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婚
作者:熹跃
沈昭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身上这身玩意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比北境最厚的冬衣还要严实,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颈骨发酸。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熏香,甜腻得让她反胃,盖头下视线一片昏暗,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被染得猩红的指甲。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她,沈昭,十六岁提枪上阵,十八岁孤军深入斩了北狄左贤王,二十岁独掌北境十万龙骧军,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血衣将军”。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年,没死在敌人手里,倒要被这身该死的红绸子和这满屋子的虚情假意给活活闷死。
外头丝竹管弦吹吹打打,聒噪得像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宾客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不清,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和窥探。
她知道,那些人现在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着——皇帝陛下这手“赐婚”玩得真妙啊。把北境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塞进文官之首温家那精致讲究的金丝笼里。
没了兵符的沈昭,还叫战神吗?拔了牙的老虎罢了。温家得了这桩御赐姻缘,看似恩宠无双,实则烈火烹油,成了陛下收拢兵权、制衡朝堂的棋子。
棋子。她沈昭居然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滋滋地烫着心口。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眼前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盖头飘落,露出她那张即使盛妆也掩不住杀伐气的脸。眉峰凌厉,眼窝深邃,烛火跳跃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视线扫过妆台上那柄皇帝赐下的玉如意,通体莹白,雕工繁复,象征着“吉祥如意”。此刻在她眼里,这东西就是一道明晃晃的枷锁,一个无声的嘲讽。
去他娘的吉祥如意!
几乎没有犹豫,沈昭抄起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狠狠朝着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掼去!
“啪嚓——!”
一声刺耳至极的脆响,瞬间盖过了外间所有的喧闹。
玉屑四溅,晶莹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幻梦,散落一地狼藉。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外面的丝竹声、人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骤然降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影似乎都凝滞了。
沈昭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厚重的嫁衣裙摆扫过地上的玉屑,发出沙沙的轻响。憋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毒藤一样缠得更紧,勒得她肺叶生疼。
她几步走到紧闭的雕花木门前,一把拉开。
门外,廊下挂满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几个端着托盘、原本准备送合卺酒的侍女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更远处,隐约可见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身影,又在她目光扫过去的瞬间慌忙缩了回去。
沈昭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熏香混着酒气,让她更加烦躁。她没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庭院深处走去,沉重的嫁衣下摆拖在地上,在身后划出一道凌乱的痕迹。她需要一个地方透透气,立刻,马上。
温府很大,回廊曲折,假山掩映。沈昭凭着直觉,七拐八绕,竟走到一处僻静的庭院。
这里没有悬挂红绸,只有几丛修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清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寒霜。几块巨大的太湖石堆叠成假山,形态奇崛,投下浓重的阴影。这里似乎远离了前院的喧嚣,连空气都清冽了几分。
她靠着冰冷的假山石,仰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清的冷月,胸腔里那团烧灼的怒火才稍稍平息,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讽刺取代。十年浴血,换来的就是被当作一件战利品,打包送进这锦绣牢笼?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从容,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昭没有回头,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了,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
“夫人。”
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上好的玉石相击,听不出丝毫新婚夜被砸了御赐之物的恼怒,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昭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来人的轮廓。一身同样的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喜气,反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如玉。身形颀长挺拔,不像武将的魁梧,更似修竹的清雅。面容是极其俊朗的,眉目温润,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沈昭的心微微一沉。
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深潭,表面映着月华清辉,底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其中,只余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温家嫡孙,温砚白。
名字温雅,人如其名。
可沈昭在北境就听过他的名头——“玉面阎罗”。谈笑间,对手灰飞烟灭。皇帝把这两人硬凑作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温砚白目光掠过沈昭的脸,落在她身后假山阴影里散落的几片细小玉屑上,又平静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无可挑剔:“更深露重,夫人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语气温和,是十足的关切。
沈昭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男人太能装了。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温大人不去前头待客?守着本将做什么?怕我跑了?”
“夫人说笑了。”温砚白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依旧波澜不惊,“宾客自有家父款待。夫人初入温府,人生地疏,为夫理应照拂。”
他上前一步,姿态亲近自然,修长的手指抬起,似乎想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这看似亲昵的动作却像点燃了火药桶。
沈昭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双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手一旦落下,便是一种宣告,一种占有,一种温家对她这个“战利品”的所有权的确认!
“温砚白!”沈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金石之音,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响,“你敢碰我试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压抑了整晚的狂暴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甚至懒得去拔藏在腰间的软剑,身体里那股蛮横的内力轰然爆发,脚下猛地一跺!
“轰隆——!!!”
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巨大的力道顺着地面传导,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目标不是温砚白,而是头顶!
