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节

作者:三傻二疯
  你们那个世界的技术要高明得多,为什么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实际上,现代社会面临的问题要大得多。”穆祺从容道:“高技术、低生活,人工智能与大模型每前进一步,都让人对赛博朋克的未来更恐惧一份。至于到底能不能规避这个未来,其实也是未知之数——毕竟,已经有失败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如果将标准放宽一点,那魏晋南北朝无疑就是一个标准的、被技术反噬的朋克世界——醉生梦死的上层、近乎崩溃的社会秩序、完全堵塞的上升渠道,以及被大量滥用的低配版毒品——五石散怎么了?五石散也能上瘾!——事实证明,除了脑机接口这种新鲜玩意儿实在搞不出来以外,人类两千年后所幻想出的一切高技术下的剥削手段,都已经被中古时代的先民逐一实践过了。想象力跟不上魔幻现实的发展,历史就是如此残酷。

  信息技术失控后反噬出的社会叫做赛博朋克,那造纸术失控后反噬出的社会大抵应该叫做白纸朋克——事实证明,只要完全掌握了一项关键技术,那无论这个技术多么简单、初级,都可以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一个完全扭曲的体系。

  技术是用来塑造这个世界的,你不努力学习技术和运用技术,不奋力夺取技术的控制权,那就等于拱手把这个世界让给你最不喜欢的人;到时候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当然也就轮不到你说了算了;一切的后果,都只能是历史共业,默然承受而已。

  当然,这个历史共业的坑有时候可能会大了一点,大到需要一个民族几百年的时间来填平……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穆祺顺口解决掉皇帝的反问,相当和蔼的望向老登——毫无疑问,他的暗示已经很清楚了:东汉以降的世家大族只是垄断了造纸术,就可以将国家机器滥用到那个地步,架空皇权肆意妄为,遗毒数百年都不能扫清;那如果他们顺便还掌握了更先进冶金的技术,在暴力上也取得巨大的进步呢?

  要知道,在皇权强力平衡之下,豪强们好歹是用了四百年时间秣马厉兵,才终于将秦汉以来的体制一举颠覆,彻底摧毁中央集权的压制;如今你还要给豪强上强力buff,那个结果,可能就……

  陛下,你也不想缩短大汉的国柞吧?

  陛下的脸色阴阳变换片刻,忽地低声开口了:

  “……所以,你才一直试图把上林苑的造纸术扩散到民间?”

  穆祺愣了一愣,不觉露出了微笑:

  “……陛下很敏锐。”

  的确很敏锐,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穆祺在上林苑的动作也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向霍侍中传授造纸秘诀时从来不避着往来的劳工,也禁止宦官们与工匠签死契限制人身自由;所以,只要有几个稍微聪明点的工匠,愿意跟在他身后仔细听上几回,那基本就能把造纸的流程和原理掌握得七七八八,出于以后很快就可以上手。

  这样的动作当然不可能瞒得过刘某人;如果说往日里他对这样的小事还不太上心,那么今天听了这几句话后也该明白了——穆祺就是在故意扩散技术,至于扩散技术的目的,似乎也一目了然了:

  “你以为这就可以阻止之后的结局?”

  “差不多吧。”穆祺道:“魏晋以来的世家大族,能把控朝政数百年,历经朝代更迭亦无动摇,并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而只是因为他们抢占先机,获取了足够的垄断地位而已——生产资料上的垄断、学术知识知识上的垄断,乃至于先进技术的垄断。所谓赢者通吃,只要垄断的优势已经形成,那纵使天资绝世、呕心沥血,亦无可挽回了——这就是三国的故事。”

  最迟在东汉晚期,杨、袁等大搞“四世三公”、“三世太尉”之时,豪强世家就已经成了气候;所谓气候既成,再不是人力可以抗衡,无论是党锢之祸、黄巾起义,乃至于诸葛氏耗竭心力,以血补天,都不能逆转历史的大局了。

