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将沉稳，众志终成城

  今夜大战，蒋千户麾下各个百户所都是倾巢出击。
  第一百户所营户这边，贾百户只保留了一个小旗。
  小旗官窦勇，今年三十七岁，从军二十二年。
  大大小小的战斗经历无数，
  虽没立过什么大功，但胜在性格谨慎，不然也做不到好手好脚活到今天，还顺顺利利养活了两个儿子。
  贾百户也是考虑了窦勇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性格，才决定留他的小旗在营户。
  营户平常时间一般都是安排“余丁”看门、巡逻。
  所谓“余丁”，便是军户家中已年满十六岁，却没有名额录入军籍的男子。
  等到贾百户领队出发后，窦勇便赶紧安排起来。
  他先派出旗下两个兵丁各奔东西门，统领四名余丁守好门户。
  随后他又把剩下的八个兵丁分为四组，两组为一班带上三无名余丁整夜巡营，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
  营户没有高大宽厚的城墙，只有紧贴壕沟内侧的木栅栏，木栅栏上无法站人。为了能够观察、攻击到营户外来敌，便每隔三丈搭建一个比栅栏高出一倍的木制弓箭瞭望塔。
  弓箭瞭望塔内至少可容四人人，保证对四个方向的观察和射击。
  非战时这种弓箭瞭望塔上顶多安排一个余丁。
  为保万无一失，窦勇下令在每个弓箭塔上新增至少一个会射箭的余丁。
  不需要他们熬夜警戒，但即便是睡也只能睡在弓箭塔里。
  最后窦勇他自己带着两个儿子爬上营户里最高的中央瞭望塔，负责守望营户之外。
  十五岁的小儿子跟他一起守上半夜，十八岁的大儿子独自守下半夜......
  “爹，醒醒！”
  “咋了？”窦勇揉着眼睛起来，然后顺着小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矮骡子！”
  远方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帆影吓的窦勇睡意全无！
  他连忙拍醒大儿子，让他负责盯着那些矮骡子船，随后对小儿子道：“去叫醒你妈，招呼大家从西门走！”
  等小儿子下去后窦勇深深地望了眼大儿子：“你在这守着，如果矮骡子们向营户杀过来，你就敲锣......别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不亏！”
  “爹，放心！”大儿子窦伟鼓着腮帮子，眼里只有坚毅和勇敢。
  “咱们窦家没有孬种！”
  窦伟拍了拍腰间的钢刀，又拿起哨塔里的弩弓：
  “矮骡子们敢来，不杀七八头都不好意思说是你儿子！”
  拍了拍窦伟肩膀，窦勇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堵的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而望向营户外。
  海面上，倭寇的船正在调整方向，可以确定就是冲着营户来的。
  “敲锣吧，自己小心！”
  没必要，也不能再等了。
  窦勇“呲溜”滑下瞭望台去召集人手。
  营门一定要守住，不然.......这里面可都是老弱妇孺啊！
  按照军中惯例，这种情况下十六岁以上的余丁必须参与守营。老弱妇孺可以在不影响营户安全的情况下撤离，若不可为则要协助守营，与营户共存亡！
  得亏都是军户家庭，收到消息后没人大吵大闹，都是默默的收拾，该走的走，来不及走的，该留的，抹着眼泪也要留下来。
  军户，生离死别只道寻常。
  相比昌山村，这边的倭寇船要少一半。
  领头的倭贼叫吉村启太，剑客修为。
  一身武士装，头戴鹿角兜——像鹿角一样的头盔，据说最早是为了讨吉利，后来渐渐流行了起来。
  这边倭贼的船刚刚冲上沙滩，人还没开始往下跳，那边瞭望台上的窦伟就挑起灯笼，敲响了铜锣！
  “矮骡子来了！”
  “矮骡子偷营了！”
  ......
