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应杀尽杀

  雨意悬而未决，始终不曾落下。反倒是北平的街巷里弄、低矮房舍，不约而同地渗出汩汩鲜血，蜿蜒流淌。
  那并非天降甘霖，而是被割断的喉管里喷涌的生命力……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渐渐稀落，整座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间或有重物坠地的闷响，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叱骂。
  白日里耀武扬威惯了的鞑靼兵卒对此浑不在意，只当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农户在挨揍。
  即便稍后传来哀嚎，于他们也是寻常不过的夜曲……
  ……
  “呼！指挥使！”胡川喘着粗气从巷口奔来，刀锋上未凝的血珠随着跑动甩落，“这帮鞑子毫无戒备！好些个醉死梦中就被抹了脖子！外城……已是血流漂杵！是否……留些俘虏？”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凌澈刚踏出一个院门，胡川的话让他眉头骤然压紧，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对方染血的刀和喘息不止的姿态。
  “应杀尽杀！”
  四个字，从凌澈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身后的小院里，横陈着几具尸体——壮年男子、白发老者，还有一个襁褓中未满周岁的婴孩。
  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刺得人眼生疼。
  这不是他今夜目睹的第一幕惨剧，也绝不会是最后。
  胡川的嘴唇无声地抿成一线。
  按大明惯例，对善骑射的异族俘虏，向来是招降纳叛，充入行伍。
  凌澈这道“尽杀”的军令，痛快是痛快，雪恨是雪恨，可一旦回京，“杀神”、“屠夫”的污名恐怕是洗不掉了。
  ……
  天光渐亮，驱散最后一丝夜色。
  三千锦衣卫——此刻应称鹰扬卫——拖着疲惫带伤的身躯，在凌澈身后无声汇聚。
  他们不再压抑脚步，靴底踏过粘稠的血泥，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噗噗”声，朝着北平城心的燕王府进发。
  府门前的鞑靼守卫，被这异常的响动惊扰，惺忪睡眼猛地睁开。
  当看清前方逼近的一片人影时，瞳孔骤然缩紧！
  为首者玄甲浸血，宛如地狱修罗。
  身后三千将士，个个如同刚从血池中捞出，衣甲斑驳，刀剑低垂，刃尖犹自滴落着粘稠的暗红。
  他们所过之处，整条长街已被染成一条猩红的地毯。
  冲天的煞气如有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这些鹰扬卫，少的也手刃了十数鞑靼，多的更是砍杀数十上百！
  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麻木的杀意，看向守卫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堆死肉。
  “有……有敌……”一名守卫魂飞魄散，想抬脚示警，双腿却软如烂泥，整个人“嘭”地一声砸在厚重的府门上。
  “杀——！”一声饱含刻骨仇恨的嘶吼炸响！
  凌澈身旁的徐膺绪早已双目赤红，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提刀如疯虎般冲出！
  胡川下意识要跟上，却被凌澈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臂膀。
  “让他泄愤！”凌澈的声音低沉如铁石。
  徐膺绪手起刀落，两个吓瘫的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身首分离，污血喷溅朱门。
  凌澈紧随其后，猛地一脚，裹挟着千斤巨力轰然踹出！
  “轰——咔啦！”沉重的包铁府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生生踹得向内爆裂、倒飞！
  “敌袭——！”院内响起惊惶欲绝的尖叫，随即是房门被撞开的杂乱声响。
  凌澈一把拽住仍欲前冲的徐膺绪，自己则如山岳般伫立在前。
  外城、内城……鞑靼的鲜血已流尽！
  三千鹰扬卫早已砍杀得麻木，刀卷刃，臂酸软，连空气里弥漫的血腥都变得令人作呕。这王府里纵有残兵，又能有多少？
  他就要用这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碾碎他们最后的幻想！
  让这些屠戮大明子民的豺狼，带着最深沉的恐惧，滚回他们的长生天！
  ……
  三千鹰扬卫，沉默如山。
  唯有粗重的喘息，和血水滴落的“嗒…嗒…”声，敲打着死寂的黎明。
  天空终于落下稀疏的雨点，冰凉地打在灼热的铠甲和滚烫的面颊上。
  雨势不大，却仿佛带着天意，细细冲刷着这条被血浸透的长街。
  府门外，人影开始无声地聚集。
  多是衣衫不整、面无人色的女子。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如同风吹麦浪般蔓延开来。
  无人哭嚎，无人言语，只有一片死寂的跪拜。
  这些都是鹰扬卫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人，从鞑靼的魔爪下、从绝望的深渊里。
  她们本已认命赴死，却在最黑暗的时刻，等来了这血色的黎明。
  “你……你们是……”王府内，终于有士兵在将领的驱赶下集结，但看着门外这三千尊浑身浴血、煞气冲霄的杀神，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一名身着精良甲胄的鞑靼将领刚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发疯似的向内院狂奔！
  凌澈冷眼睨视，并未阻拦。
  杀了一夜，是时候料理正主了。
  “气消了么？”凌澈侧首，看向身旁紧握大刀、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的徐膺绪。
  这位猛将的双眼依旧赤红如血。
  徐膺绪重重地点头，又猛地摇头！
  那股焚心的恨意，岂是这一夜杀戮就能浇灭？
  “没消，没事。”凌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杀伐，“他们欠下的血债，就让他们的全族来偿。此役之后……”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徐膺绪剧烈颤抖的肩头，一字一顿，“我帮你，让鞑靼，灭族！”
  “大哥……！”徐膺绪喉头滚动，沙哑地挤出两个字，虎目之中，滚烫的热泪终于混着雨水和血水，汹涌而下。
  “呜——！”
  一声沉闷而嘶哑的号角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从王府最深处骤然响起，撕破了雨幕。
  凌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你长生天的‘勇士’们，血都流干了。再不出来……”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传入王府深处，“你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