  在往后的五百年光景里,东汉大抵相当于危机的前兆、险恶的萌芽,那么皇权崩溃后的三国鼎立,大概就是早有预警的仁人志士试图恢复中央集权、弹压士族崛起的最后挣扎;只不过,暗淡余晖,终不得久,这最后苦苦的挣扎也必将泯灭于历史大势之下——而之后,之后就是门阀把控一切,长达三百年的文明落日了。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三国的故事。

  这样血淋淋的教训会教导所有人,垄断的优势一旦形成,利益的版图一旦固化,那就是连最了不起的人都很难挽回局势;狂飙起于青萍之末,最好最恰当的办法,当然是在垄断还没有诞生之前就消灭垄断,在僵化刚有苗头时就掐死僵化——所以,不加管控的扩散技术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有让愿意探索的所有人都知晓造纸术的秘密,才是真正回归了造纸术的初心——扩散知识、传播知识,而非封锁禁锢它。

  想要赢得自己渴望的世界,就得自己争取,这是铁的规则。

  第59章

  当然, 这种世界或许并不中皇帝的意,所以他的脸拉长了一点。

  不过,也仅仅是拉长了一点而已。以一切封建老登最本质的欲望而言, 他并不排斥垄断,只是排斥由一群狂妄的、虚伪的、无耻的士族高门来垄断技术、架空皇权;如果垄断的人选换一个——比如换成是皇权自己, 那老登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可是, 老登与一般封建老登毕竟不同;他更聪明、更敏锐、也更清醒, 所以迅速就领悟到了, 自己曾经期望的那个什么“皇权垄断”, 基本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造纸术一开始是由宫里的宦官改良出来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皇权本来应该是控制技术的第一受益人;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皇权遭重、底层崩塌, 除了中间脑满肠肥, 上上下下都输了个干干净净。

  说白了,“皇权垄断技术”, 肯定也不等于让皇帝自己变成技术专家, 事无巨细亲自抓技术细节;一人之心不能兼顾, 最后还是要把权限分给自己可以信赖的人,比如宦官、比如外戚、比如帝师。但这么一搞, 问题也就来了:就算这些力量眼下真的是忠心耿耿, 在得到足够多的技术灌注之后, 他们的忠诚还可以持续多久呢?

  外戚、宦官、大儒,两汉在这三个鸡蛋上跳舞跳了几百年, 最后不还是翻了大车吗?

  除非老刘家世世代代都能生出最顶尖的科学家,否则要想一家一姓的长久垄断一项关键技术, 那难度还是太大了。所以,他的选项其实只有两个——要么坐视士族把控知识、垄断权位,以此架空皇帝、一手遮天;要么,要么就是彻底毁灭一切垄断,皇帝不能垄断,豪强不能垄断,百姓也不能垄断,知识自由传播、随意扩散,进入一片真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

  这样完全失控的局势并不讨皇帝的喜欢,但比起豪强垄断一切、架空皇权的真badending来说,似乎也算可以接受。不过……

  “你也想在钱币铸造上模仿同样的思路?”老登轻声道:“上一次你扩散的是造纸术,这一次你要扩散什么?检验货币真伪的技术?”

  “至少要扩散一下基础的化学知识。”穆祺道:“我想,只要大家都能掌握一点基本的、分辨活泼金属与不活泼金属、常见掺假手段的常识,伪造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再配合上国家机器的强力打击,才可能真正消灭伪劣货币的影响……”

  说完这句话后,穆祺面色不变,心中却稍微跳了一跳。他这句话非常平淡、非常从容、是非常——非常正常的提议,但如果仔细追究,这里面其实暗藏了一个小小的陷阱:什么叫“基础的化学常识”呢?

