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鱼儿上钩了

  海盗们挤在船舷边，用各种污言秽语，兴奋地指点着远处那艘已经停船抛锚、仿佛认命了一般的钢铁巨兽。
  “哈哈哈！快看！那铁疙瘩不动了！”
  “肯定是没煤烧了！老子就说，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肯定是怕了！知道进了咱们张军师的‘八门金锁阵’，跑不掉了！”
  “等会儿冲上去，谁他娘的也别跟老子抢！船上那几个琉璃窗户，老子预定了！卸下来搬回家，能当传家宝！”
  喧嚣与狂笑声，充斥着每一艘船的甲板。在他们眼中，那艘曾经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探索号”，此刻已经不再是什么海上堡舍，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拔光了牙齿的肥美羔羊，只等着他们上前，分而食之。
  “黑鲨王”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满脸的虬髯四散飞扬，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意气风发。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那个白净得像个娘们的军师，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军师！高！实在是高！你这招‘驱虎入笼’，比他娘的话本里写的诸葛亮还神！等打赢了这一仗，我‘黑鲨帮’，不，是咱们‘南海盟’，就奉你为第一军师！”
  张猛的脸上，挂着一丝矜持而傲然的微笑，他享受着这种被一群亡命之徒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故作高深地说道：“帮主谬赞了。此乃兵法正道，非我之功，实乃敌将过于傲慢，自取灭亡罢了。”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艘静静停泊在“迷魂岛礁”入口处的“探索号”，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异的、细微的疑惑。
  【太顺利了……】
  【一切都顺利得，仿佛是照着我写好的剧本在演。】
  【那艘铁船的指挥官，真的会如此愚蠢吗？他难道看不出，前方是绝地？就算动力耗尽，为何不选择在开阔海域死战，反而要将自己置于这等不利之地？】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微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
  但旋即，这种感觉就被巨大的、即将复仇成功的快感所淹没。
  【呵，定是那船上的主将，已被我军的阵势吓破了胆，方寸大乱，以至于昏招迭出。】
  【又或者，他们那种所谓的‘新学’，培养出来的，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罢了。真到了战扬上，一见真章，便原形毕露！】
  想到这里，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T散。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流传了千百年的兵法韬略，相信在绝对的劣势地形和数量碾压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将失去作用。
  “帮主，”他收起折扇，声音变得果决而冷酷，“不必再等了。敌舰已是瓮中之鳖，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好！”“黑鲨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把抢过旁边鼓手手中的鼓槌，亲自走到船头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敲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雄浑的鼓声，瞬间压过了海上的所有嘈杂！
  这是总攻的信号！
  “小的们！”“黑鲨王”用他那足以穿透海风的嗓门，发出了最后的动员令，“给老子冲！第一个登上那铁疙瘩的，赏金千两！官升三级！船上的女人……也都归他！”
  “嗷嗷嗷——！！！”
  海盗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眼中布满了贪婪与嗜血的红光。
  “冲啊！”
  “杀啊！”
  “为了金子和女人！”
  霎时间，上百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静止不动的目标，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最前方的，是十几艘速度最快的突击舰，它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到“探索号”的身边，用船上的钩锁，死死地缠住它，为后续的主力部队创造跳帮作战的机会。
  张猛看着眼前这幅万船齐发、势不可挡的壮观景象，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探索号”在那无穷无尽的“狼群”围攻下，被钩锁缠身，被火油焚烧，最终，被无数悍不畏死的海盗，如蚂蚁啃食大象般，一寸寸地淹没、肢解。
  【结束了……】
  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为那艘即将毁灭的巨舰，宣读悼词。
  【林知节，你的时代，在我手中，画上了句号。】
  ……
  与此同时，“探索号”舰桥内。
  气氛，与外界的狂热喧嚣，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对比。
  这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细微的“滴滴”声，以及轮机舱内，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在稳定运转时，发出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富有节奏感的低沉咆哮。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
  炮术总管和他手下的测距手们，正通过一种林大人称之为“三角函数”的古怪算法，飞快地计算着射击诸元。
  “报告！目标距离，八百一十五步！”
  “报告！海面风速三级，偏东风！湿度七成！弹道修正……零点二！”
  “报告！一号至五号炮位，装填完毕！新式高爆榴弹！”
  “报告！六号至十号炮位，装填完毕！实心穿甲弹！”
  所有的信息，都通过传声筒，清晰地汇总到王徽的耳中。
  他静静地听着，眼神古井无波，仿佛眼前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不是一支庞大的舰队，而只是一行行不断跳动的数据。
  【八百一十五步……】
  【已经进入了绝对的、单方面的屠杀距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正。
  周正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意。他已经确认，那艘位于敌阵最前方的旗舰上，那个身着儒衫、手持折扇的指挥者，与情报中张猛的画像，有九成相似。
  “鱼儿……已经游到锅里来了。”周正低声说道。
  王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知道，京城里，那位算无遗策的大人，此刻或许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沙盘；而那位雄心万丈的陛下，正期待着一扬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更不能……辜负这份他亲手拿到的、沉甸甸的主角剧本。
  他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指挥台上，那个连接着全船所有火炮战位的、红色的黄铜传令拉杆。
  拉下它，就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血腥开启。
  他能感觉到，整个舰桥，乃至整艘“探索号”，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
  远处，敌人的旗舰，已经冲到了八百步的距离之内。
  船上，海盗们的狂呼呐喊声，已经隐约可闻。
  他们脸上的贪婪与狰狞，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
  王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手臂，猛地向下一挥，将那根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拉杆，狠狠地、一拉到底！
  “开火——！！！”
  命令，如同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