玉箸，夹了一块散发着清甜桂花香的糕点，精准地塞进了司辰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魏谕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眼神却落在司辰被酒液润湿的唇角，眸色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将那碟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空腹喝酒伤身，先垫垫。”
  司辰被糕点堵得一噎，下意识嚼了嚼，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些许酒气和怨气。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唔…还是魏哥你好，知道关心我……”
  他光顾着抱怨，没注意到魏谕面前也有一碟一模一样的桂花糕。
  但魏谕几乎没动，反而在司辰碟子里的糕点快见底时，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碟没动过的也推了过去。
  酒过三巡，司辰彻底成了只煮熟的虾子。
  他趴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眼神迷离，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灵石…道侣…抠门尊上…”。
  声音越来越小。
  桃花酿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魏谕鼻尖。
  魏谕静静地看着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炼器狂人特有的冷硬和疏离眉眼，此刻被昏黄的灯光和窗外的夜色晕染得异常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司辰的脸颊，有些烫。
  “唔…”
  司辰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微凉的指尖，像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魏谕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地方扫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一百多年了。
  对于司辰的感情，他一直默默藏在心里，不愿碰触和表达。
  因为，他本不是主动的人。
  至于怎么动的心……
  时间要回溯到魏谕刚接手天冀宗不久，宗门内忧外患。
  他沉迷炼器近乎疯魔，试图用一件件强大的法器来证明自己和宗门的价值，性格也越发孤僻冷硬，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在一次极其危险的秘境探索任务中，他为了夺取一块关键的天外陨铁，被守护的凶兽重创，灵力紊乱，法器尽毁，几乎陷入绝境。
  是司辰。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嘻嘻，又似乎没个正形，灵力修为在众神官中也不算顶尖的摇光星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当时也狼狈不堪，却毫不犹豫地将他唯一且昂贵的高阶防御符箓拍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还孤身一人用众多的分身，引开了大部分凶兽的注意力，一边逃窜一边大喊：“天玑星君！快走啊！别管那破铁了！命要紧！”
  最终，司辰拖着一身伤，硬是把自己从兽口下拖了出来。
  事后魏谕才知道，司辰是为了完成云峥交代的另一项探查任务，恰好路过那片区域，感应到了他的灵力波动才冒险闯入的。
  “你……为什么救我？”
  脱离险境后，魏谕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司辰，忍不住问。
  他当时声名不显，甚至因为性格孤僻在神官和宗门中皆人缘不佳。
  也没什么朋友。
  司辰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撒药粉。
  闻言抬头，脸上还沾着灰和血痕，却咧开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这还用问？咱们都是给尊上干活儿的神官啊。”
  “再说了，天玑星君你炼器那么厉害，以后我法器坏了找你修，你好意思收我钱不？”
  他挤挤眼，一副“我赚大了”的表情。
  那笑容，像一道刺破漫长阴霾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魏谕封闭已久的心房。
  他看到了司辰笑容背后那份未经世故污染的赤诚。
  无关利益，甚至无关交情深浅，仅仅是因为“同为神官”，就能让他豁出性命。
  从那以后，魏谕的心里就有了这么一个人。
  但也仅此而已。
  他觉得他和司辰应该没结果。
  也没再有更多的来往。
  可前几日，却有了和以往不同的交集。
  甚至，还赚到了一声“魏哥”。
  此刻，看着醉倒在自己面前的司辰，魏谕心中鼓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酒馆里人声鼎沸，丝竹悦耳，窗外灯影摇曳，水波温柔。
  时机似乎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司辰，其实我……”
  “呼……呼……”
  轻微的鼾声响起。司辰的脑袋彻底歪在手臂上，睡得不省人事。
  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酝酿了许久的勇气，瞬间被这鼾声击得粉碎。
  魏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司辰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罢了。”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果然还是性格有问题。
  以自己这样的性格，活该单身一辈子。
  况且司辰好像也已经忘记了一百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