  就算是再怎么限制这个“常识”、压制这个“常识”,哪怕仅仅将知识局限于义务教育的领域;那么,仅仅初中教育中的那一点基本的氧化还原、金属活动性知识,也足够将人类的暴力推进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新境界——热武器和大爆炸的新境界。

  毕竟,化学从来是人类掌握的最危险的要素之一。

  实际上,穆祺自己也明白,东汉以来世家的坐大有很多很多的因素,不能归咎于一个造纸术的垄断;同样的,仅仅将造纸术扩散出去,很可能也并不足以挽回历史的趋势。不过,“基础化学知识”可就不一样了;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如果扩散技术的进展顺利,那么,如果将来天下大乱的那一天,高高在上的士族们面对的就不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褴褛流民,而是铺天盖地的硝化火药、高效燃烧剂、土制火炮……啊,那个画面,一定非常、非常的美。

  ——要知道,在面对封建制度最顶尖、最完善、最凶残腐朽的满清政权时,伟大的爷火华嫡子洪天王也不过只是点了一个□□科技和爆破攻城科技,就差点把鞑子全部送上天;还是靠着西洋殖民者的降维生产力打击,才勉强撑住了本土反动派的场面。而现在,而现在,玄说误国、扪虱而谈,体肤柔脆到弱不禁风的士人就要正面硬刚这样的压力……啊,那个场景真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历史趋势必定是很难挽回的,那么,直接炸掉它不就行了?

  当然,这样的笑容绝不能露出端倪;以老登现在那点贫乏的知识储备,可能意识不到这句话里的暗坑,但换一个人就不一定了。穆祺小心瞥了一眼冠军侯,看到这舅甥俩还在原地发呆,大概是依旧沉浸在皇帝要对整个朝廷体系塔塔开的极大震撼之中,反应力一时还比较迟钝——所以,现在正是花言巧语、蛊惑老登的绝佳时机,不用担心会有外人插手:

  “如果陛下不信任这个方案,那么可以从军队先做试点。”他道:“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将来伪造货币的事被公开,那就算陛下杀人杀得人头滚滚,恐怕也很难完全修补士卒的信心。毕竟,杀头的买卖从来不怕没有人做,这一回有人掺假谋取暴利,那后面当然也可能有人群起效仿,做这刀口舔血的生意;与其慢慢说服士兵,让他们相信朝廷能打击这些无孔不入的罪犯,倒还不如教给他们一些简单的、基础的办法,让他们可以自行判断钱币的真伪——这也算是节省了朝廷的人力嘛。”

  穆祺相当清楚这种封建老登的被迫害妄想症,所以要想一步登天的说服他搞无限制的知识扩散是很难的。但如果给一步台阶,说服这老登先向军队扩散知识,那问题可就简单多了——毕竟,孝武皇帝从头到尾都很明白,他能在朝廷里肆无忌惮到处发癫,靠的不是什么高祖血统、无上尊位,而是军队这个铁打的基本盘。军队信任他,他也信任军队,这才是皇权坚实的根基;如果在技术问题上连军队都无法信任,那似乎也……

  刘先生明显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情。

  穆祺趁热打铁:

  “……当然,这都要看陛下的选择。如果将基础化学常识局限在上林苑中,那就等于便宜了宦官、显要和外藩;所以,这就要看陛下是更信任军队,还是更信任内廷的贵人们了。”

  一语中的,直击软肋——这是穆祺尽心构思许久的话术;他通过调整语境,巧妙的把“宦官、宗室、外藩”与“军队”对立了起来,为皇帝塑造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选择题——以皇帝平生最深刻的印象而言,所谓“宦官”约等同于赵高和籍儒;所谓“显要”,约等于京中只会添乱的造粪机器;所谓“外藩”,约等于磨刀霍霍的淮南王刘安——各个都是那么面目可憎,各个都是那么令人作呕,将这样的人与他亲近依赖的军队相对比,那善恶美丑的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太刺眼。

  尤其——尤其最能代表“军队”系统的卫霍还老实站在旁边,那对比就更加残酷、更加鲜明,几乎直接等同于将卫霍和淮南王等老壁灯对立起来——那这个选择就更不难做了。

  不过,老登毕竟是老登,一般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一般!)干扰重大决策。他在原地愣了片刻,表情高深莫测,而一切熟悉老登做派的人,都可以从他的微表情中窥探出一点思索的细节——踌躇、顾虑、权衡,最后做出了某个决定:

  “你打算怎么在军中普及‘基础化学常识’?”他道:“要普及到什么地步?讲授什么知识?”

  穆祺表现得非常圆滑:

  “这是陛下的军队,当然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说讲什么,我就讲什么;至于普及的人选,也统统由陛下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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