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李隆基的试探

  李隆基坐在御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很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顺着屋檐滴落下来。

  高力士站在一旁，低着头，脸色有些复杂，有喜有忧。

  “辽东的消息，传回来了？“李隆基突然开口。

  “回陛下，刚刚收到。“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回答，“高仙芝将军在营州起兵，切断了伪朝粮道。信安郡王在崔琳背后登陆，烧了其中军的粮草。刚刚李林甫传来锦衣卫的消息，伪朝以及辽东那些胡人四十万大军……已然崩了。”

  李隆基手中的玉佩停住了。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极为复杂：“赢了……又是他赢了。

  辽东的总体作战计划是他在开元十三年，张守珪给他的一封密信，信中有李牧谋划辽东之战的战略构想。

  当然，他那个时候正在戒毒，整个朝中大事都被李牧担着，

  然后逼问李牧如此大事........他作为皇帝为什么不知道？

  李牧只能托辞说是只是战略构想，还需要看事态发展才能进行下一步........

  李隆基勉强相信了李牧的解释，但随着时间推移，也随着他忍受戒毒的痛苦，让他越来越敏感了起来.......

  第一个是，李牧以举世攻唐，以及未来的漠北之战，十面进攻吐蕃做准备为由，统筹决策天下兵国重事，建议设立‘平章军国重事院’。

  并建议此院的级别，当与宰相机构（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平级，作为军务决策机构。

  形成以中书门下政务决策（文，类似于国务委员会），以平章军国重事院为军务决策（武，类似于军事委员会），下属的尚书省六部（增加部门）行政执行。

  其正职名称为‘知军国重事’或‘都督中外诸军事’的从一品，作为最高决策。

  副职为‘同知军国重事’.......

  怎么说呢，就是李牧这个建议让李隆基突然警觉了起来.......说起来其权责，几乎就是天策上将的权利进行拆分，并且制度化。

  理论上其是多成员制，而且是合议制，并下设职官需吏部核备，甚至还有文官席位兼任其中。

  可如今朝堂全都是李牧的党羽，他又身兼副相，这个正职自然是如今朝堂的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李牧了，其下自然也全是李牧亲信。

  他一人，不是就把自己的皇帝架空了？

  他是想学太宗？

  相当天策上将？

  想掌握天下兵马？

  当然，名义上其任命是要经过他来任命的，李牧也需向他负责。

  李隆基自然是留中不发，

  并且安抚说，大军征战在于地方临机决策，而不是朝廷......要给统兵大将足够的权利，这样才能打胜仗。

  恩，他对一个从来没打过败仗的大唐战神说，怎么才能打胜仗.......

  怀疑这颗种子，只要有一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更何况是疑心病更重的李隆基？

  而李牧对他的回复是......随着战争形式，尤其是火炮等军事装备的列装，需要越来越专业的军事人才作为中央决策者，而且为了防止边镇尾大不掉，应该如此。

  此次辽东之战便是李牧向他的证明。

  所以，李隆基这句：“赢了……又是他赢了。”

  并不是赢麻了.....而是其中有三赢。

  第一个赢，便是辽东决战赢了.......不但大大的震慑伪朝，更是能让辽东各个蛮夷青壮被俘，这对整个辽东简直是一劳永逸的解决边患问题.....林海雪原没了这些靺鞨青壮，这是灭绝的好机会。

  而第二个赢，则是李牧对他说这一战的好处：......张守珪以及李牧心心念念的辽东大开发再也不会再缺人力资源了。

  要知道，此次辽东之战伪朝和辽东各个杂胡可是聚集了六十万人。

  其中运送粮草的二十万汉人青壮，五万汉人败军，这几乎让整个辽东的汉人人口增长了整整一倍。

  而且，既然这些青壮进入了辽东，那么等伪朝败了，这些人的妻儿父母自然也会进入辽东.......

  在那些被俘虏的几十万杂胡通过繁重的奴役死完之后，那么整个辽东最少会有上百万汉人人口......一举完美解决了就连如今安西六镇都没有解决的人口稀少问题。

  而第三赢，他与李牧无声的打赌......李牧也赢了。

  这扬战斗不就证明，李牧当初提的那个建议的正确性吗？

  高力士不敢接话。

  他能听出圣人心中的纠结........

