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龙宫往事

  收拾白术，还是得婼儿来。

  将青叶草从石缝下里薅出来放进袖中后，我将目光投落在水潭中央的那朵半开雪莲上——

  阖目静心，进入雪莲的神识。

  刚入水宫，就撞上水底蛟族王妃撕心裂肺惨叫着生产的一幕——

  王宫六扇水晶雕龙高门齐齐敞开，左侧是宫女端着干净热水鱼贯而入，右侧是鱼仙们捧着一盆盆血水仓皇而出。

  蛟龙王一袭墨袍站在门外急得来回徘徊。

  寝殿重重水纱幔深处，水族女医伸手撩开贝壳珠帘，端着一碗乌黑汤药疾步送给蛟王妃，一勺勺喂正在分娩，满脸是汗的王妃饮下……

  王妃喝完药，依旧痛得叫破喉咙。

  双手死死攥着床头的玉色助产绸缎，任光滑柔软的缎子在腕上勒出道道青痕。

  女官们伏在王妃床前焦急催促：“瑾妃娘娘，你用力啊！”

  “娘娘，您别喊了，留点力气产小皇子啊！”

  “瑾妃娘娘，您现在生的这位可是蛟族的大皇子，还有可能是蛟王唯一的孩子……”

  “王后娘娘无子，您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太子，未来的蛟王啊！”

  王妃用力猛拽玉色绸缎，眼中含泪，委屈哀嚎：

  “可是，本宫真的好疼！锦儿，本宫疼啊！生孩子怎能这般痛，比历天劫还痛，锦儿，本宫要撑不住了，本宫痛……”

  粉衣女官忙伏在王妃的枕边，心疼地抓住王妃的手，温声劝道：

  “娘娘，蛇女医说了，是因为娘娘您上个月服用了断魂散，虽然救治及时，但那东西的毒性太强了，还是影响到了您腹中的双胎，导致您生产大出血、难产……”

  “娘娘，您糊涂啊，您不该为了和王后娘娘较劲，就自己主动服了断肠散，嫁祸王后……娘娘，您害了自己啊！”

  床上的王妃闻言却恼怒咬牙呵斥：“住口！这种话……”

  环视一周，见殿内都是自己人，方放心说道：“怎可乱言！被王上听了去……本宫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可是……”

  “没有可是！”王妃强忍着剧痛不甘心道：“本宫自己惹的祸，后果本宫自己承着！往后再让本宫听见你说这番话，本宫撕烂你的嘴！”

  女官怯怯缩脑袋：“是……娘娘，女医说，您这一胎是难产之象，若是耽搁，恐伤龙子……”

  “娘娘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您自己努努力，再试试，看能不能生下皇子，要么，用猛药，能让娘娘在半个时辰内生出龙子，可却对龙子与娘娘的身子俱有损伤……”

  “用药！本宫疼得受不住了！用药——”

  “是，快快快，用药啊！”

  殿内女医女官们忙活了一大通后，王妃总算是顺利生出了皇子……

  只是……

  “为什么！本宫怀的不是双生子么！怎么只生出来，一个孩儿？！”

  女医惶恐跪地瑟瑟回话：

  “娘娘，您接近临产之际服用断肠散，导致双生子其中体弱的那个、没了……其本身真元，被勉强活下来的这个皇子吸收，所以，娘娘您如今只生出了一个……

  不过，小臣刚才查看过，没能活下来的那个皇子的神魂，亦在大皇子体内。

  是以，娘娘切勿伤悲，大皇子如今是一体双魂，您虽只生下一个皇子，但您的确，拥有了两个皇子。

  无非是，两位皇子共用一个肉身……

  小臣有法子让两位皇子轮流使用身体，小皇子在大皇子的身体内，神魂尚好，暂时，并无危险……”

  刚生完孩子的王妃闻言，眼底晃过一丝失望：“一体双魂，那岂不是，力量也要平分？会影响我的孩儿继任蛟王么……罢了，生一个，便一个吧。”

  说罢，倏然眼神阴狠的昂头：“去，告诉王上，本宫只生下一个皇子，是姐姐，害死了我们另一个孩子！”

  女医听令立马仓皇退出王妃寝殿。

  而蛟王在听见这个消息后，果然大发雷霆，命人前去对王后施以杖刑——

  当晚，浑身是血的蛟王后在受完杖刑后，被兵将残忍地扔回了寝殿，封上了门窗。

  “王上有令，瑾妃娘娘诞下皇子，举族同庆，阖宫侍卫宫女，皆赏鲛珠三斗。”

  “王后狭隘善妒，蛇蝎心肠，苛待后妃，毒害皇子，罚，闭门思过三月，以免冲撞龙宫大喜。”

