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第一块“合格钢锭”的诞生

  新式高炉的点火，与其说是一场仪式，不如说是一场对旧时代工匠世界观的公开处刑。
  那冲天而起的、白得刺眼的火焰，像一根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脑海里。
  皇帝李世隆在极度的兴奋中，当场宣布，赐“皇家军工总监制”林知节，紫金鱼袋，食邑三百户，并亲笔题写了“国之重器”四个大字，命人制成牌匾，悬于高炉之上。
  林知节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打哈欠。
  【又来了，又开始上KPI奖励了。又是画饼，又是给title，就是不给放假。互联网大厂的PUA套路玩得比谁都溜。】他面无表情地跪下谢恩，内心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开饭。
  点火仪式结束后，皇帝和一众大臣心满意足地回了宫。兵器监的秘密基地，却进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的等待之中。
  高炉需要持续不断地燃烧。
  焦炭、铁矿石、石灰石等原料，按照林知节给出的精确配比，被源源不断地从炉顶投入。
  孙默和他那群技术骨干，彻底把家安在了高炉旁。他们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地盯着炉身上的每一个观察口，记录着炉内火焰颜色的细微变化，感受着炉壁传来的温度。
  这已经不是过去的“凭经验”了。林知节给了他们一套全新的、科学的观察与记录方法。每一个时辰，炉温、风量、炉料配比，都要详细记录在案，形成一份“冶炼日志”。
  这对于孙默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炼钢”这门手艺，还可以用如此精准、如此“讲道理”的方式来进行。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工匠，而更像是一名严谨的、正在进行一场伟大实验的科学家。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有序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炉况稳定。
  第五天，按照林知节的指示，第一次排出了炉渣。当那些通红的、粘稠的废渣，顺着出渣口流淌出来时，所有工匠都发出了欢呼。这意味着，炉内的化学反应，正在按照预想的方向进行。
  第七天，夜。
  孙默正守在炉前，他通过特制的琉璃观察镜，看到炉膛底部的铁水，已经呈现出一种灿烂夺目的、如同熔融的太阳般的金白色。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根据“冶炼日志”上的记录，和林大人给出的《操作手册》上的描述，这个颜色，这个状态……
  时机，到了！
  “准备——出铁！”孙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变得有些嘶哑，却传遍了整个工坊！
  早已待命的工匠们，立刻各就各位。
  他们用长长的铁钎，奋力凿开了高炉底部的出铁口。
  “轰！”
  一股比岩浆还要璀璨、还要炙热的洪流，喷薄而出！
  金白色的铁水，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顺着早已预备好的引流槽，咆哮着、翻滚着，涌向一排排整齐的、由沙土制成的模具。
  那光芒，瞬间将整个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那热浪，让整个工坊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所有人都被这壮丽而暴烈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铁水很快注满了所有的模具。
  接下来的，是漫长的冷却。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工坊时，模具里的铁水，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钢锭。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敲开沙模，将一块块尚有余温的钢锭，用巨大的铁钳，夹了出来。
  这些钢锭，与以往任何一次炼出的产品，都截然不同。
  它们表面光滑，几乎没有气孔和杂质。每一块，都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内敛而均匀的金属光泽。
  孙默颤抖着伸出手，戴上厚厚的手套，从其中拿起了一块。
  他先是取出了一把从不离身的、他自己打造的、最坚硬的钢凿，对着钢锭的边角，用尽全力，狠狠地敲了下去！
  “当！”
  一声清越至极的、如同钟鸣般的巨响！
  火星四溅！
  孙默虎口一麻，手中的钢凿，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无往不利的钢凿，刃口处，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块钢锭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
  “好硬！”有工匠失声惊呼！
  孙默没有停下，他又拿起一柄大铁锤，对着那块钢锭，猛地砸了下去！
  “铛！”“铛！”“铛！”
  他一连砸了十几下，直到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手臂发麻。
  那块钢锭，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
  它不仅拥有无与伦比的硬度，还拥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
  这……这就是图纸上所说的，最完美的、可以用来锻造“合金甲”的钢材！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孙默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钢锭，看着它在晨光下，闪烁着的那种近乎完美的光泽。
  这个不善言辞的、坚毅如铁的汉子，忽然感觉鼻子一酸，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攻克炼钢难关，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自己坐在那堆废钢中，自我怀疑到几乎绝望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林大人将那份“天书”般的图纸，交到他手中时，那平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神……
  所有的委屈、艰辛、激动、狂喜……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那块尚有余温的、凝聚了他毕生梦想的钢锭。
  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温热的钢锭之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