  “传旨，大赦天下，赏赐三军。“李隆基顿了顿，“高仙芝封侯，信安郡王加封三千户，张守珪由碎叶侯晋封辽东郡王！“

  “是。“

  “李牧那边……“李隆基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现在在做什么？“

  “左相今日在政事堂，与几位宰相商议明年实行《五年计划》之事。“高力士低声道，

  “听说听取不少大匠和算学博士在扬对火铳改良意见，还有那个算学院士李善德作为领衔，第一期左相便拨下十万贯，五年内研究出那什么‘争气机’.......”

  李隆基冷笑一声：“科举改革，教育改革，这些都是李牧的主意........“

  “争气机......”

  李隆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李牧以李善德领衔，甚至光研究，先期便直接前期给了十万贯的预算....定然是了不得的东西。

  但现在的他懒得问那是什么东西了，反而生出一股孤独感与空虚感.....

  他发现好像自己什么都不做，甚至连朝都不用上，李牧也能把朝政的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

  说话比他这个皇帝好用.......虽然李牧一直在宣称，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但，整个朝廷已然习惯了李牧的命令。

  他要做什么，直接指示源乾曜起草，他审核签字......

  甚至他作为皇帝发布的制书，也是需要他审核签字的，他不通过便根本没人去执行。

  而且李牧做的还合情合理，人家门下省侍中，就是干这个事情的。

  “朕这个大唐，文有张九龄，武有张守珪、高仙芝、王忠嗣……”

  “可这些人，哪个不是李牧的人？“

  高力士心中一凛，连忙跪下：“陛下，左相对陛下....还是忠心的。“

  他作为李隆基的绝对心腹，内相，自然也有独立的监察系统。

  他认为李牧应该还是忠诚的..........李牧与他合作真的还算不错，对他也并没看不起以及看轻，反而很重视他的意见......

  更何况李牧这五年来，功绩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圣人千古一帝的梦想必须要李牧来实现.......现在生出龌龊，可真的是仇者快，亲者痛啊！

  “忠心？“李隆基打断他，“朕知道他忠心。但朕也知道，他的忠心，是对大唐........不是对朕!“

  忠诚不绝对.......那么就是绝对不忠诚。

  更何况，还是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就算他观察李牧并无此意，但他的部下呢，他的那一系呢.......

  有的时候，事情可不是以他自身意志为转移的.....

  下面人对从龙之功这种追求，可谓是不遗余力的！

  这是永远笼罩在皇室身上的魔咒！

  李隆基作为政变专家，对这个问题可看的.........非常深刻。

  他转过身，看着高力士：

  “他说，给他二十年，他便能让大唐统一天下。“

  李隆基缓缓道，“突厥，吐蕃，通通犁庭扫穴！“

  “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全部吃饱饭！”

  “开元十五年，已经是第十二年了。“

  “还有八年，他的承诺就要兑现了。“

  李隆基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折：“但朕很担心等不了了”。

  “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朕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所以开元十三年，朕让他领兵出征，他却推脱说改革未完，要等到开元十五年。“

  “现在开元十五年到了，辽东大捷.......他的声望，却已然盖过了朕！“

  “他.......会不会生出异心......会不会篡位?”

  高力士不敢说话了，甚至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陛下，人心是试探不得的，

  而且如今锦衣卫，禁军，朝中，军中中都大量充斥着李牧的人，就算要凑齐五百刀斧手，也有非常大的可能走漏风声的.....

  在说，李牧并无任何过错，反而有天大的功劳，

  而且，天下之事还要他为之.......动不得啊！

  看高力士跪在地上的模样，李隆基突然笑了，笑的有些寂寥：“力士，就连你如今也畏惧于他？”

  “陛下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奴婢可以为您死!”

