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者:熹跃
  承平殿的金砖依旧光洁,倒映着藻井的金龙,却洗不去那股浸透缝隙的铁锈腥气。只是如今这血腥之上,又沉淀了一层新谷的清香、墨汁的微苦,以及一种…缓慢却坚定勃发的生机。
  又是一年秋收大典前夕。丹墀之下,光洁的金砖上,罕见地没有铺陈象征祥瑞的珍禽异兽皮毛,而是厚厚地铺了一层金灿灿的、颗粒饱满的、犹带田野湿气的新收稻穗!沉甸甸的谷粒在殿内森冷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无声地对抗着龙涎香的厚重与权力的冰冷。
  沈昭未着冕服,依旧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袖口紧束至腕。她一步步走下御阶,沉重的战靴踏在厚实的稻穗之上,发出细碎沉闷的“沙沙”声。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农人查看收成般的专注。她俯身,随意抓起一把稻穗,指尖捻开谷壳,露出里面莹白饱满的米粒。甲缝里,残留着不知是漠北风沙还是京城砖灰的暗色污迹。
  户部尚书,一个两鬓染霜、面皮黝黑如同老农的干练官员,手捧厚厚的奏章,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在稻穗的清香中回荡:
  “启奏陛下!今岁秋收,四海承平!各道州府仓禀皆溢!京畿、江南、湖广等十三道,报称‘十年未有之丰’!据户部清点,较之陛下登基之初,天下在册丁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振奋,“——已增三成有余!流民归田,野无饿殍!”
  “丁口增三成”!
  这数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无声的巨浪!百官垂首,眼神却剧烈波动。三年!仅仅三年!从登基时的尸山血海、十室九空,到如今仓廪溢、丁口增!这是何等恐怖的恢复力?是铁血镇压下的太平?还是……这位女帝屠刀之外,另有乾坤?
  沈昭直起身,手中捻开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落,掉回金灿灿的稻穗堆里。她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垂手的百官,最终落在户部尚书高举的奏章上。那奏章封面,赫然写着两个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农桑策》!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捻过稻谷、沾着新鲜谷壳碎屑的手,探向腰间。
  “铮——!”
  并非拔剑!而是拔出了那支时刻悬于腰间的、饱蘸朱砂的御笔!
  笔锋殷红如血。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沈昭提笔,悬于户部尚书高举的《农桑策》奏章封面之上。她的动作沉稳,带着沙场点将的决断。笔锋落下,在那“农桑策”三字之下,重重写下四个铁画银钩、杀气隐现的朱红大字:
  **“永不加赋!”**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也就在朱批落成的瞬间——
  一滴粘稠、暗红的血珠,毫无征兆地从沈昭紧握笔杆的指缝间渗出!顺着朱红的笔杆蜿蜒而下,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嗒”地一声,精准地滴落在刚刚写就的“永不加赋”那鲜红的“赋”字之上!
  血珠迅速晕开,如同给这冰冷的政令承诺,染上了一层妖异而沉重的……血色印记!
  是旧伤崩裂?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死寂再次降临。户部尚书捧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那滴晕开的血珠仿佛有千钧之重。
  沈昭却浑若未觉。她随手将染血的朱笔掷回笔架,目光冰冷依旧,仿佛刚才那滴血并非来自己身。
  ……
  变革的浪潮,远比肃贪的铁血更汹涌,也更触及某些千年铁律的根基。
  国子监旁,那座原本供奉着至圣先师、只闻朗朗男声诵读经义的庄严学府对面,一座不起眼的青瓦院落悄然挂起了匾额。
  匾额上两个大字,并非工整的馆阁体,而是笔锋凌厉如枪似戟,带着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格物”**!
  落款处,一方小小的、殷红的——皇帝印玺!
  “格物堂”开馆那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高官道贺。只有一队沉默的玄甲侍卫按刀立于门前,目光如鹰隼。馆内,第一批束发、穿着素净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或紧张或兴奋地坐在崭新的书案后。她们面前摊开的,不是《女诫》《内训》,而是《水经注》《九章算术》乃至粗糙的农具图谱。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清贵自持的翰林院。
  “牝鸡司晨!阴阳倒置!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一位须发皆白、以理学大儒自居的老翰林,在得知消息后,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他捧着那本翻得卷边、视若圭臬的《女诫》,如同捧着最后的信仰,踉跄着冲出值房,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翰林院正堂那根粗大的、象征着文脉传承的蟠龙金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血花四溅!
  老翰林的身体软软滑落,手中那本《女诫》被喷涌的鲜血彻底浸透,扉页上“卑弱第一”四个字在血污中扭曲变形,触目惊心!他圆睁的双眼死死瞪着国子监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鲜血和死亡,并没能阻挡那“格物”的浪潮。
  ……
  三年后。金銮殿。殿试。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官袍,垂手肃立。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策论题目由女帝亲定——《论水患疏浚与农桑之本》。
  轮到一名考生。他身形瘦削,面色黧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左腿微跛,行走间有些不便。他走到御阶前,深深一揖,姿态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庄稼汉般的沉稳。开口时,带着浓重的乡音,并非字正腔圆的官话。
  然而,当他开始阐述如何利用新式筒车引水灌溉高地、如何依据《水经注》改良沟渠走向以避沙淤、如何结合农时统筹徭役不误春耕秋收……条理之清晰,见解之务实,对农事细节把握之精准,如同一位躬耕多年的老农在指点江山!