  假山后路过的小鱼仙们见状忍不住窃窃私语：

  “听说，王上当年为娶王后，跪了三千层玉阶呢！还在大婚之日对天发誓，此生只爱王后娘娘一人，绝不纳二妾！”

  “可不嘛，据说王后刚嫁给王上那几年身子孱弱，王上为了给王后培育养身子的药引，日日将那千年寒玉揣在胸口，用体温化去寒玉之冰冷。”

  “王上与王后昔日，也曾爱的轰轰烈烈……可现在呢，王后可是天界神女，竟落得如此境地。偏偏王后又是个痴情的，王上都这样待她了，她也不肯回归天庭。”

  “回？那时王后为了嫁给王上，不惜与天上的天神父母决裂，断绝父女母女关系，王后娘娘的仙骨差一点就被抽了……王后娘娘为了与王上相守，付出这么多，她怎甘心回天庭啊。”

  “何况，王上当年痴爱王后，为了王后连命都能不要。王后亲眼见过王上爱她的样子，如今王上突然不爱了，王后怎能接受得了这个落差啊！”

  “哪里是突然不爱了，分明就是瑾妃娘娘故意挑拨离间。

  瑾妃娘娘当初以王后表妹的身份入水宫，一开始背着王后引诱王上，王上的确没有越界。

  但，瑾妃在水宫住了三百年啊！那日瑾妃故意遣散我们，亲自侍奉醉酒的王上……

  那夜过后，王上和王后之间的感情，就变了。”

  “王后大吵大闹，逼王上把瑾妃送出水宫，可王上却偏记挂着瑾妃把清白身子给了他，迟迟不愿送走瑾妃。王后娘娘闹得多了，王上便愈发心烦。”

  “去年王后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大发雷霆，王上被王后消磨尽了耐心，便当着众人的面，扇了王后一巴掌，还亲自抱瑾妃回寝殿。”

  “那晚过后，瑾妃娘娘就被查出怀孕了。打那时开始，王后娘娘也不闹了，总是一个人站在寝宫里，看着王上当初给她画的那幅画像发呆……”

  “王后不闹了，可瑾妃闹啊，瑾妃仗着有孕受宠，隔三岔五找王后娘娘麻烦。”

  “很多次，王上明知瑾妃娘娘是故意的，还顺着瑾妃娘娘的意思，惩罚王后娘娘。”

  “上个月，瑾妃说王后娘娘给她下断肠散，王上查都没查，就把王后娘娘送进水牢折磨了整整一个月。”

  “王后娘娘从水牢中出来，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可即便这样，瑾妃娘娘还是不肯放过王后娘娘……”

  “瑾妃生孩子，王后便要被打得吐血。以后孩子慢慢长大，瑾妃有的是借口寻王后娘娘不快，王上，也是个瞎的！”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看，王后娘娘，也撑不了几年了。”

  蛟妖的孩子，似比普通孩子生长速度要快些。

  瑾妃的大皇子刚满周岁，就已长成凡人五六岁时的模样。

  会走会跳，会说会笑，还能念诗文……

  周岁宴结束后，蛟王留宿瑾妃宫中。

  大皇子便调皮地趁宫女们不注意，溜进了水宫中那座最漆黑的幽冷寝殿……

  在寝殿跑了两圈后，他忽借粼粼水光，看见了一名背对他而立，瘦骨嶙峋，一袭白衣，银发苍苍的女子……

  他壮着胆子，缓步走到了女子身后，拽了拽女子的雪白衣袖……

  “你是，母后吗？”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

  靠近女子，才发现女子一直在盯着墙上那幅美人画像发呆……

  女子怔了怔，疲倦回首，看见他，默了片刻，才沙哑出声，低低试探：“雪仙？”

  小家伙点头如捣蒜：“前天翻墙的就是我，她们说，你就是我的母后，说你是犯错了，才被父王关在这里……”

  女子唇角扬起一抹苦笑，自顾自轻喃：“是啊，我错了，错得离谱。”

  小家伙自来熟地主动牵住女子手，带女子去旁边的玉榻上坐下：

  “母后，为何水宫其他宫殿都是亮堂堂的，唯有母后您的帝宸宫，一片漆黑，一点烛光都没有……还好冷。

  母后，是不是那些宫女对你不好，连烛火都不肯为你点？雪仙明日就帮母后教训他们！

  母后宫中，太冷了，母后一个人住在这么冷的地方，会不会很孤独？”

  女子无力抿唇笑笑，双目无光地沉沉道：“不是她们怠慢母后，是母后，自己不喜欢点灯……”

  可，话音刚落，她就被强光刺得痛苦别过脸。

  待眼睛适应了光亮，她才发现，是小小的雪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夜明珠，拢在了破旧掉漆的莲花灯台上。