  “奴婢怎么会怕他？”

  高力士顿时挺直腰板，咬牙说道。

  说起来，每次与李牧挨的近了，总是让人有一种心惊胆跳的感觉，

  说起来，这只是敬佩罢了，怎么能叫怕呢？

  大唐如今的成果，可大多数都是人家所带来的。

  谁站在太宗前，站在李靖这种级别的军神前，谁不怕呢？

  “元日那天，朕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了。“

  李隆基看高力士的反应，还算是有点欣慰道。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现在对李牧动手......要动手也是要从长计议的，如何会突然动手？

  在说，他现在只是不满，还没到那种非要除去的程度。

  李牧真的太完美了，让他真的无从下手，也无法牵制。

  必须要对其进行削弱，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中。

  “朕会提出几个要求。“

  “第一，调王忠嗣回朝，担任兵部尚书。“

  “第二，太子监国，学习政务。“

  “第三，让他交出锦衣卫的控制权。“

  “萧规是他的弟子，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的。这支队伍，不该掌握在一个臣子手中。“

  高力士心中大惊：“陛下，这……“

  “朕知道这些要求有些过分。“李隆基打断他，“但朕必须要试探一下他。“

  “如果他答应了，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明年就要出征，锦衣卫这些年大量的进入草原，甚至漠北，这关系到漠北之战。”

  “这他都答应，不是有鬼是什么？”

  整个锦衣卫全都是李牧的人，就算他掌握了.......短时间根本不可能消除其中李牧的影响。

  李牧不想着为国征战，反而猜忌于朕可能对付他，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而太子监国的这个太子，则是新立的太子李亨......李亨和王忠嗣相交莫逆好........是当今朝堂唯一能制衡李牧的组合。

  以此来改变朝堂李牧一家独大的局面。

  等李牧开始主持漠北之战，那么便可以从容消除他在朝中的影响.....

  等他打赢漠北之战，打赢吐蕃也要好几年，最后回朝之后朝中格局自然变了，他的势力消除，太子有王忠嗣辅助，根基稳固。

  到那个时候，朕便已是千古一帝.....

  李牧有异心，他反手可平。

  “如果他拒绝，并据理力争.......朕便算他过关了.....“

  “君臣一扬，朕还是信他的，不过王忠嗣必须回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李隆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太液池雪景，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与李牧之间，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摊牌的时刻。

  不是因为李牧有反心，而是因为李牧太能干了。

  能干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了恐惧。

  甚至不是恐惧于他，李牧不想当皇帝他是知道的......他是恐惧李牧麾下之人，会不会推着他更上一步......

  “力士，“李隆基突然开口，“你说，朕和李牧，谁才是这个大唐真正的主人？“

  高力士跪在地上回答道：“自然是您！”

  “可民间只知骠骑大将军，只知道左相，却不知朕啊！“李隆基自嘲地笑了，“所以，朕要问问他。”

  “明日正好是休沐，朕且与他......”

  李隆基正要说，却感觉整个身体又开始难受起来.....

  高力士看到，迅速的爬起来拿起火折子帮他点起芙蓉膏....李隆基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吐了一口烟道：

  “好好谈谈！”

  “陛下，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高力士脸色难看的看着圣人飘飘欲仙，心中对这种东西深恶痛绝，这东西甚至影响到人的神志.....

  “说吧！”

  李隆基躺在躺椅上，说道。

  “陛下......如果李牧与王忠嗣,还有太子合流......”

  高力士小心翼翼，

  大唐的太上皇尤其多，他也不得拾遗补缺.....

  这芙蓉膏真是毒啊！

  这种情况圣人怎么能不考虑呢？

  “他敢？”

  李隆基顿时大怒，直接拿起大烟枪就要打人。

  这种时候他的思维是混乱的。

  认为这个有些懦弱的儿子根本不敢。

  “朕能让他做太子，也可以直接废了他！”

  对于太子，

  他可防的比李牧还要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子做了，儿子自然是有样学样的。

  而高力士只能跪下任由李隆基发泄怒火......只能等圣人清醒后再提醒了。

  此时的他正在纠结.....要不要提醒李牧，圣人对他的试探？

  这真要做了，

  可是对圣人最大的背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