  满殿皆惊!那些满腹经纶、引经据典的才子们,在他那些带着泥土气息、却直指要害的言语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沈昭端坐龙椅,冰冷的目光第一次在殿试中显露出一丝专注。她听着那跛脚田舍郎用朴实的语言描绘着清晰的治水蓝图,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策论毕。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沈昭缓缓抬手。那只曾执掌虎符、沾染无数鲜血的手,拿起了御案上那支饱蘸朱砂的御笔。
  没有询问主考,没有理会座师。
  笔锋落下,在那跛脚考生的名册上,朱批二字,力透纸背!
  **“御史。”**
  御史?!
  如同平地惊雷!翰林院一位须发皆白、显然是那撞柱老翰林得意门生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出队列,重重跪倒在丹墀之下,额头撞击金砖砰砰作响,声音凄厉如同泣血: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子……此子乃黔州山野贱籍!三代为佃!目不识丁之家!岂能……岂能骤登清流御史之堂!污我朝堂清名!坏我千年纲常啊陛下——!”
  “纲常?”一声极轻、极淡,带着一丝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嘲弄,自龙椅后方的明黄屏风后传来。
  温砚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老臣的泣血哭嚎。
  屏风后似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有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那温润如玉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本宫凤印所批——”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那老臣瞬间惨白的脸色,“——便是王法。”
  凤印所批,便是王法!
  八个字,轻飘飘,却如同万钧巨锤,彻底砸碎了所有基于门第、出身、甚至性别的千年铁幕!
  ……
  变革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铁血的土壤和永不回头的意志催发下,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京城最大的“回春堂”药铺,坐堂的不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三十许的妇人,身着素净布裙,发髻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沉稳与专注。她三指搭在病者腕上,凝神细察,下笔开方,沉稳利落,丝毫不逊于宫中御医。求诊的妇人孺子排成长队,眼中是信赖而非惊异。
  江南富庶之地的州府衙门,威严的公堂之上。面对巧舌如簧、引经据典的状师,一位身着皂缘青衫、头戴方巾的女子讼师,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将《大沈律》的条款信手拈来,字字如刀,辩得对方哑口无言。堂下旁听的百姓,目光中有惊奇,更有钦佩。
  连那秦淮河畔,灯火通明的画舫楼阁里传出的琵琶声,似乎都变了调。少了几分往昔的靡靡之音,多了几分清越与铿锵。偶尔,竟能听到歌女婉转的歌声里,夹杂着“格物致知”、“水有浮力”之类的新奇词句,引得岸边的格物堂学子驻足倾听,莞尔一笑。
  ……
  又是一年秋收祭典。地点不在森严的祭天台,而在京郊御田。
  金黄的麦浪翻滚,一望无际。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在秋阳下闪烁着丰收的光芒。
  沈昭依旧一身玄甲,立于田埂高处。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与脚下温热的土地、眼前金黄的麦浪形成奇异的对比。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沉默的玄甲卫肃立四周。
  祭典简朴而庄重。焚香,祝祷,感恩天地风调雨顺。
  就在仪式即将结束,沈昭准备转身离去时——
  一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穿着粗布补丁衣裳的老妪,在玄甲卫警惕的目光中,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刚刚割下的、颗粒最为饱满的金黄麦穗。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她一步步走到沈昭面前,不顾玄甲卫按在刀柄上的手,极其费力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弯下佝偻的腰,将手中那把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新麦,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塞进了沈昭玄甲护臂与腕甲之间的缝隙里。
  干枯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玄铁。
  “陛…陛下……”老妪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乡音,却清晰地传入沈昭耳中,也传入周遭一片死寂的空气里,“老婆子……老婆子的孙女……”她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骄傲的笑容,“……在京城……格物堂里……背《水经》哩……背得可好!先生说……有出息!”
  背《水经》……有出息!
  简单的话语,如同最质朴的颂歌,在翻滚的麦浪之上回荡。
  沈昭低头,看着玄甲缝隙里那把金黄的麦穗。麦芒刺着冰冷的铁甲,阳光在饱满的谷粒上跳跃。她冰冷如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澜。
  ……
  承平殿深处。那具金丝楠木的巨大棺椁,依旧无声矗立。棺盖之上,覆盖着那幅囊括四海、描绘着怒海狂涛与“鬼见愁”灯塔的寰宇全舆图。
  只是此刻,在那片象征着富庶江南、鱼米之乡的疆域图纹之上,不知被何人,用极细的金线,巧妙地、牢固地嵌上了几粒饱满的、金灿灿的——麦穗。
  麦穗的金黄,与羊皮地图的柔黄、金丝楠木的暗金、以及那尚未干涸的血色疆域线,在昏沉的宫灯光线下,交融成一片奇异而沉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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