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节

作者:三傻二疯
  长平侯侧耳细听,仔细记诵。但听到最后一句,仍然愣了一愣;仿佛是以为至尊一时记错了,他小心提醒:

  “杜周如今还只是廷尉史,三百石而已。”

  三百石的小官来审这样的大案,没有搞错吧?

  “我知道。”至尊语气漠然:“就让他来管。”

  长平侯终于听懂了,于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几乎是倏然而变。而穆祺——穆祺则霍然睁大了眼:

  “——你要杀了张汤?”

  “——不对,你这是要把九卿都给端了吧!”

  老登眯了眯眼睛,只是看了穆祺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冷淡的、漠然的、毫无暖意的笑容。

  “你想太多了。”他淡淡解释:“如果没有罪过,张汤还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

  “如果没有罪,张汤还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你听听,这算人话吗?

  穆祺的脸色变得更厉害了。如果说先前因为对大汉规制知之不多,那现在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从理论上讲,从程序上讲,伪造货币这种大案当然应该御史大夫督办、廷尉主抓,必要时再让丞相统领百官负责;而如果皇帝决绝抛弃一切正当程序,悍然打破惯例,以区区三百石的小官统领此事,那就等于向整个朝野释放了一个信号,一个再鲜明、再直接不过的信号:

  从现在开始,御史大夫——不,整个高层司法系统,都已经再不受皇权信任;皇帝已然撤掉了对他们的所有保护,可以允许一切放肆的攻击。

  换句话说,张汤亮血条了。

  亮了血条就是野怪,是野怪就可以打;别看高层官员位高权重威风八面,实际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千百个政敌和野心家都不必急着围攻,只要将张大夫平生所有的政策挨个评估、逐一上称就行了。

  很多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天底下亿兆众生,谁能顶得住一件一件,逐个上称呢?

  当然,就如老登所说,如果张大夫平生言行无玷,真的是刨根问底后一丁点错失都找不出来,属于千百年罕见的顶级圣人,那皇权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侥幸留他一条小命。可他要是没有那个圣人的潜质,就只有面临最恐怖、最可怕的结局了。毕竟——

  “御史、廷尉。”老登冷冷道:“都有监督铸币的职责。”

  负有监督铸币的职责,却搞出了百分之十以上的伪劣比率。这要是都轻轻放过,大汉律法的威严何存?

  劣币流入军中,等同于蓄意搅乱军务;在汉匈交战的关键节点蓄意搅乱军务,那就等同于威胁国家、威胁社稷、威胁七十余年来汉人苦心所缔造的一切,威胁到皇帝此生最伟大最辉煌的功业——如果老登在这样的事情上软弱让步,那他也枉称了大汉孝武皇帝!

  ——威胁到了这么多,破坏性这么大,死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三公九卿两千石,又有什么大不了?

  汉律是公平的,皇权也是公平的,公平的意思就是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无论这种错误是有心还是无心。所以,仅以结果而论,御史大夫必须死,廷尉必须死,内史必须死,少府必须死,与此事沾边的一切高官——一切有失职之责的高官都必须死,甚至长公主,甚至诸侯王,甚至皇帝自己的血亲,如果胆敢触犯此龙之逆鳞,那也逃不得菜市口上的一刀——当弃市的弃市,当断头的断头,如果菜市口不血流成河,如果贵戚显要的绝望呼喊不响彻云霄,那谁还会敬畏汉律的威严?

  怎么,《史记》中哪一段记载有误,让你以为武皇帝是个很温和仁善的人?

  实际上,仅仅只是给御史府廷尉府少府内史府等等等等宣判死刑还不够,因为老登停了一停,说出了更加可怕、更加深冷的话。他说:

  “我记得,公孙弘前几年也做过御史大夫。”

  长平侯再也吃不住劲了,他居然向后踉跄了几步,还是被亲外甥扶住了胳膊。

  第57章

  穆祺瞪大了眼睛, 显得颇有些不知所措。而长平侯——长平侯在外甥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随意介入这种修罗场。然后,卫青慢慢地、低低地开口了:

  “……陛下, 高皇帝的规矩,列祖列宗的规矩, 丞相身负调和阴阳, 总该敬重的。”

  刘先生终于有了动静, 他回头看了自己的大将军一眼, 似乎摇了摇头。

  他道:“……我会给丞相一个体面的。”

  比如说赐剑, 比如说赐牛酒,比如说赐空食盒,比如说允许公孙弘体体面面的在家里自杀, “以忧薨”。

  长平侯显然听出了这句轻描淡写里刻骨的杀机,但他已经再不能多说什么了。老登则静静沉思片刻, 垂目扫了一眼那杯碧莹莹的溶液。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惆怅, 乃至于落寞。

  他轻声道:“真是让人失望。”

