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熹跃
归云居内室,门窗紧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闷得人透不过气。角落里鎏金狻猊香炉吐着安神的沉水香,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死亡临近的阴冷。
温砚白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盖至胸口,露出的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着乌青,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却反常地泛着不祥的潮红。他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败的风箱在艰难拉扯,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喉间偶尔溢出的、细若蚊蚋的痛苦呻吟,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那道斜贯后背的伤口,即使被层层纱布包裹,依旧有丝丝缕缕混着青黑色液体的血水不断渗出,将纱布染得污秽不堪。空气中弥漫的腥臭里,夹杂着一股极淡、却令人心悸的甜腻气息——噬心散。
床边,沈昭一身玄衣,如同融入阴影的煞神。她没有坐,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环抱胸前,指间把玩着一件东西。那东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蓝芒,赫然是一枚刚从温砚白伤口深处挖出来的、三棱带倒刺的箭头!箭头表面沾着凝固的黑血和些许皮肉碎屑,尖端那抹诡异的幽蓝,在烛火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她垂着眼,冰冷的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刃,一寸寸刮过箭头上的每一丝纹路,每一个倒钩。噬心散。见血封喉,中者心脉寸断,痛苦万状而死。若非她随身带着龙骧军秘制的、能暂时压制百毒的“雪魄丹”,又用北境老兵口耳相传的土法,以烧红的匕首剜出深嵌骨缝的箭头和腐肉,温砚白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良久,沈昭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如同寒潭水面裂开的冰纹。她抬眼,目光落在温砚白那张死气沉沉、唯有痛苦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刺破压抑的死寂:
“温砚白,”她捏着那枚淬毒的箭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幽蓝的光芒映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为了钓太子这条大鱼,连苦肉计都舍得用上‘噬心散’?你这颗心,到底是有多黑?”
话音未落,床上如同死人般的温砚白,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沈昭脸上,里面翻涌着极致的痛苦、濒死的虚弱,还有一丝……被误解的、近乎绝望的焦急!
“呃…夫…夫人……”他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干裂乌青的嘴唇艰难地开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他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苍白无力的手,如同垂死的鱼,猛地从锦被下探出,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死死地、颤抖地抓住了沈昭环抱在胸前的手腕!
冰凉、黏腻、带着濒死之人力竭的颤抖感,瞬间透过衣袖传来!
沈昭眉头骤然锁紧!眼中杀意一闪!下意识就要甩开!
“这次……”温砚白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最后的信息烙印进去,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真实和……哀求?
“……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散,抓着沈昭手腕的力道瞬间消失,手臂无力地垂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内室里只剩下他破碎的喘息声和沈昭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
死寂。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道被温砚白死前抓出的、带着青黑色污迹的指痕。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她猛地抬眼,再次看向床上那张彻底失去意识、如同白纸的脸。
这次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心脏!比昨夜面对那堆霉粮时更甚!她狠狠攥紧了手中那枚淬毒的箭头,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死了最好!”她猛地低吼出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声音在压抑的室内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省得本将亲自动手!”
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她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几乎是吼声落下的同时,她左手已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极其小巧、通体莹白的玉瓶!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瓶塞处封着一层薄薄的血色火漆。
“啪!”
拇指粗暴地弹开瓶塞!一股极其辛辣、甚至带着硫磺硝石气息的霸道药味瞬间冲散了室内的沉水香和血腥!
沈昭看也不看,右手两指闪电般探入瓶中,夹出一颗仅有绿豆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奇异银色纹路的药丸!那药丸在烛光下仿佛有火焰在内部流动,散发出惊人的热力!
她俯身,左手捏开温砚白紧咬的牙关,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赤红滚烫的药丸,狠狠塞进了他毫无知觉的口中!
“吞下去!”她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戟,快如闪电地点在他喉间几处大穴上!
温砚白毫无生气的身体猛地一颤!喉结在沈昭指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颗霸道无比的“火麟丹”,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沈昭死死盯着他的反应。不过数息,温砚白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涌起一片骇人的、如同烈火灼烧般的赤红!额角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要挣脱皮肤的束缚!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大颗大颗滚烫的汗珠如同溪流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锦褥!一股灼热的气流仿佛从他体内蒸腾而出,与伤口处散发的阴冷毒气激烈对抗!
这是“火麟丹”在强行焚烧他体内残存的噬心散剧毒!如同烈火焚身!熬过去,或有一线生机;熬不过去,便是五脏俱焚!
沈昭看着他在剧痛中扭曲挣扎的模样,眼神冰冷依旧,没有丝毫动容。她直起身,将那枚淬毒的箭头“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幽蓝的光芒刺眼。
“死了,”她盯着他痛苦抽搐的脸,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判决,“本将就把你挫骨扬灰,鞭尸三日,再把你温家祖坟里的金丝楠棺材板劈了当柴烧!”
狠绝的话语在充斥着痛苦呻吟和药味血腥的内室里回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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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归云居成了炼狱。
温砚白如同在鬼门关反复挣扎。火麟丹的霸道药力与噬心散的阴毒在他体内疯狂厮杀,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高烧如同永不熄灭的烈火,炙烤着他的神智。他时而浑身滚烫如火炭,时而冰冷如坠寒渊。伤口流出的脓血从青黑转为赤红,又转为污浊的暗黄,腥臭无比。喂下去的汤药十有八九会被他无意识地呕吐出来。
沈昭没有离开。她甚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就在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内室里,支了一张简易的窄榻。她如同最严苛的监工,也如同最冷酷的狱卒,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换药、灌药、擦拭降温……动作精准、高效,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她不允许任何下人靠近,所有事亲力亲为。那双握惯了长枪、沾满敌人鲜血的手,此刻却要处理最污秽的伤口和呕吐物,她的眉头始终紧锁,却没有半分迟疑。
只有在温砚白陷入最深的高热呓语时,她才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床边,如同冰冷的石像,静静聆听。
那些呓语破碎、混乱、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却无一例外,全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机密!