  随着他的吼声，营户里一处处灯火亮起来。
  下一刻，营户里的烽火台燃起火焰，
  火光在黑夜里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窦勇已经下令将东门堵死，又安排手下领着余丁上塔，持弓吊射来袭的倭贼！
  现在西门也必须要关闭了，怕倭贼绕过去。
  如此一来，没走成的只能跟大家一起，誓与营户共存亡。别看营户里还有几百人，面对这三四十个倭贼还真就不见得有胜算。
  “射！”
  倭贼刚试探着走进弓箭射程，窦勇就下令放箭！
  看似正确，但如果换陈守蛮指挥就不会这样。
  稀稀拉拉的几根箭矢虽然给倭贼造成了一定的威胁，却也暴露了营户的不足。
  吉村启太发出不屑的笑声，手中刀锋指向营户大门，“上，塔桥！”
  东西两门的小吊桥此时都收了起来。
  只有浪人及以上的倭寇，才有能力跃过一丈多宽的壕沟，否则就需要跳入水中游过去。
  倭贼虽然都通水性，可身上衣服被水浸透会影响行动，而且人在水中就是弓箭的活靶子，对人数本就不多的倭寇来说，是不愿意承受这种损失的。
  对付这种模式的营户，吉村启太这群倭寇有经验。
  没有吊桥，自己造个便是。
  找一艘长度合适的船，将其架在壕沟之上便可充当临时桥梁，如果需要的话，完全可以一次性抬几艘上来，从四面八方向营户发动攻击。
  除非营户里准备了巨大的滚石和猛火油，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一艘海船彻底破坏掉。
  吉村启太判断第一百户所现存的兵力不多，所以不想分兵拉扯，只让七八个倭寇弄了一艘船向壕沟冲去！
  “快！放箭！”
  “别让他们搭桥！”
  随着窦勇的怒吼，第一百户营户攻防战正式开始。
  而此时陈守蛮距离营户还有差不多两里路。
  他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烽火，只恨不能肋生双翅。
  原本他是能及时赶到的，可半路竟然被人用弓箭偷袭！那偷袭者仿佛知道他急于赶路，所以压根不现身，就是吊着他。
  他要去掉头去追对方就跑，赶路对方就射。
  即便是他拼着受伤假装中箭，想引对方现身都未能成功。
  无比憋屈！
  看到陈守蛮焦虑到原地转圈的样子，宋实十分高兴。
  前面三次开弓射箭，都被陈守蛮在最后关头诡异地避开，差点没把宋实给气炸了。
  他可是百户所最好的弓箭手啊。
  一开始宋实也以为陈守蛮是害怕当了逃兵，但现在他大概猜到陈守蛮想要做什么了。
  “想要回去接那个婊子一起私奔吧！”
  “果然是一对奸夫淫妇！”
  ......
  正好看到前方人影停下来，宋实心中一动，开弓放箭一气呵成！
  不愧是第一百户所最好的弓箭手，中了！
  宋实甚至隐约听到了陈守蛮的惨叫。
  不过他仍旧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又等了数息，直到陈守蛮那边的动静渐渐变小。
  “老子的箭镞上的可是剧毒，野猪都顶不住。”
  宋实收起弓箭，一面靠近一面低声嘀咕。
  他打算把陈守蛮的脑袋割下来，等这场战斗结束后再交给曾副千户。
  到时候有曾副千户替他说话，认定他是射杀临阵脱逃的陈守蛮，不仅名正言顺地为岳咏怀报了仇，还能获得军功，搞不好曾副千户还能给他争一个小旗官来当当，真正是一石数鸟。
  想到这，宋实就开心的不行。
  以至于都忘记逢林莫入的忌讳，浑没发现就在陈守蛮“尸体”上方的树干，趴着一条浑身裹满树叶的人影。
  或许即便宋实看到了，也很难辨识出那是一个人。
  作为蓝星最顶级的特种战士，利用自然资源进行丛林伪装是必修课。
  就连高分辨率摄像机都能瞒过，又岂会被宋实发现呢。
  “陈......”
  看着伪装成人的树干，宋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连逃跑的念头都彻底打消，选择了拔刀。
  还算是有点战士的样子。
  只可惜从天而降的陈守蛮临空一脚，便踢断了宋实握刀的右手。
  紧跟着一脚踹在宋实左脚膝盖外侧，
  清脆的骨裂声中，宋实惨叫倒下，身体因为巨疼而抽搐。
  一边将衣服换回来，陈守蛮一边低声道：“你如果留在贾百户那边，说不定我就输了。”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不会让你看到明天的太阳。”
  “你说你老老实实地去杀倭寇多好，说不定还有能活下来。”
  “求......求你了.......”