覆盖着厚重琉璃瓦的屋顶在她裹挟着罡风的拳力下,脆弱得如同纸糊!刺耳的碎裂声震耳欲聋,木梁折断,瓦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月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照亮了下方温砚白那张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的俊脸。
碎瓦烟尘弥漫,沈昭的身影已如一只冲破牢笼的鹰隼,稳稳落在破洞边缘的屋脊之上。
夜风猎猎,吹动她翻飞的红衣和散乱的发丝,月光勾勒出她挺拔孤绝的剪影,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杆通体乌黑、枪尖泛着幽冷寒芒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杀伐之气凛冽如北境寒霜,直逼庭院中仰头望来的男人。
温砚白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央,昂贵的喜袍上沾了些许灰尘,几片碎瓦落在他脚边。他仰着头,脸上那丝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阴沉。月光清晰地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
短暂的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
温砚白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方被沈昭丢弃、又被落下的碎瓦砸得污损不堪的红色盖头上。
他沉默地俯身,动作依旧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将沾了灰土的盖头捡了起来,指尖拂去上面最显眼的几片瓦砾。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惋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这房梁连同琉璃瓦顶,乃前朝名匠手笔,造价……三百两纹银。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直直刺向屋脊上那个桀骜的身影,平静的语气下,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冰冷的算计,“这笔账,为夫先替夫人记下了。”
屋脊之上,沈昭嗤笑一声,枪尖在月光下挽了个凌厉的枪花,寒芒一闪:“记着吧,温大人。本将的脑袋,值钱得很,就怕你温家没那个本事收账!”
话音未落,她足尖在残破的瓦片上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燃烧的红色流星,朝着远离温府高墙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京城的重重屋宇阴影之中。
温砚白站在原地,手中的红盖头被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望着沈昭消失的方向,温润的假面彻底剥落,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被彻底挑衅后的戾气。
三百两?那不过是个开始。
沈昭,你以为掀了温家的屋顶,还能一走了之?
……
马蹄铁急促地叩击着官道坚硬的夯土,在寂静的深夜里爆开一串串惊雷。
沈昭伏在乌骓马宽阔的背上,夜风如刀,狠狠刮过她的脸颊,吹散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熏香,也吹得她心头那团郁结的怒火微微冷却,只剩下北境寒冰般的清醒。
回北境!只有回到她的龙骧军,回到那片辽阔的、弥漫着铁与血气息的土地,她才算真正活着。什么狗屁赐婚,什么文官世家的牢笼,都见鬼去吧!
乌骓是真正的千里良驹,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将京城巍峨的轮廓迅速甩在身后沉沉的夜幕里。两侧的田野、稀疏的村落黑影飞速倒退。
然而,就在冲出京城不过二十余里,前方道路陡然收窄,进入一片两山夹峙的险要隘口时,沈昭猛地一勒缰绳!
“吁——!”
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钉在原地。
沈昭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前方幽暗的山口。
太静了!静得反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穿过狭窄山口时发出的呜呜低啸,像鬼哭。
天生的战场直觉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爬升。
几乎就在她勒停马匹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不是寻常箭矢,而是军中特制的、带着倒刺的沉重弩箭!数十道黑影从两侧陡峭的山崖密林中暴射而出,带着致命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她前后左右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箭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
陷阱!天罗地网!
沈昭瞳孔骤然收缩,反应却快如鬼魅!她猛地一按马鞍,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般向后急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几支擦着她鼻尖飞过的弩箭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同时,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软剑,手腕一抖,剑身嗡鸣,化作一片泼水不入的银色光幕!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大部分弩箭被软剑格飞,火星四溅!但弩箭数量太多,力道太沉,角度太刁钻!一支角度极为阴毒的弩箭擦着她格挡的剑锋边缘掠过,狠狠钉入她左臂外侧!
“唔!”剧痛袭来!沈昭闷哼一声,一股麻痹感顺着伤口迅速蔓延!果然有毒!
弩箭齐射只是第一波!两侧山崖上,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滑下,落地轻如狸猫,瞬间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他们穿着紧身的夜行衣,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手中清一色握着利于近身缠斗的短刀和锁链钩爪,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精锐,绝非普通劫匪!
“拿下!要活的!”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响起,带着冰冷的命令口吻。
杀手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猛地收缩包围圈,刀光闪烁,钩爪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向沈索袭来!锁链专门克制她手中长枪的发挥!
沈昭眼中寒芒爆射!左臂的麻痹感让她动作微微迟滞,但骨子里的凶悍却被彻底激发!她右手长枪猛地一震,乌黑的枪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找死!”
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悍然刺向正面冲来的三名杀手!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噗!噗嗤!”
枪影过处,血花绽放!冲在最前的两人咽喉瞬间被洞穿!
沈昭手腕一拧,枪身横扫,第三名杀手的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抽飞出去!瞬间毙命!
然而,更多的杀手涌了上来。
锁链缠向她的枪杆和双腿,短刀毒蛇般刺向她周身要害。沈昭身形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长枪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狠辣,时而如巨斧开山,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乌骓马也通人性,扬蹄嘶鸣,踢踹着试图靠近的敌人。
但杀手人数太多,训练有素,悍不畏死。沈昭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动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一根锁链终于缠住了她的枪杆,另一根则阴险地套向她的脚踝!几把短刀趁机从刁钻的角度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穿透力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场侧后方的高处响起!快!准!狠!超越了所有杀手的反应速度!
“噗!”
一支细如牛毛、通体乌黑的短矢,如同来自幽冥的索命符,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低哑声音主人的后颈!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滞,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杀手动作都是一滞!首领瞬间毙命?!
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混乱。
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她眼中厉色一闪,不顾左臂剧痛和麻痹,全身内力轰然爆发!
“喝啊——!”
一声清叱,气浪翻滚!她强行震开缠在枪杆和脚踝上的锁链!长枪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以横扫千军之势猛然抡圆!
“砰!砰!砰!”
近身的五六个杀手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骨断筋折!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沈昭毫不恋战,一提缰绳,乌骓马心领神会,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缺口猛冲出去!
杀手们从首领毙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要追击,但沈昭早已冲出包围,一人一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隘口另一端的茫茫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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