  小家伙放好夜明珠，转头便来抱住她，“母后，雪儿给你点灯！母后，有灯，有光，就不那么冷了。”

  她僵着身子，被小家伙抱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哽咽喃喃：“有光，就不那么冷了……是啊，有光，就不冷了……”

  那应是她，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温暖吧。

  自那后，小雪仙经常在半夜偷偷去见她。

  每晚，她都能听见小雪仙从墙头翻下来的声音。

  都会被小雪仙逼着吃一些补品，荤食。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还不适应小雪仙的热情。

  直到小雪仙握着她的手，认真同她道：

  “母后，你多吃点，把身子养好，才能抱得动雪儿。

  母后，就算父王不在乎你，外祖不在乎你，全三界都不在乎你，也还有个雪儿，在意你。

  雪儿想让你好起来，雪儿想看母后笑。

  母后的眼睛很美，可母后现在，眼中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雪儿看见，心疼。”

  终于，她心底那一丁点对小雪仙的防备，也荡然无存了。

  为了固宠，瑾妃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留蛟王在宫中欢好上。

  尤其，是在水宫中多出了一名神似王后年轻时模样的宫女后，瑾妃就更加迫切地想让自己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水宫蛟王太子了。

  且，为保万无一失，瑾妃还在私下疯狂试吃各种助孕仙药。

  小雪仙五岁那年，雪仙体内的黑蛟弟弟元神亦苏醒了……

  为了保护王后，雪仙和弟弟黑蛟商量好，一个在白天使用身体，一个在黑夜使用。

  夜晚小雪仙要去找王后，所以，雪仙要了夜晚使用权……

  与此同时，一体双魂的副作用也出现了。

  大皇子雪仙天生仙骨，二皇子黑蛟却没有灵髓，且脑子也不如雪仙聪明，以至于黑蛟出现在蛟王面前时，蛟王问及功课修炼，黑蛟屡屡掉链子，引蛟王十分不快。

  更让瑾妃心慌的是，女医查出，由于大皇子是天生仙体，二皇子是妖体，二皇子如今也宿在大皇子体内，势必要分大皇子的力量。

  而大皇子的仙力，二皇子妖魂无法使用。

  于是便造成二皇子用不成仙力，没有妖族灵髓，无法修炼。大皇子被二皇子硬分走一半仙力，修为也极速减退。

  长此以往，别说做蛟王了，恐怕外面随便一个宫女给蛟王生的孩子，都可能比瑾妃的两个孩子能力出众法力高强。

  最好的法子，是舍弃二皇子……

  但二皇子黑蛟生来便巧舌如簧，极亲瑾妃。

  大皇子生性儒雅温和，耿直正义。

  二皇子却生来自带一股邪气，阴险狡诈，贪心极重，极会说好听话逗瑾妃开心。

  宫人们甚至都在私下悄悄议论，说大皇子性子随了善良敦厚的王后。

  二皇子更像瑾妃。

  至于瑾妃本人，亦是更喜二皇子。

  瑾妃觉得雪仙性子过于耿直，不大与自己亲近。

  而二皇子，却会常伴她身侧，最是善解人意，可心体贴。

  瑾妃舍不得二皇子，便研究出了一个缺德法子……

  便是、抽他人灵髓，供养自家老二。

  被他们选中的灵物……

  便是青漓。

  青漓刚被带至蛟族水宫时，还是个比雪仙还小的孩子……

  雪仙第一次看见浑身是血，被抽了灵髓，奄奄一息的青漓，便愧疚到发狂。

  雪仙去瑾妃宫中质问瑾妃为何要这样做，瑾妃却冷冷睨着他，残酷无情地开口斥责：

  “你，是在审问你的母亲？”

  雪仙红着眼眶崩溃谴责：“他比我还小！他还是条刚破壳的小蛇啊！他这么小，如何能抽灵髓供养二弟！”

  “本宫找了两年，才找到身负龙髓的蛇妖，抽他的灵髓，他的灵髓中，有妖气，也有仙气，你二弟能用！

  你知道本宫为了找这么一个药引，费了多大劲吗？只要用了他的灵髓，你弟弟百年后，也能像你一样，成仙。”

  “可他是无辜的啊！他有龙髓，他的灵髓中有仙脉，那都是属于他自己的啊！你抽他灵髓供养二弟，你这是强抢！”

  只奈何，话刚说完，右脸庞就挨了瑾妃狠狠一巴掌——

  “放肆！你是本宫的儿子，万事不与本宫一条心，竟在此责备起本宫了！

  本宫若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俩，会强抢他人灵髓吗？”

  “何况，那是你弟弟！你怎如此自私，你运气好，生来仙骨，你弟弟却连灵髓都没有。

  不能修炼是轻，长此以往，没有灵髓供养，他会魂飞魄散的！”

  “本宫怎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