  长平侯的嘴唇抽了一抽。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泠冽凶狠的愤怒,却比一切的愤怒都更要可怕——武帝朝规则怪谈之二:让皇帝失望是比激怒皇帝还要危险得多的事情;几十年来不乏有大臣激怒皇帝后仍旧蒙获重任的例子;而那些令皇帝失望的人, 则无一例外的变为了前任。前任永不相见。

  毫无疑问, 当皇帝明确表示了对公孙弘对张汤对九卿高官的失望以后, 现有官僚体系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大厦崩塌, 必将无人幸存;至于杜周——被骤然拔擢起来、负责审理铸币案的杜周, 那也不过只是被临时挑选出来的一把快刀;等到皇帝用他解决了公孙弘、解决了张汤、解决了朝廷中大半的高官, 尽情宣泄完愤怒之后,那最后一个该被解决的, 就是杜周自己——就像往日的江充一样。

  没错,皇帝已经在用思考当年巫蛊之变的逻辑, 在思考这一次的事件了。

  ——喔,这一次的事件或许还要更严重一点;毕竟,巫蛊之变中牵涉到的骨肉至亲,应该还能在武帝冷漠的内心中激起一点涟漪;而这一回嘛,皇帝大概只会觉得根本就是好死,最好死远点,别死自己跟前。

  不过,无论心中是如何不屑一顾,充满了愤怒的暴虐,皇权毕竟不是一人可以完全拍板的万能许愿机,即使强势如孝武皇帝,仍旧需要说服他的基本盘,征求铁杆心腹的赞同,或者至少是默许。

  所以,他停了一停,平静开口:

  “做大臣的都有各自的难处,平日里瞒一瞒哄一哄,其实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横竖不痴不聋,不做阿翁。但无论如何,这些人也该有个限度——敷衍其他的就罢了,在军饷上居然也敢敷衍塞责,放纵无视!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如果军中因此有了变故,其奈江山社稷何?”

  说白了,老登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官场该懂的潜规则全都门清。西汉尚且不存在什么廉洁自励的操守文化,学得文武艺卖予帝王家,那高位的官员吃一点喝一点收一点,地方的冰敬炭敬宫里四季的赏赐,都可以拿,都没有关系;皇帝都能大度理解,予以充分的容忍。但同样的,当高官们主管的业务出了一点毛病,陛下操起刀子杀他们全家作为补偿,那想必他们也能大度理解,予以充分的容忍吧?

  再说了,少府负责选矿铸币,御史和廷尉负责监督,丞相负责统揽全局;如今铸币出了毛病,找他们追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至于责任具体怎么划分,划分的责任是否就真是罪该万死,那就属于很次要、很不必操心的内容了。毕竟——

  “用兵之时,军中一定不能出变故。”老登重复了他的底线:“如果军中出了变故,就一定要用强有力的回应,平息一切可能的猜疑。”

  穆祺愕然看了他一眼,显然是立刻就听出了潜台词。公孙弘张汤等人有罪无罪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军饷中掺有劣钱的大雷需要有足够份量的人头来填坑,未来士兵们的怒气能有一个恰当的、合适的发泄渠道——以老登的估计,丞相加御史大夫加十几个两千石的人头应该可以抚平这个愤怒,恢复朝廷的威信;如果还嫌不够,那就只有往诸侯王、往长公主、甚至往先太后的娘家身上攀扯了。

  让军队满意是首要的,其余是次要的;让士兵们恢复信心是首要的,三公九卿们开不开心是次要的。派人细细查慢慢审,或许可以明辨罪行、减少政治上的强烈刺激;但也更可能会有遗漏和疏失;但反过来讲,只要不分轻重把人统统宰了,那不就肯定可以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了吗?

  ——我勒个秦汉军国主义王朝啊!

  穆祺的脸有点发绿了。

  不过,凭此寥寥数语,他大抵也理解了老登骤然应激的缘故。劣钱当然是很严重的事故,但应该也不至于把老登刺激到放大绝招;不过,这回发现劣钱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巧了——居然是在战争前线,居然是从士卒手上发现,居然比例还如此之大;那搞不好就是有人以此为棋子,在蓄意的动摇军心、腐蚀士气、煽动士卒对皇帝的怀疑。既然如此,那皇帝反应过激,自也在情理之中。

  由伪造货币联想到动摇军心,由动摇军心再联想到篡夺军权;老登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能如此飞跃。但关键你还真不能指责他飞跃得太离谱,这个逻辑链条毕竟是真实存在的,至于有没有证据……嗨,老登在这上面从来不需要证据。

  涉及到军队事务,那就连卫霍都不好说什么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如果还要执意为张汤等说情,那只会适得其反,激起刘某更大的反感与不快。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刘某心中怕不是都已经构思出了一个组织严密权势强大欺上瞒下的叛国篡军集团(当然,他根本没有证据,但还是那句话,证据并不重要),任何牵涉到军权的人贸然发言,都只能更加挑动怀疑和猜忌;这个时候能开口说话的,只有完全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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