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 章 做不到拱手让人

  御书房里

  叶不凡的目光在那幅工笔肖像上凝了片刻。

  画中升平公主鬓边斜簪的东珠饱满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是去年陛下亲手为她簪上的，当时说“这南海明珠，配得上我家升平”。

  他喉头微动，那句“陛下，师妹看逍遥王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感情这桩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劝不得，更评不得。

  师妹韦梦梦看逍遥王时，眼底的光比殿上最亮的烛火还要灼人。

  而逍遥王望着师妹的背影，连眉梢都带着化不开的笑意，两人并肩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时，连穿堂风都裹着蜜意。

  可陛下偏生陷在这执念里，十几年如一日地将她放在心尖，明知是镜花水月，却迟迟不肯转身。

  如今逍遥王捧着先帝遗诏求娶，黄绢上的朱砂印泥刺得人眼疼，硬生生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成了个解不开的死局。

  皇帝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敲打，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竟透出几分寻常人的茫然。

  他顺着叶不凡的目光看向画像，画中公主笑靥如花，眼角的梨涡盛着春光，眼底的灵动几乎要跳出纸面。

  “不凡，你说朕还有机会吗？”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不自信，像个忐忑等待答案的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

  叶不凡心中一紧，掌心沁出薄汗。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乃天下之主，自然有无数可能。

  只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连心爱的女子都留不住，得不到。

  逍遥王拿着遗诏求娶，朕又能如何？”

  叶不凡思索一番，道：“陛下，或许可从长计议。先稳住逍遥王，再寻转机。”

  皇帝听到“转机”二字，眼睛突然亮了，像暗夜中燃起的星火：“你的意思是，可以不择手段？”

  其实这是皇帝在套叶不凡的话，他只是怕，自己的这个师弟偏向师妹而已。

  叶不凡心头猛地一沉，烛火在他瞳孔里剧烈跳动，映出几分惊惶。

  他“咚”地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万万不可。

  师妹性情刚烈，最是吃软不吃硬，若用强，只会让她恨您入骨。”

  他与师妹一同长大，太懂她的脾性。

  当年师妹偷跑出去玩，被师父罚她抄书，她宁愿跪整夜也不肯认一句错。

  如今对逍遥王动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感情这般私密的事。

  皇帝沉默了，指尖在画像上公主的笑靥边缘反复摩挲，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那点火星子落在金砖上，转瞬即逝，像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

  “恨？”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裹着冰碴子。

  “她现在难道就不怨朕吗？

  昨日朕没有当场同意赐婚之事，落了她的面子，如今她心里绝对怨恨朕。”

  叶不凡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朕等了她十几年，为了她，朕一直都未立后。

  六宫形同虚设，她为何就看不到？”

  叶不凡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了实话：“陛下，您或许不知道，师妹曾跟我说。

  她要的夫君，必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能娶平妻，不能纳妾。”

  他想起师妹说这话时，正坐在秋千上晃悠，指尖缠着素色帕子，眼底亮得像缀了星。

  “她说，与其做那坐拥天下却枕边无人的孤家寡人。

  不如嫁个寻常书生，守着一方小院过一生——晨起描眉，暮时对弈，那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皇帝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哒”作响，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阴翳。“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她当这是市井人家过家家？

  朕是天子，三宫六院本就是祖制，她凭什么要求朕独宠一人？”

  叶不凡叩首更深：“师妹不是要陛下破祖制，她只是……不想与旁人分食情爱。

  她要的不是后位，是一颗完完整整属于她的心。

  陛下，何不放过自己和师妹。”

  皇帝听到叶不凡的话，周身的戾气渐渐敛去，只剩下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先处理李老太爷一事，你去会会李宰相他们，看能问出什么。”

  叶不凡领命退出偏殿，心头却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陛下那声自嘲背后，藏着不寻常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叶不凡离开后，皇帝坐在书案前，指尖在宣纸上写了又划，“一生一世一双人”几个字被墨点涂得模糊不清，烛火在绢帛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太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拟旨。”

  太监连忙膝行半步，双手捧起明黄绢帛与狼毫笔，垂首屏息等候。

  笔尖落在绢帛上，墨色在灯光下晕开，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挣扎与决断。

  当皇帝放下笔时，指腹沾着未干的墨痕，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已平复，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终究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成全”。

  但是……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尖在案上的幽州布防图上轻轻一点。

  他守护长大的人，怎会拱手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