“……青峪关…隘口…三…三里…烽燧…暗哨……”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烧灼般的嘶哑。
“……洛水…漕运…亥时…换…换船…接头…柳…柳叶标记……”
“……东宫…暗卫…统领…左…左耳缺…缺一角……”
“……粮…粮道…七月…暴雨…改走…鹰愁涧……”
一条条破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从温砚白被高烧烧得糊涂的唇齿间滚落。有北境边防的布防细节,有秘密漕运的路线和暗号,有太子核心心腹的隐秘特征,更有粮道临时变更的绝密路径!
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每一条,都直指温砚白那深不见底的布局核心!
沈昭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却如同风暴席卷的海面,惊涛骇浪!鹰愁涧!那条凶险万分的绝路!他竟然……他竟然敢把七月暴雨时最重要的粮道改走那里?!他疯了吗?!那里一旦遭遇伏击,便是全军覆没!
温砚白还在呓语,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固执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涧…鹰…鹰愁……火…火油……备……”
火油?!
沈昭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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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
持续的高热如同退潮般,终于缓缓降了下来。温砚白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脸上那骇人的赤红也褪去,只剩下失血过多的苍白。他沉沉地睡着,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绷的侧脸。三天三夜的折腾,她眼下也带着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冰冷风暴。
她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充斥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内室。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片刻后,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撕裂了温府清晨的宁静,朝着京城西郊疾驰而去!
西郊,翠微湖畔,太子私有的别院“揽月轩”隐在一片葱茏之中。朱门紧闭,守卫森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别院那两扇厚重的、钉着铜钉的朱漆大门,如同纸糊般被一股狂暴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粉碎!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守门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踹飞的沉重门板碎片撞得吐血倒飞出去!
烟尘未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踏着满地的碎木断钉,一步步走了进来。沈昭!她手中倒提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森然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别院前庭!清晨的阳光落在她冰冷如霜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暖意。
别院内的侍卫、仆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纷纷抽出兵刃,却在那股恐怖的煞气面前两股战战,无人敢上前一步!
“太、太子殿下…不…不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强撑着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昭脚步未停,目光如同冰锥,扫过庭院中一张张惊恐的脸,最终定格在正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她手腕一抖!
“呜——!”
乌黑的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挽起一道凌厉的弧光!枪尖之上,赫然挑着一本厚厚的、边缘沾染着大片暗褐色干涸血迹的账簿!
那血迹刺目惊心!
沈昭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来自九幽寒狱,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别院上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军万马践踏过的血腥气:
“告诉你们主子,”她枪尖挑着那染血的账簿,指向正厅紧闭的大门,仿佛隔着门板直刺里面可能隐藏的人,“他养的那条只会躲在阴沟里放毒箭的狗——”
她顿了顿,枪尖上的账簿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血迹刺眼。
“咬到我抬棺的人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猛地一震!那本染血的账簿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劲风,“噗”地一声,狠狠钉在了正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正中!入木三分!账页在劲风中哗啦啦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数字!
整个别院,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侍卫仆役面无人色,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沈昭看也没看钉在门上的账簿,更没理会满院惊恐的目光。她收枪,转身,玄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大步流星地踏着满院狼藉,消失在破碎的院门外。只留下那本钉在门板正中的、染血的账簿,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个无声的、滴血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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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东宫方向,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势凶猛无比,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瞬间吞噬了大片殿宇!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半个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凄厉的呼喊声、救火声、器物倒塌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东宫最深处、太子私藏珍宝和部分僭越之物的秘库,火势尤其猛烈。秘库内,一件刚刚完工、以金线绣就、尚未正式加身的五爪金龙袍的袍角,被翻卷的火舌贪婪地舔舐、吞噬,迅速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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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清晨。
归云居内室,药味淡了许多,血腥气也几乎闻不到了。窗棂半开,带着晨露清气的微风拂入,吹动床幔。
温砚白的意识在漫长的黑暗和剧痛中艰难地浮沉。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尝试睁开,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晕。他仿佛在无尽的深渊中挣扎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和……空气流动的触感。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床顶熟悉的承尘雕刻。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床幔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还活着……
这个认知迟钝地传入脑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浑身如同被拆散了重装,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剧痛和无力,尤其是后背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试图看清周围。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床边似乎……没有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孤寂感,瞬间攫住了他刚刚复苏的心脏。比噬心散的毒更冷,比高烧的灼热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他置于锦被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锦缎,而是一块冰冷、坚硬、边缘棱角分明、带着独特铸造纹路的……金属物件。
那触感……
温砚白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用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身下的锦褥里,摸索着,将那件冰冷坚硬的物件,一点一点地……掏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掌心里静静躺着的,赫然是半枚造型古朴、线条刚硬、通体黝黑、散发着铁血肃杀之气的——虎符!
龙骧军虎符!
象征着北境十万铁骑最高指挥权、能调动千军万马、皇帝都忌惮异常的——兵符!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他的枕下?!
温砚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所有的茫然、疲惫、剧痛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死死盯着掌中那半枚冰冷的虎符,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握着的不是兵权,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是沈昭?她什么时候放下的?为什么?
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之时——
“吱呀。”
半开的窗棂外,清晰地传来一声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嫌弃的女子嗤笑。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温砚白混乱的心神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他耳中:
“怎么?嫌你那副薄皮棺材板压不住你这祸害千年的身子骨?”
窗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冷酷:
“要不要本将发发善心,给你换副金丝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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