  宋实像蛆一样在地上蛄蛹，眼泪鼻涕齐流，脑袋不住地向陈守蛮点着。
  “这是......见血封喉？”
  陈守蛮蹲下来，嗅了嗅箭簇。
  味道挺熟悉，上一世他也用过。
  “你看，你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技不如人就不要埋怨。”
  “其实你运气挺好，老子现在是真没时间。”
  说着，陈守蛮就将箭头狠狠地捅进了宋实的心窝。
  如果不是担心方妙筠的安全，他怎么也要好好折磨一番宋实。
  意识海一疼，诸多画面闪烁。
  这次陈守蛮竟然看清楚了其中一张。
  “等等，这人看起来竟然像是......”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
  但现实有时候甚至比小说还要离谱。
  而且陈守蛮不认为一个人意识里的记忆还会有假。
  所以——宋实竟然跟倭寇有联系？
  那么岳咏怀呢？
  宋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卫所兵丁，地位决定他对倭寇几乎没有任何用处，顶多就是帮忙传递信息......
  岳咏怀！
  只有这种可能。
  既然想到岳咏怀，陈守蛮就有理由怀疑曾副千户。
  古往今来，这种人都不会少。
  联系到今晚倭贼竟然分三处突袭靖海，把蒋千户玩弄在股掌之间，几乎可以肯定是有军中高层向倭寇走漏了风声。
  意识海里的细碎画面消失，化为意识能暖流进入身体，在消弭了之前的疲劳后，剩余的意识能继续填补身体的亏空。
  只是陈守蛮感觉明明是差不多强度的思维意识冲击，最终转化的意识能暖流却少了差不多一半。
  如此巨大的差距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陈守蛮暂时无法确定。
  宋实的尸体，陈守蛮不打算处理。
  发现了又如何？
  临阵脱逃，死于自己的毒箭，谁又能把这笔账算到他陈守蛮身上？
  算，也只能算功劳而不是罪行。
  虽然报了仇，也算是给方妙筠出了气，但陈守蛮此时并不高兴。
  浪费了时间啊。
  报仇哪有方妙筠的安全重要。
  若是因此而导致方妙筠受伤甚至......就算把宋实杀一百遍又有何用？
  好在陈守蛮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当他到达可以直视营户的区域时，看到的仍旧是倭寇围绕壕沟和栅栏在厮杀。
  陈守蛮想了想，没有直奔营户，而是向海边潜行。
  很快他就看到倭贼们的船只，以及船只上或蹲或站的人影。
  大致数了数了，八个人守着七条船，不算多。
  即便如此，只有腰刀的陈守蛮也不觉得正面杀过去有胜算。万一对方手里有弩弓之类的远程武器，他必死无疑。
  此时陈守蛮才有些后悔，刚刚该把宋实的弓箭带上......
  不过再一想，那小稍弓和轻竹箭对现在的他并没有多大用处，杀伤力不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趁着那些倭贼都在关注营户那边的战斗，陈守蛮悄悄滑入海中，无声无息地靠近离沙滩最远的那艘船。
  船头上蹲着个头发花白的倭人，估计是年龄大了，所以才被安排留守。
  黑暗中的陈守蛮像只大乌贼，身体紧紧贴着船身露出水面，右手长刀照准那白头倭贼颈脖狠狠刺去！
  “噗嗤！”
  锋锐入肉声被海风所遮掩，老倭贼想开口，却被陈守蛮探臂捂住了嘴，随后死死压在船甲板上。
  几个呼吸后，老倭贼心跳消失，意识能在陈守蛮身体里流传，弥补体能，改善状态。
  这一次，陈守蛮清晰地感受到杀倭人获得的意识能远比杀大夏人多！
  而且随着承受意识冲击的次数增加，他已经勉强能适应那种痛苦了，至少不会出现那种僵直的情况。
  拖着白头倭寇的尸体进入船舱，等到再出来时，陈守蛮已经换成了倭贼打扮，只是多戴了个斗笠，掩盖了他的发型。
  “喂，有没有吃的？”
  凭借纯熟的倭语，陈守蛮靠近临船的矮小倭人。
  “八嘎，你个老头子吃什么吃，饿死最好！”
  好家伙！
  陈守蛮本以为这倭寇只是身材矮小，不想其转身过来一开口，竟是个未成年。
  保护未成年？
  陈守蛮可不觉得这是个未成年，
  顶多算条未成年——倭狗！
  倭狗，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